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影帝------------------------------------------，陳驍蹲在明清宮苑后門的臺階上，盔甲邊緣磨得發白，護心鏡上全是劃痕。他低頭扒拉著盒飯，兩片肥肉蓋在發黃的米飯上，油已經凝了。，場務、燈光、攝影全站著等，副導演舉著對講機來回踱步，嘴里嘟囔著什么。陳驍嚼了口飯，瞥了眼那邊——主演休息區的遮陽傘下擺著冰鎮飲料和果盤，椅子空了一排。“驍哥，要不你先進去換下一套？”旁邊一個龍套小伙湊過來，手里也端著同樣的盒飯。：“第八場才輪到我，急什么。”，門口一陣騷動。三輛黑色保姆車魚貫停下，車門拉開，四五個助理先跳下來，有人撐傘，有人遞水，有人拿濕巾。中間那輛車的門緩緩滑開，一個戴墨鏡的年輕人踩著雙白色限量球鞋踩上地面。“來了來了——”場務那邊有人喊。，沒說話，繼續吃飯。他認得那張臉，最近半年霸著各大平臺熱搜的流量，叫賀銘，據說上一部戲片酬八千萬，拍三天用十六個替身。陳驍沒看過他的戲，只在超市收銀臺邊的娛樂雜志封面上見過那張精修過的臉。，摘下墨鏡，助理遞上一份盒飯——和陳驍手里的一樣，是劇組的統一盒飯。他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臉色當場變了。“這什么東西？”賀銘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安靜，所有人都聽得清楚。，賀銘沒聽完，手一掀，整盒飯連湯帶水砸在道具桌上。桌上的茶杯、劇本、對講機全被掃到地上，旁邊的化妝師尖叫一聲跳開，裙擺上沾了油漬。“我遲到是因為昨晚拍廣告到凌晨三點，你們就拿這個給我吃？”賀銘一腳踢開腳邊的塑料盒，米飯撒了一地，“涼的，油都凝了，這能吃？”。副導演趕緊跑過來賠笑臉，說馬上讓人去買新的，賀銘不理他，轉身往化妝間走，走到一半又回頭補了一句：“那個道具桌子臟了，換一張，別讓我拍的時候看見。”，嘴里的飯還沒咽下去，他看著地上那灘油漬和散落的米飯，喉結動了一下，咽干凈了。，點開直播軟件。賬號還是五年前注冊的，認證黃標早被平臺摘了，粉絲還剩三萬多人，大部分是僵尸。他把鏡頭對準對面，沒有推近，就這么遠遠地拍了二十秒。、踢盒飯、甩臉走人的全過程都在畫框里。
陳驍把手機舉到嘴邊，說了句話。
“你們捧的這玩意兒，也配叫演員？”
他沒有關直播，站起來的動作讓畫面晃了一下，鏡頭里出現了他那件破舊的盔甲和身后斑駁的紅墻。他把手機轉回來，對著自己，笑了一下，嘴角還沾著飯粒。
“我是陳驍，五年沒拍過主角了，今天跑龍套，一天三百。”
然后他關了直播。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他把手機塞回兜里，端著盒飯繼續吃。
手機震了一下，兩下，然后開始瘋狂**。他沒看，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
“驍哥！”那個龍套小伙跑過來，臉上全是驚恐，“你剛才是不是開直播了？你罵賀銘了？”
陳驍把空盒扔進垃圾桶：“我就問了一句，算罵？”
“你完了你完了——”小伙低頭狂刷手機，“你那條已經上熱搜了，**在彈，我都沒劃過——”
陳驍這才掏出手機看了眼。短視頻平臺的**已經被未讀消息炸滿，未讀數字那欄變成了省略號。他點進自己的作品頁，那條兩分鐘不到的直播回放，播放量已經顯示999萬+，而且還在往上跳。
評論區的熱評第一條是：“這誰啊？敢罵賀銘？不要命了？”
第二條：“等等，陳驍？是那個陳驍嗎？拿過金鶴獎的那個？”
第三條：“**，我記得他，五年前突然消失了，據說是因為不陪酒被雪藏了。”
**條：“一個龍套裝什么逼？賀銘再不行也比你這糊逼強。”
陳驍沒往下翻，退出界面，把手機調成靜音。
一輛白色轎車急剎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踩著高跟鞋跑過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方姐，他現掛的經紀人，手底下就他一個藝人，沒別的原因——便宜，抽成少，不需要花心思。
“給我。”方姐一伸手。
陳驍看著她。
“手機，給我。”方姐的嘴唇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啊？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兩分鐘賠了多少？賀銘背后七個品牌，你這一罵，全得追責，甲方電話已經打到我手機上了，我都不敢接——”
“那就別接。”陳驍說。
“陳驍！”方姐幾乎是吼出來的，周圍的龍套和場務都看過來，她壓低了聲音，牙關咬緊，“你是不是瘋了？你好不容易熬到能跑上大組的龍套，你非要作？你現在什么處境你不知道嗎？你——”
“我知道。”陳驍打斷她，語氣很平，“我穿著這身破盔甲蹲在臺階上吃盒飯的時候知道，賀銘把一盒好端端的飯掀到地上的時候也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方姐的眼睛：“我要是裝作沒看見，那我就***不是東西了。”
