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從海平線那頭一寸寸漫過來的,像有人在天邊鋪了一張巨大的黑絨布,把最后一點天光嚴嚴實實地捂住了。風從東南方來,裹著咸腥的水汽,把游艇甲板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虞新初站在船尾的欄桿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看著最后一線暮光沉入海底。海面在腳下翻滾,墨藍色的波浪層層疊疊,每一條白沫都像一張轉瞬即逝的臉。遠處的海岸線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縮小成一個光點,像一枚即將熄滅的煙頭。
“新初,一個人站在這兒想什么?”
聲音從身后傳來,溫厚、醇和,帶著一絲酒意和笑意的混合。虞新初回過頭,看見四叔虞季海正從船艙里走出來,手里也端著一杯酒。四叔今晚穿了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頭發比平時打理得更仔細些,鬢角那一星半點的白在船艙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看海。”虞新初笑了笑,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四叔今天興致不錯,難得見你上船。”
虞季海走到他身邊,并肩靠在欄桿上。兩個人站在一起,輪廓在暮色中一深一淺——虞新初高一些,肩背挺直,眉目間有父親年輕時那股英氣,但線條更柔和,像母親。虞季海比他矮了半頭,身形清瘦,笑起來眼角有兩道深紋,是個走到哪兒都讓人不設防的長輩模樣。
“你四叔這輩子,什么都干過,就是沒怎么陪你出過海。”虞季海啜了一口酒,目光投向遠處,“今天是你生日,二十八了吧?”
“嗯。”
“**二十八那年,剛接下集團的紡織板塊。那時候我還念著書,放假回來,**拉著我出海釣魚,風浪大得把魚竿都折了。”虞季海笑了一聲,聲音低低的,“他罵了一路的娘,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那么失態。”
虞新初沒有接話。父親虞伯年在他記憶里一直是個寡言剛正的人,嘴角永遠繃著一條直線,只有在面對母親時才會松動。十八歲那年父母車禍離世,他和四叔并肩操辦后事,四叔在靈堂上哭得站不起來,他扶著四叔的肩膀,一滴淚都沒掉。
那時候他就知道——失去至親的痛,不是用眼淚能衡量的。
“新初,”虞季海忽然側過頭看他,目光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認真,“這些年,四叔有沒有什么地方對不起你?”
虞新初一愣。海風把四叔的頭發吹亂了,那幾根白發終于藏不住,在燈光下清清楚楚地露出來。他看見四叔眼里的血絲——這些年集團的事、家族的事,四叔雖然明面上什么都不管,但每次他遇到困難,四叔總能第一時間出現,像一只無形的手在背后托著他。
“四叔說什么呢。”虞新初笑著搖頭,“這些年要不是有你,我一個人撐不下來。”
這是實話。父母走后,太奶奶力排眾議把他推到臺前,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面對上百億的集團、四個叔伯、滿堂元老,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二叔虞仲秋想分權,三叔虞叔同冷眼旁觀,只有四叔——這個外人眼里最“沒出息”的幺叔——從第一天就站在他身邊。四叔不管業務、不爭項目、不在董事會上發言,但每逢董事會有暗流,四叔總能在茶余飯后輕描淡寫地提一嘴,讓他避開最大的坑。
“二房那邊最近動了點心思,”虞季海把酒杯擱在欄桿上,雙手撐著船沿,“你二伯母今天約了集團地產板塊三個副總吃飯,打著給你慶生的名義,聊的都是下半年預算分配的事。”
虞新初冷笑了一聲:“她什么時候消停過。”
“你二伯那個人,耳根子軟,管不住老婆。”虞季海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但你三叔……你注意著點。這幾天他和投資部的老周單獨開了兩次會,內容沒人知道。”
虞新初眉心微動。三叔虞叔同寡言深沉,做事滴水不漏,在集團里是公認的“影子軍師”。這么些年他從來不**,也不**,但四叔忽然提到他,說明有事。
“我知道了。”虞新初點點頭。
海風忽然變了向,一股冷氣從水面撲上來。虞新初不自覺地縮了縮肩,但他隨即發現——冷的不是風,是四叔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四叔?”
虞季海不知道什么時候轉到了他身后。那只手搭在他右肩上,力道不重,但穩得像錨。四叔的另一只手還端著酒杯,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底的光變了——變得很空,很平,像一面被擦干凈了的鏡子。
“新初,”虞季海的聲音還是溫厚的,“你說,人這輩子,能等多久?”
