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規矩,出殯“摔老盆”得男人干。
可我爹走了,沒兒子。
“妹子別慌,這盆我來摔,不能讓叔走得寒磣?!?br>堂哥拎著紙錢上門。
我心頭一熱。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
“摔完這盆,你家那二畝地,歸我?!?br>我抓起他面前的水杯潑過去。
他抹了把臉,退到門口,嗤笑一聲:
“沒我摔盆,看村里誰敢幫你抬棺?”
可他不知道。
出殯那天,在我家的二畝地里,我也發現了那個大秘密。
“我爹的地,我爹的盆,用不著你?!?br>我一手抄起靠墻的鐵锨,死死盯著堂哥**。
他氣得歪嘴笑了一下,手指戳向我。
“不知好歹是吧?你個丫頭片子,規矩都不懂?!?br>“在農村,‘摔老盆’都得男丁來,誰摔家產就歸誰?!?br>“沒有男丁,求也得求一個,我是好心幫你?!?br>“你家的宅基地我不跟你爭,把那二畝地給我就行?!?br>我氣得攥緊鐵锨。
“我家就那二畝地,還是分家時你們不要的荒地。”
“現在我們規整好了,你們又想搶?做夢?!?br>我揚起鐵锨,作勢要拍。
堂哥嚇得連連后退,逃出院子。
我甩上大門,門板“哐”一聲撞上門框。
堂哥不甘心,門外傳來他的叫囂。
“你等著?!?br>“沒人摔盆,看村里誰敢幫你抬棺?!?br>門外罵罵咧咧的聲音遠了。
母親從里屋出來,雙眼通紅,拉著我。
“穗穗,咋辦?。磕愕魈炀鸵鰵浟??!?br>我輕輕抱住她。
“別擔心,我有辦法。”
夜里,我一個人跪在靈堂。
父親的棺材停在正中間,長明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往火盆里添了一沓紙錢,火舌卷著紙灰,落在父親的遺像前。
遺像里的父親笑著,憨憨的。
想起分家那年,大伯選了村東頭的大院子和十畝良田。
我家只分到一個小院子和村西邊那塊荒地。
奶奶看了父親一眼。
“就這些了,你要不要吧?!?br>父親站起來。
“行,就這些。”
大伯母“噗”一聲笑出來。
“那塊破地,種啥啥不長,也就他當個寶?!?br>那塊地,真是塊荒地。
亂石崗子,**莊稼高。
父親一鎬一鎬刨,石頭一塊一塊撿出來,手上全是繭子。
他站在地頭笑。
“有地就不怕,咱自己刨食吃。”
可村里人叫他“絕戶頭”。
大伯母逢人就說。
“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還有臉種地?”
父親聽見了,低著頭,扛著鋤頭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回頭狠狠瞪了大伯母一眼。
她指著我罵。
“死丫頭片子,瞪誰呢?”
我攥著拳頭想沖上去,被父親拉住。
十三歲那年,大伯母推了我媽一把,我媽摔在地上。
我一頭撞在大伯母肚子上,她揪著我頭發扇了一巴掌,我咬著她胳膊不松嘴。
堂哥上來拽我,大伯也沖過來。
父親想護我,被大伯一把推倒在地。
“你一個絕戶頭,還想翻天?”
他剛爬起來,又被堂哥一腳踹翻。
他趴在地上,眼眶通紅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喊不出聲。
大伯母趁我分神,又扇了我一巴掌,把我甩開。
回家后,我臉上**辣的,我媽給我上藥。
父親坐在門檻上,一聲不吭。
我媽瞪著他:“你就看著?”
他沒說話,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那一刻我發誓,以后誰也別想欺負我家。
火盆里的紙錢燒盡了。
我重新點了一沓,火光映在我臉上,燙燙的。
我跪直身子,看著父親的遺像。
“爹,這盆,我來摔?!?br>長明燈的火苗晃了晃,像是在應我。
出殯那天,天剛蒙蒙亮。
堂哥披麻戴孝,推開我家大門,身后跟著大伯和大伯母。
三人走到靈堂前,堂哥“撲通”跪下:
“二叔,侄子給您來送終了?!?br>大伯沉著臉,一言不發。
大伯母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干巴巴的,一滴淚都沒有。
院子里外圍了不少人,交頭接耳。
“**這孩子仁義……張老二沒兒子,有這么個侄子也算**了?!?br>大伯和大伯母對視一眼,嘴角往下壓了壓。
我媽愣在那,嘴唇哆嗦著。
我沖出來,一把推開堂哥。
“你算什么東西?我爹由我來送終?!?br>他被我推了個趔趄,爬起來就罵:
“你個丫頭片子,我好心來給二叔送終,你別不識好歹?!?br>大伯沉著臉。
“穗穗,你哥是好心,別不懂事?!?br>大伯母接上話。
“你爹沒兒子,就得侄子摔盆,這是規矩?!?br>人群里走出一個人,是張三爺。
他輩分最高,村里紅白喜事都是他主持。
張三爺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說:
“丫頭,**來摔盆,是幫你,女子不能頂喪駕靈,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br>他說“規矩”兩個字的時,語氣格外重。
儀式繼續,沒人在乎我的反應。
棺材抬到門口,老盆放在地上。
堂哥跪下去拿盆。
我一把奪過來,舉過頭頂,用盡全身力氣摔下。
“爹,上路了?!?br>盆碎成幾瓣。
人群炸了鍋。
“女的摔盆?成何體統。”
“壞了規矩,晦氣?!?br>張三爺氣得胡子直抖,拐杖戳得地面“咚咚”響:
“翻天了,這葬禮我沒法管了?!?br>說完,甩手就走。
我沒理他,站起來喊。
“起棺?!?br>沒人動。
那幾個抬棺的站著不動,互相看眼色。
堂哥從地上爬起來,擋在棺材前,慢悠悠地笑了。
“妹子,我說什么來著?沒我點頭,你看誰敢動?”
