榕城一中開學那天在下雨。不大，密像篩面粉。校門口那棵老榕樹罩了一**，雨沿著樹根往下滴，把臺階澆得油亮。
蘇拾一站在樹底下，低頭拍校服上的泥點，沒拍掉。白底藏藍邊的料子沾了水顏色變深，她拿手指搓了兩下，更臟了。
校門比她想象的大。燙金的字在陰天里發灰，門口全是往里擠的學生。有人撐傘有人淋雨，有人騎車沖進水坑濺了旁人一褲腿，被罵了也不回頭。蘇拾一誰也不認識。
青溪鎮中學一屆三個班，一百來號人，誰跟誰都認識。這里不一樣，她站了三分鐘，感覺自己像一滴水掉進河里，轉眼就沒了。
"走啊，愣什么。"
蘇衍從后面拍了一下她的書包。他沒打傘，頭發濕了一層，微分碎蓋的劉海貼在額頭上。校服拉鏈敞著，白T恤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水漬。他把自己那件校服外套甩了甩水，拎在手里。
蘇拾一從書包側兜掏了把傘遞過去。他沒接。
"這點雨算什么。"
蘇衍伸手把她后腦勺的皮筋解了，攏了攏頭發重扎了一遍。手法快，順手，扎得比**扎的緊。"精神點。走了。"
蘇拾一撐開傘跟上去。兄妹倆隔了大半個肩膀，雨打在傘面上吧嗒吧嗒響。
蘇衍走前面半步，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確認沒跟丟。旁邊兩個撐傘的女生走過，其中一個轉頭看了蘇衍一下。他自己沒注意，正低頭把貼在額頭的頭發往后擼。
蘇拾一跟在他后面，看見他后頸有一小截碎發被雨水黏著，他撓了一下。
關于全家搬來榕城這事，蘇拾一現在想起來還會恍惚。三個月前她還坐在青溪鎮中學的教室里，窗外楊樹葉子嘩嘩響。她在**排靠墻坐，收全班三十幾個人的作業本。中考出分那天，榜單上寫著"蘇拾一，入取榕城一中"。她讀了兩遍，走開又回去讀了一遍。全鎮考進榕城一中的就三個人，她是第三個。
那天晚上**周慧蘭做了五個菜。她爸蘇正平開了一瓶酒，拍她后腦勺說"拾一厲害"。**轉身盛飯的時候說"我去跟單位說一聲，下學期不做了"，她爸接了一句"自來水廠榕城分部缺個老師傅，我也聯系過了"。蘇拾一坐在桌邊沒動筷子，看著那盤***冒熱氣。走，是因為蘇衍明年高考要陪。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寶貝女兒考上的重高，要去陪讀
開學前一天**疊校服疊了三遍，放在枕邊，走到門口說"你憑自己考上的"，門帶上了。她坐在床上看著那件校服，領口白得發亮。
第二天出門，蘇正平送到小區門口。他走路左腳落地的時候重心會往右偏一點點，幅度很小，不明顯。初二冬天被廠里水管砸了腳，好了但沒好透，走久了疼。他不讓人看出來，蘇拾一也不說。
她跟在他后面走，把自己那道影子收起來，不踩到他腳后跟。到公交站蘇正平沖她擺手，太陽從他背后升起來，光線刺眼，她只看見一只手在晃。
公交車開走了。
蘇衍把她帶到高一年級樓下就走了。"中午我在五樓吃，你別來找我。"掏出手機發了張食堂柱子照片，"一樓打飯二樓有面。"
蘇拾一"嗯"了一聲，他就跑遠了。雨已經停了，地面一層水光，他跑過水坑濺了一下，沒停。
蘇拾一一個人上樓。邊走邊數臺階，從一樓到四樓，七十二級。她數了三遍，每遍都是七十二。
高一12班名單貼在門口，四十五個名字，按姓氏筆畫排。她在中間靠下的位置找到"蘇拾一"三個字，盯著看了兩秒，走進去了。座位在**排靠墻。
她坐下來的時候前桌女生已經在位子上了，書包靠著椅背，是一個白底印字母的帆布袋，拉鏈上掛了個毛絨掛件，圓滾滾的看不出是什么動物。蘇拾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書包，灰藍色，拉鏈頭是金屬的。
她把雙手放在桌面上。前桌轉了過來。
"你好！"那個女生很漂亮，黑長直扎低馬尾，笑起來眼睛彎成兩條弧。椅子直接轉了一百八十度，"我叫紀棠，坐你前面。你是——"歪頭看了一眼蘇拾一課本封面上的名字，"蘇拾一？名字真好聽！"
蘇拾一愣了一下。"……謝謝。"
"你哪來的？我是榕城本地的。你呢？"
"青溪鎮。"
"青溪鎮？是不是有河那個鎮？有個賣糍粑的老奶奶？我小時候去過！黃豆粉裹的那種！"
"……有的。她還在。"
"下次給我帶一塊唄！"紀棠拍了拍她的桌角，"我跟你買，不白吃。你是走讀還是住校？走讀？我也是！你住哪個方向？"