虞新初皺了皺眉。他隱約覺得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四叔今晚的話比平時多,情緒也比平時濃。他想偏過頭去看四叔的表情,但四叔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把他釘在原地。
“四叔喝多了吧?”虞新初笑著往回找補,“我讓船員煮碗醒酒湯——”
“不用。”
虞季海把酒杯放下了。他彎腰,把兩只杯子并排放在甲板上,紅酒杯底在柚木板上磕出兩聲輕響。然后他站直了,面朝虞新初,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回去,像潮水退離沙灘。
虞新初終于看清了四叔此刻的表情——那張他看了二十年的臉上,所有的溫和、關切、慈愛,像一層被風吹走的紗,底下的東西露出來了。
空的。
什么都沒有。
“四叔……”虞新初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欄桿。鐵欄桿冰涼,透過襯衫的薄料子貼在他皮膚上。
“別怕。”虞季海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不會疼的。”
他的手從虞新初肩上滑到了胸口,掌心貼著西裝布料,虞新初甚至能感覺到那手掌的溫度——溫熱的,和每次四叔拍他肩膀時一模一樣。
然后那只手猛地一推。
虞新初的身體向后仰去。欄桿的高度只到他后腰,他的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向后翻出船外。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擦過四叔的衣袖,抓了個空。
海面在下方張開,墨黑、冰冷、深不見底。
墜落的時間短得像一次眨眼,又長得像一輩子。
“噗通——”
海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同時攥住了他。鼻腔、喉嚨、胸腔——水爭先恐后地涌進去,咸、澀、腥,帶著深海特有的鐵銹味。他的身體在旋轉,分不清上下,看不見光,耳邊只有水流的轟鳴和自己肺腑里悶窒的嗚咽。
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見游艇的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像撒了一海的星星。四叔站在船邊,俯身往下看。他的輪廓被燈光勾出一條金邊,像廟里供著的菩薩。
菩薩面無表情地擦著酒杯上的指紋。
然后光碎了,海黑了,虞新初的世界徹底沉了下去。
他在下沉。
海水越來越冷,越來越重。他的西裝吸飽了水,皮鞋灌滿了砂石般的海水,每下沉一寸都像被拖進更深的地獄。肺里的氧氣在燃燒,胸腔像被鐵箍絞緊。他試圖劃水——手臂抬不起來,腿像灌了鉛。
意識開始模糊。
童年的碎片在眼前閃回:父親牽著他在院子里放風箏,風箏線斷了,父親追著跑出去一公里,把風箏撿回來時鞋都跑掉了。母親在廚房里熬湯,回頭沖他笑,說“新初,洗手吃飯”。奶奶坐在老宅的廳堂里,手捧紫砂壺,對他說:“虞家的擔子,你挑得動。”
十八歲的葬禮上,他站在父母遺像前,身后是滿堂黑衣的親戚。四叔走過來,攬住他的肩,在他耳邊說:“以后有四叔在。”
他在心里想——四叔,為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破了他逐漸混沌的意識。他猛地睜開眼,海水灌進來,又苦又澀。但這一下清醒讓他看見了一束光——頭頂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縷微弱的光線穿透水面,像一根銀針垂下來。
他拼盡全力,劃了一下。
兩下。
三下。
手臂像折斷了又接上,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但他看見了光——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水面就在頭頂,粼粼的,碎碎的,像記憶里母親打碎的琉璃盞。
然后他的手穿破了水面。
風。他第一個感覺到的是風。海風刮在濕漉漉的臉上,冷得像刀割。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海水從口鼻里嗆出來,帶著血腥味。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漂了多遠,不知道過了多久。漆黑的夜空中懸著半輪月亮,慘白地照在起伏的海面上。
他試圖呼喊,喉嚨里只發出嘶啞的氣聲。
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的手腳不再聽使喚,身體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木頭,慢慢往下沉。又一口海水灌進嘴里,他咳著、嗆著、掙扎著,意識像一根越拉越細的絲線。
就在那根絲線快要斷裂的時候——
他聽見了聲音。
是槳。
木槳劃水的聲響,從黑暗的某處傳來,一下,一下,有節奏的,不急不緩。緊接著是一道手電筒的光,白晃晃地掃過海面,在浪尖上一跳一跳。
光落在他臉上。
那光在晃。光后面有個人影,模糊的,小小的,站在一艘漁船的船頭。那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俯下身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指粗糲、干燥、溫熱,指腹上有厚厚的繭——是在纜繩上磨出來的繭,是在海浪里討生活的手。那只手攥得很緊,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肉里,疼,但真實。
然后他被拖上了船。
甲板粗糙,扎得他臉頰生疼。他趴在船板上,吐出了一大口海水,然后是天旋地轉的暈眩。有人把什么東西裹在他身上——粗布的,帶著海鹽和陽光的氣味,暖的。
他拼命想睜開眼看清楚那個人,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最后一縷余光里,他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輪廓模糊在夜色和手電筒的光暈之間,只看得清一雙眼睛,很亮,像海面上濺起的浪花。
那眼睛俯視著他,然后一個聲音從上方落下來:
“還活著。”
聲音不高,低低的,尾音有一點沙。漁家姑**嗓子,被海風吹了二十年,粗糲但柔軟。
虞新初想說什么,嘴唇翕動了一下,沒能發出聲音。那只手還攥著他的手腕,脈搏在指腹下一下一下地跳。
然后他的世界暗了。
仿佛有人拉上了一面巨大的黑帆,把所有風聲、**、槳聲都隔絕在外面。只有手腕上那一點溫熱的觸感還停留著,像一根拴住靈魂的線。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黑暗里沒有時間。
他偶爾浮上來,像溺水的人被短暫地托出水面——他感覺到被人翻動身體,聽見人聲在頭頂對話,喉嚨里被灌進滾燙的液體,燙得他整個人蜷縮起來。那液體順著食道淌下去,在他空蕩蕩的胃里燒出一片暖意。
“姜湯,灌下去。”
“能活嗎?”
