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著褲兜里最后兩張皺巴巴的十元鈔，站在太升南路維修店門口，看著對面聯通營業廳貼出的“*P機停網公告”，突然想起三年前高清在漢中火車站遞給他那個茶葉蛋時，手心溫熱潮濕的觸感。
2003年成都的春天來得遲，三月末還飄著細雨。**蹲在太升南路一間五平米維修店門口，用酒精棉球擦拭一部摩托羅拉V998的排線接口。隔壁賣手機殼的小販扯著嗓子喊“最后三天大甩賣”，對面聯通營業廳玻璃門上，那張*P機停網公告已經被雨泡得字跡模糊。
“楊哥，我這尋呼機還能修不？”一個穿郵政制服的中年人擠進窄小的店門，褲腳沾滿泥點。
**接過那臺摩托羅拉精英王，后蓋螺絲已經滑絲，屏幕裂成蛛網。“李哥，不是我不幫你，現在連配件都進不到了。”他擰開最后一顆螺絲，露出里面銹蝕的主板，“你看，進水太嚴重，修好也得七八十，夠買個二手手機了。”
中年人沉默半晌，把尋呼機揣回口袋：“那算了，留著當個念想吧。當年花兩千多買的呢。”他轉身時，柜臺上的灰塵被帶起，在斜**來的陽光里飛舞。
**望著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想起自己抽屜里還鎖著三年前在漢中用的那臺數字尋呼機。剛下崗那年，學長王建軍在電話里說“來漢中吧，我這正缺維修師傅”，他揣著父親給的三百塊錢坐上綠皮火車。出站時天還沒亮，一個穿碎花裙的姑娘舉著“接**”的牌子，手指凍得通紅。
“你是高清？”他當時問。
“王總讓我來的，”她把一個熱乎乎的茶葉蛋塞進他手心，“先墊墊肚子。”
后來才知道，那是學長公司前臺，比他**歲，陜西理工學院剛畢業。他教她辨認電阻色環，她替他給老家父母寫信。戀愛三年，結婚時沒辦酒席，只在公司宿舍貼了喜字，同事們湊份子買了臺21寸長虹電視。
“發什么呆呢？水燒好了。”高清從里間探出頭，劉海用發夾別在耳后，臉上還帶著午睡壓出的紅痕。她懷里抱著剛滿周歲的楊妞，孩子攥著她衣領，嘴角掛著口水。
**起身時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蹲太久麻了。他接過保溫杯，搪瓷杯壁上“先進工作者”的紅字已經斑駁。“剛李哥來修*P機，”他說，“沒配件。”
高清把孩子換到另一只胳膊：“昨天房東又打電話了，說下季度房租漲五十。”
“漲吧，整條街都漲了。”**把修好的手機裝回塑料袋，寫了個“已修”標簽貼上去，“下午我去電子市場淘點舊零件，V998的排線還能湊合著用。”
電子市場在三站路外，他總走著去，省兩塊錢公交費。路過新華書店時，櫥窗里擺著剛出的《哈利·波特與鳳凰社》，標價59元。**停了兩秒，想起高清懷孕時總說要給孩子買整套童話書，后來楊妞的識字卡片都是從舊報紙上剪的。
市場里悶熱潮濕，二手零件堆在紙箱里散發機油味。他翻到三條V998排線，老板要價二十五一條，還到二十。掏錢時摸到褲兜里僅剩的兩張十元鈔，想起上個月父親高血壓住院，他匯了五百回去，高清妹妹上大學借走三百，這個月房租水電還沒著落。
“**？”
他回頭，看見劉玲踩著高跟鞋站在柜臺外，燙著當時流行的**浪，手里拎著愛立信T39。“真是你啊！我在漢中就聽說你回成都了。”她是從前公司銷售部的，總穿紅西裝，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劉玲？你怎么也回成都了？”
“王總的公司去年就關了，手機都在國美蘇寧賣，誰還去我們那種小店。”她壓低聲音，“聽說王總欠了一**債，跑**去了。你還好吧？高清呢？”
“挺好，孩子都一歲了。”**把排線裝進塑料袋，指尖有點抖。原來學長跑路了，那當初承諾的“干滿五年給干股”自然成了空話。他想起離開漢中前夜，王建軍醉醺醺拍他肩膀：“兄弟，虧了誰也不能虧你。”
劉玲從包里摸出張名片：“我現在在太升南路新開的迪信通做店長，要是有維修活兒可以接點私單。”她湊近些，香水味嗆鼻子，“你技術好，別浪費了。”
回去路上雨停了，云縫里漏下幾縷陽光。**繞到菜市場，用最后十塊錢買了條草魚和一把空心菜。賣魚的大嬸多抓了把小蔥：“拿回去給孩子煮面。”
推開店門時，高清正抱著楊妞哼歌，是那首《常回家看看》，調子走得厲害。桌上擺著搪瓷盆，里面用溫水煨著半碗蛋羹。
“我買了魚。”**把塑料袋舉高，“晚上紅燒。”
高清接過魚時碰到他手指：“怎么這么涼？又走路去的？”
“鍛煉身體。”他蹲下去逗楊妞，孩子伸出肉乎乎的手抓他耳朵。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夫妻倆擠在折疊床上。高清突然說：“我今天看見對面貼公告，尋呼臺要關了。”
“嗯。”
“要不……我們把店改成專修手機？我看街上用手機的人越來越多了。”
**盯著天花板上漏水洇出的黃漬：“得進新設備，熱風槍、編程器，少說也要兩千。”
高清翻了個身面對他：“我明天去問問劉玲，看她店里有沒有活兒能接。你在維修這塊手藝好，肯定有人要。”
窗外傳來三輪車收攤的鈴聲，遠遠的，像漢中火車站那年清晨的汽笛。**伸手攬住妻子肩膀，摸到她睡衣肩頭洗得發硬的棉布：“高清，跟我吃苦了。”
“說啥呢，”她聲音悶悶的，“比在漢中的時候強，起碼這是自己的店。”
后半夜下雨了，雨點打在鐵皮雨棚上噼啪作響。**沒睡著，聽著身旁妻子均勻的呼吸和孩子偶爾的夢囈，想起白天劉玲說的“王總跑路了”，又想起臨走時學長紅著眼圈說“漢中永遠是你家”。
他摸黑起身，到外間打開臺燈，從抽屜深處翻出那個數字尋呼機。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最后一條信息還存著，是高清發的：“等你回來吃餃子。”
雨聲漸密，他把尋呼機重新鎖回抽屜，攤開記賬本，在“收入”欄寫下今日修機所得：四十七元。旁邊“支出”欄空著，他頓了頓，加上“奶粉 28”和“下周水電預存 50”。
賬本末尾，他用力寫下一行字：進熱風槍。旁邊畫了個重重的驚嘆號。
天快亮了，雨停了。東邊天際泛起蟹殼青，賣早點的板車開始咕嚕嚕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合上賬本，聽見里間高清在輕聲哄孩子：“妞妞乖，再睡會兒，爸爸給咱掙錢買糖吃。”
他站起身，把昨夜修好的手機擺上柜臺，陽光下，那部銀色的V998泛著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