蘇拾一說了小區名字。紀棠邊聽邊搖頭："沒聽過，不過沒關系，以后早上校門口碰頭一起進來！你幾點到？我七點二十，會不會太早？"
蘇拾一還沒開口，紀棠已經轉回去了。馬尾在后腦勺甩了一下，發尾掃到了桌邊。蘇拾一翻開課本，在扉頁寫了名字，又畫了一條橫線。
青溪鎮那條河的樣子，她天天從河邊走，河對面是山，山后面她沒去過。
上午的課她一直沒怎么說話。自我介紹的時候她說"我叫蘇拾一，從青溪鎮來的"，底下安靜了幾秒。沒人接話，她就坐下了。紀棠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是"沒關系"，但也沒出聲。
下午最后一節語文課，老師講《蒹*》。"蒹*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蘇拾一把"在水一方"描了三遍。她覺得自己就是"這一方"的人，隔著河看對面，看不清。
下課鈴響她站起來收作業。班主任第一天就點了她當語文課代表，理由是"蘇拾一，你看著挺細心的"。她接了那摞作業本。
四十五個人，挨個走過去說"交作業了"。有人遞給她，有人說"等會兒"，她就站旁邊等。等她的時候注意到前桌男生的鞋，白底帶個她認不出的標志，鞋面干凈得像沒下過地。她腳往回收了收。
收到最后一本教室空了大半。她抱著作業本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多，她側著身子走。拐角處有人跑過去蹭了她手臂一下，作業本歪了。
然后她看見走廊盡頭有扇門。貼著"閑人免進"，****，邊角卷了。沒人往那邊走，大家都拐彎下樓了。蘇拾一抱著作業本，看著那扇門停了三秒。
她推開了。
門軸"吱呀"一聲，拖得很長。窄樓梯往上，墻上灰撲撲的。扶手上有一層薄灰，但中間有一道新鮮的手指印——有人今天來過。她踩著那道印子上去了。
五樓。推開門是一間廢棄教室。沒有門牌，窗戶玻璃有裂紋，但光線出奇地好——四點多的天放晴了，太陽從西邊斜著灌進來，鋪在二十幾張舊課桌上，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
黑板上還有上一屆的字："高考倒計時0天。我們畢業了。祝好。"旁邊畫了朵小花，四個花瓣歪歪扭扭，底下有一行："后來的人，要加油啊。"
蘇拾一把作業本放在第一排課桌上。黑板槽里躺著幾截斷粉筆，白的，黃的，藍的。她彎腰撿起藍色那截，拇指長，指尖有點涼。
她抬手在黑板上寫了第一行字。粉筆碰上去"嗒"一聲。
"我叫蘇拾一。"
空了一行。
"班里四十五個人，我排**十五。"
又空了一行。她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行，字比前兩行小，擠在右下角：
"倒數的**十五。不是按成績，是按存在感。就是畢業照**盯著找三分鐘才找到的人。"
寫完了。粉筆斷成兩截掉進槽里。她低頭看了一遍，轉身抱起作業本快步走出去。關門時拽了一把，"咔"一聲合上了。
下樓她沒數臺階。
出了教學樓蘇衍已經在路燈底下等了。雨停了，空氣潮潮的，路燈剛亮光黃黃的。見她出來，他收了手機。"走了。"
公交車上蘇衍靠窗坐，她坐過道。車開了一段，蘇拾一說："哥。"
"嗯？"
"你說一個人排**十五個，還有可能被看到嗎？"
蘇衍轉頭看她，路燈的光從窗外一閃一閃劃過去。"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數的。"
他沉默了幾秒，把耳機摘下來。"排第幾跟有沒有人看到你，是兩回事。"然后把耳機又塞回去了。
蘇拾一沒再說話。她靠著椅背，看車窗上自己的影子——齊劉海，長頭發，微胖的臉，白底藏藍邊校服。跟青溪鎮的時候沒什么兩樣。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指腹上沾了一點點藍色粉筆灰。
她沒擦。公交車拐了個彎，窗外的榕樹連成一道暗影，慢慢地往后移。
她想起那間教室的光，還有那截斷在黑板槽里的藍色粉筆。她不知道明天還去不去，但她記住了那根粉筆碰上去的聲音。嗒一聲。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