方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站在原地，手還伸著，僵了足足五秒，最后垂下去。她掏出自己的手機，關機，然后拉起陳驍的胳膊往車里走：“走，先離開這兒。”
陳驍沒反抗，被她塞進副駕駛。車子發動，駛出影視城大門的時候，他看見后視鏡里有幾個人影正朝這邊跑，手里舉著手機，嘴里喊著什么。
方姐猛踩油門，車子躥了出去。
路上沒人說話。方姐把空調開到最大，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骨節泛白。陳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行道樹，盔甲還穿在身上，袖口沾著灰。
他的備用手機震了一下。那個號只有幾個人知道，其中一個是他前經紀人孫明，但孫明從來不發消息。
陳驍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孫明。是一個陌生號碼，沒有備注，只發了四個字。
“看微博，快。”
他沒理，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方姐把他送到出租屋樓下，臨走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今晚別出門。”
“嗯。”
“別接電話。”
“嗯。”
“也別上網。”
“嗯。”
方姐的車開走了。陳驍上樓，用鑰匙捅開那扇門鎖已經有些松動的防盜門，屋里黑漆漆的，窗簾沒拉，外面的路燈光照進來，在墻上拉出一道斜影。他開了燈，燈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客廳很小，一張折疊桌，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個紙箱。
他脫了盔甲，扔在椅子上，去廚房倒了杯水。自來水有股鐵銹味，他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手機靜音狀態下，屏幕一直亮著，各種通知彈窗不斷往上刷。他看到了幾條微信，方姐發的，方姐的語音，他沒點開。
點開了也沒用，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
十一點四十分，他躺在床上，沒**服，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裂縫的邊緣泛黃，是樓上漏水留下的痕跡，他住了八個月，已經看習慣了。
樓下有人在吵架，隔音差，字字聽得清楚。陳驍聽了一會兒，分辨不出內容，只覺得那個女聲在某個瞬間拔得很尖銳，像指甲劃過玻璃。
他閉上眼睛。
門口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敲門，是金屬別動的細碎聲音，夾雜著什么東西刮過鎖芯的摩擦。陳驍睜開眼睛，沒動，側耳聽了兩秒。
他在橫店跑了三年龍套，睡過橋洞、睡過網吧、睡過廢棄的攝影棚，對不對勁的聲音有一種本能的敏感。這個聲音不對。
他慢慢坐起來，沒穿鞋，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門邊。門縫里透進來的走廊燈光被什么東西擋了一下，又恢復。
陳驍站著沒動。
然后他聽見鎖芯“咔噠”一聲，彈開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大約兩指寬，外面的人沒進來。一只手從門縫里伸進來，把一沓紙放在地上，然后門重新合上，腳步聲由近及遠，消失。
全程不超過十五秒。
陳驍等了三秒，彎腰撿起那沓紙。是打印出來的文件，一共七頁，每頁抬頭都寫著同樣幾個字——演員聘用合同，下面加蓋的是各個影視公司和劇組的公章。
每一頁的最后一欄，“**合同”幾個字是手寫的，筆跡不同，有的是簽字筆，有的是圓珠筆，有的潦草有的工整，顯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但意思都一樣：終止合作，即日生效。
他翻到最后一頁，底下還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的字是打印出來的，沒有署名。
“別玩火。”
陳驍把七頁合同放在桌上，坐回床邊。屋子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他拿起備用手機，打開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想回復一句“你是誰”，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最終沒按下去。
他鎖了屏幕，把手機扔在枕頭邊，躺下去，重新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
裂縫還是那道裂縫，什么都沒變。
但門鎖已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