他指了指幾個抬棺的。
“這是我兄弟,這是我侄子,我不發話,他們敢抬?”
圍觀的村民越聚越多,里三層外三層,全在看笑話。
我媽站在我身后,拉著我的衣角,手在抖。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鎮上“白事一條龍”的趙師傅。
我爸活著的時候幫他干過活,他欠我爸一個人情。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趙叔,昨天我跟您商量的事,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想都沒想:“算?!?br>“**當年幫過我,這情我得還,八個人,一個小時到?!?br>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等。
堂哥還在笑:
“打電話叫人?這村里誰敢接你的活?”
不到一個小時,一輛面包車停在村口。
趙師傅帶著八個人下了車,清一色黑衣黑褲。
他走到我面前,就一句話。
“穗穗,**的事,交給我?!?br>堂哥臉色變了。
“趙師傅,這是我們張家的家事,你個外人摻和什么?!?br>趙師傅看都沒看他一眼。
“我只認錢,錢是穗穗出的,我就聽她的?!?br>堂哥想攔,趙師傅一把推開他,朝后招了招手。
八個大漢往前走了一步,抬棺的人互相看了看,都松手躲一邊了。
趙師傅的人抬起棺材,穩穩放到靈車上。
靈車剛啟動,堂哥又沖上來要攔。
我抄起鐵锨就去拍他,嚇得他連連躲。
圍觀的人不知誰“噗嗤”笑了一聲,大伙都樂起來,又趕緊收聲。
大伯沉著臉,忍不住出聲。
“穗穗,你哥是好心。”
我攥著鐵锨。
“好心?趁我爹死搶地,叫好心?”
堂哥忽然拉住大伯,跟他嘀咕了幾句。
兩人轉身就走。
我盯著他們的背影,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葬禮繼續。
我跟在靈車后面,端著父親的遺像。
母親哭得整個人靠在我身上,像隨時要倒下去。
我忍著悲痛,挺直脊背,步子走得很穩。
靈車出了村子。
路邊的老人搖頭嘆氣。
“丫頭摔盆,頭一回見……”
有人小聲說。
“張老二這輩子,虧啊?!?br>我沒回頭。
村西頭那塊荒地快到了,遠遠能看見地邊的石堰。
那是我爹一塊一塊壘起來的,歪歪扭扭的,但結實。
他說這堰能管幾十年。
我心里松了半口氣。
拐過彎,我愣住了。
進地的小路被人刨斷了,一米多深的溝,挖出來的新土堆在兩邊。
溝邊站著七八個人,都是堂哥那邊的親戚。
看見我端著遺像過來,有人別過臉去,不敢跟我對視。
堂哥叼著煙,沖我擺手。
“妹子,這路我刨的,你過不去。”
“這地你別想埋,你愛埋哪兒埋哪兒,別臟了我的地。”
大伯站過來。
“穗穗,先找個地方把你爹埋了,別在這兒鬧?!?br>我不可能同意。
“這是我爹的地,他就埋這兒。”
“你們把好地都占了,這塊荒地沒人要,是我爹一鎬一鎬開出來的?!?br>“現在想要了?晚了?!?br>我往前逼了一步,那幾個人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伯母擠出來,連忙打圓場。
“張老二活著的時候可憐你們娘倆,讓你們種種,現在他走了,這地該還回來了吧?”
接著,她又轉頭對圍觀的人說。
“你們評評,是不是這個道理?”
人**頭接耳。
有人點頭,有人嘆氣,沒一個人替我說話。
我攥緊遺像,盯著那條溝。
不是臨時刨的,是專門挖的,就為了攔住我爹最后一程。
我腦子里全是父親開荒的樣子。
一鎬一鎬刨石頭,一塊一塊壘石堰。
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結痂,結了痂又磨破。
現在連路都不讓他走。
我深吸一口氣。
越是攔,我越要把他送過去。
我轉頭對趙師傅說。
“把溝填上,我加錢?!?br>趙師傅眼睛一亮,立刻一揮手,幾個人拿起鐵锨,把土推回去。
堂哥急了,沖上來要奪鐵锨。
趙師傅的人擋在他面前,他推了兩下推不動,氣得臉通紅。
堂哥指著趙師傅,氣急敗壞的大吼。
“你一個外人,犯得著為她拼命嗎?”
