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頭夜------------------------------------------"陳三刀,你的腦袋,值三十兩銀子。"。陳默被鐵鏈鎖在墻上,血順著額角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右眼死死盯著牢門外那個穿皂衣的差役——那是他同村一起長大的王二狗,三天前還跟他一起在地里刨食。"二狗,"陳默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爹的尸骨還沒涼透,你就急著拿我的人頭去換賞錢?",手里攥著那張蓋了紅印的緝拿文書,指節發白:"三刀哥,不是我要拿你……是縣太爺要拿你。你殺了張千戶家的管事,那是欽點的皇糧差役,按律……按律是要凌遲的。"。,笑得王二狗頭皮發麻。"凌遲?"陳默掙了掙鐵鏈,鐵環勒進腕骨,鮮血直流,"我爹被張千戶的管事活活打死的時候,怎么沒人提律法?我娘去縣衙喊冤,被衙役當街扒了衣裳羞辱,投井自盡的時候,律法在哪?",那只獨眼里燒著地獄之火:"王二狗,你記住。今日我陳三刀若不死,來日這大明朝的律法,我要親手撕了它!"。,米脂縣。,大旱第三年。地里裂開的口子能塞進一個拳頭,樹皮都被啃光了。**的遼餉、剿餉、練餉像三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陳老實,人如其名,一輩子老實巴交種地交糧。張千戶家的管事劉三來收"耗羨"——正稅之外另加的雜稅,說是三成,實則七成。陳老實交不起,被劉三帶著家丁按在村口石碾上,活活打死。,只看到爹的**和娘哭瞎的雙眼。。,砍了劉三的腦袋。
第二刀,砍了試圖阻攔的兩個家丁。
第三刀……他沒砍下去。他看到了別院糧倉里堆成山的白米,看到了院子里那口煮著肉的大鍋,看到了劉三懷里掉出來的賬冊——上面記著,去年米脂縣**的三百七十二口人,他們的"賑災糧"全進了張千戶的私庫。
陳默把賬冊揣進懷里,放了一把火。
然后,他去了縣衙自首。
不是他傻。是他知道,只有進了大牢,才能見到那個人。
牢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普通差役的腳步聲。是靴子。鐵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王二狗臉色大變,撲通跪下:"小的參見千戶大人!"
一個穿著鴛鴦戰襖的中年男人走進牢房,腰間懸著繡春刀的刀鞘,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他生得白凈,像個讀書人,可那雙眼睛——像蛇。
張千戶。米脂縣真正的土皇帝。
他看都沒看王二狗,徑直走到陳默面前,忽然笑了:"陳三刀,本官查過了。你陳家往上數三代,都是軍戶。洪武年間,你祖上隨徐達大將軍北伐,因功授百戶。永樂年間,你曾祖父隨張輔征**,戰死于富良江。正統年間,你祖父……"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土木堡之變,死于瓦剌亂刀之下。"
陳默瞳孔驟縮。
"你陳家滿門忠烈,"張千戶俯下身,幾乎貼著陳默的耳朵,"可惜到了你爹這一代,成了逃戶。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泛黃的文書,在陳默眼前晃了晃。
"正統十四年,你祖父戰死后,**撫恤銀三十兩,被你曾祖父的頂頭上司,也就是本官的曾祖父,貪墨了。你曾祖父告狀,被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你祖父那一脈,就此斷了軍籍,淪為逃戶,世世代代……"
張千戶的聲音像毒蛇吐信:"為奴。"
陳默渾身發抖,鐵鏈被他掙得嘩嘩作響。
張千戶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轉身往外走,丟下最后一句話:
"明日午時,菜市口凌遲。本官親自監斬。"
牢門關上。
黑暗吞沒了一切。
陳默在黑暗中睜著眼,忽然聽到頭頂傳來極輕的響動。
一塊瓦片被移開,月光漏進來,照見一張滿是泥污的臉。
是個少年,最多十四五歲,瘦得像根麻桿,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陳三哥,"少年壓低聲音,"我叫李自成。我舅父高迎祥讓我來問你——"
"這大明朝的凌遲,你挨不挨得起?"
"挨不起,"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