“她給你多少錢?我出雙倍?!?br>趙師傅看了他一眼:“這不是錢的事?!?br>堂哥愣了一下,臉噌得紅了。
大伯陰沉著臉,站在堂哥身后。
大伯母在旁邊尖著嗓子喊。
“反了,外人欺負到我們張家頭上了,都給我上去攔下他們?!?br>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頭看腳。
有一個想往前,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
叫來這么多人,一個敢動的都沒有。
堂哥氣得臉發青,指著我說。
“張穗,你以為這就完了?我告訴你,今天這地,你爹別想埋進去?!?br>我沒看他,盯著鐵锨一起一落。
土被推回去,溝一點一點變淺。
不一會兒,溝填平了,靈車碾過去。
堂哥在身后喊。
“去了也白去,你給我等著瞧?!?br>我沒回頭,指甲扣進遺像的木框里。
靈車繼續往前開,地頭越來越近。
不管他怎么說,我都要去看一眼。
靈車繼續往地里開,那塊荒地就在眼前。
中間原本有一個大坑,是我提前請人挖好的墓坑。
現在,坑被填平了。
新土還濕著,跟周圍的地面一比,像一塊新鮮的疤。
我媽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我扶住她,把她交給旁邊的人。
可她緊緊抓著我的手,嘴唇哆嗦著。
“媽,你歇著,我來?!?br>我轉身從趙師傅手里拿過一把鐵锨,往填平的坑里一插。
一锨**土里,翻起來。
剛填的土松軟,一锨下去就是一大塊。
趙師傅看了我一眼,轉身招呼他的人。
“拿鐵锨,幫忙刨。”
幾個黑衣大漢跑過來,圍了一圈。
十幾把鐵锨一起**土里,填平的地方很快就凹下去一塊。
堂哥臉色鐵青。
“刨,你們刨出來我也給你填回去。”
大伯母叉著腰。
“張穗,你這是犯法,這地是我們家的。”
大伯站在旁邊,陰沉著臉:
“穗穗,這地的事,不是你能鬧的,你爹要是活著,也不會讓你這么胡來?!?br>我沒理他們。
趙師傅湊過來:
“穗穗,這坑不小,再挖半個鐘頭就差不多了?!?br>我點了點頭。
突然,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是堂哥開著挖掘機,從大路那邊繞過來,直接開到了坑邊。
他跳下來,看見坑已經被刨了大半人深,臉都變了。
“你們瘋了?這是我家的地,你別太過分。”
堂哥指著坑。
“你們在我家地上挖坑,還說老子過分?”
他轉身跳上挖掘機,發動機猛地轟鳴一聲。
鏟斗高高揚起,懸在坑上面。
土渣嘩啦啦往下掉,落在我腳邊。
堂哥探出頭:“我最后說一次,都給我滾?!?br>大伯也來了勁,在后面喊。
“對,填了它,看他們能怎么樣?!?br>我沒說話。
扔下鐵锨,跳進坑里,直接躺下。
鏟斗就在我頭頂一米的地方,停了。
灰塵簌簌往下落,落在我頭發上。
堂哥跳下車,跑到坑邊,臉都變形了。
“你給我出來,你想死是不是?”
我躺在坑底,抬頭看著他。
“這坑是給我爹挖的,你要填,就連我一起埋?!?br>人群炸了鍋。
大伯母尖叫著,大伯也指著坑里的我,氣得直哆嗦:
“你這是要挾,你以為這樣我們就不敢填了?”
我沒動。
堂哥站在坑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動鏟斗,但也不肯走。
大伯在后面喊。
“磊子,填,出了事我兜著?!?br>堂哥沒動。
挖掘機的發動機突突突地響,像心跳一樣。
我躺在坑底,手指扣進濕土里。
我死盯著堂哥的眼睛,他也惡狠狠地盯著我。
風吹過來,帶著新翻的土腥味。
我手底下突然摸到什么東西。
硬的,有棱角,硌手。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你填坑,不只是不讓我爹下葬?!?br>我攥住手心里的東西,慢慢站起來。
“你是怕我發現這有東西?!?br>堂哥的臉色變了。
精彩片段
小說《摔盆換地?出殯那天我跳進了墓坑》“云上雀”的作品之一,穗穗張磊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村里老規矩,出殯“摔老盆”得男人干??晌业吡耍瑳]兒子?!懊米觿e慌,這盆我來摔,不能讓叔走得寒磣?!碧酶缌嘀堝X上門。我心頭一熱。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八ね赀@盆,你家那二畝地,歸我?!蔽易テ鹚媲暗乃瓭娺^去。他抹了把臉,退到門口,嗤笑一聲:“沒我摔盆,看村里誰敢幫你抬棺?”可他不知道。出殯那天,在我家的二畝地里,我也發現了那個大秘密?!拔业牡兀业呐?,用不著你?!蔽乙皇殖鹂繅Φ蔫F锨,死死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