“看他命。”
然后他又沉下去。沉得很深很深,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暗藍色里。他看見父親站在遠處,穿著那件灰夾克,笑著朝他招手——“新初,過來。”他跑過去,父親的臉卻忽然變成四叔的,四叔手里端著兩杯紅酒,微笑著遞給他一杯。
他不敢接。轉身就跑。腳底一空,又墜入了海里。
反復的、循環的夢魘。冷,暖,冷,暖。光,暗,光,暗。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生還是在死,只有喉嚨里那股姜湯的辣勁兒一直不肯散,像一條小蛇盤在胸口,時不時地吐一下信子。
終于有一天,那根把他從海底拽上來的線繃緊了。
他睜開了眼。
天光從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瓦片之間塞著稻草和漁網,光一束一束的,金黃的,里面飄著細小的塵屑。空氣中彌漫著咸魚、柴火、**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他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下鋪的是干草,粗布的褥子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毛邊。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破了,棉花露出來,軟軟地貼著他下巴。
他的目光慢慢轉動。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土墻,木梁,窗戶是半扇木頭格子,糊著發黃的報紙。墻角堆著漁網和浮標,門邊掛著兩件蓑衣,灶臺上的鐵鍋還冒著細煙。
所有東西都在。光、氣味、聲音、溫度。
只有一件事不在。
他的腦子里什么都沒有。
他叫什么?他從哪里來?為什么會躺在這里?最后一個問題像一個石子投進深井,他等著回音——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沒有掉下去,也沒有聲音彈上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啊”。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姑娘端著一只粗碗走進來,碗里冒著熱氣。她走到床邊,彎下腰,把那碗東西放在床頭的小木凳上,然后直起身看他。
他也在看她。
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是常年曬海日出的麥色,鼻梁上有一點淡褐色的雀斑,在光線下像撒了層細沙。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亮得像浸過海水。頭發在腦后扎成一條粗辮子,發梢被風吹得毛毛的,有幾根不聽話地貼在額角。
她穿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勻稱的腕子。右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繩上掛了一枚小貝殼,白底紫紋,在她動作時微微晃動。
她沒說話,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腹上的繭子在他皮膚上輕輕刮過,干干的、溫的。
“不燒了。”她自言自語似的咕噥了一句,然后端起那只碗,“喝。”
碗湊到他唇邊。姜湯的辛辣味撲鼻而來,和他昏迷中那股纏著他不放的味道一模一樣。他下意識地張嘴,溫熱的湯液淌進口腔,滾過喉嚨,在胃里燙開一團暖意。他喝著喝著,忽然停住了——眼眶發酸,但一滴淚都掉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只是覺得胸口那一團被海水泡了三天的東西,在這一口一口的姜湯里慢慢化開了。
姑娘沒催他,等他喝完了大半碗,把碗接過來擱在一邊。然后她在床沿坐下,偏頭看他,目光平直的、坦蕩的,沒有憐憫也沒有好奇,像在看海平線上日出日落的尋常景色。
“你叫什么?”她問。
他張了張嘴。唇舌之間一片空白。名字?什么東西?他腦子里空空如也,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一直在響,嗡嗡的,像一只大貝殼扣在耳邊。
他搖了搖頭。
姑娘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他頸間——那處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是海水撞擊礁石時留下的。她的視線順著那痕跡往上,停在他的眼睫上。
“那我給你取個名兒吧。”她說,“你是被我從海里撈上來的。那天早上,海面上一片霧,我從漁網里抬起頭,就看見你漂在水里,像一塊木頭。”
她頓了頓,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窗外那一片灰藍的天。
“叫阿初。”她說,“初生的初。”
她回頭看他,眼里有一點淡淡的笑意,很淺,比海上的晨光還淺,但他看得見。
“你活過來了。以后的日子,都是白撿的。”
她說完站起來,把那粗碗端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了停,沒回頭,只側過半張臉。
“我叫倪悅裳。衣裳的裳。”
門在她身后合上了。屋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屋頂縫隙里的光在緩緩移動,一點一點地從他腳邊爬到胸口。
他躺在那里,感受著姜湯在胃里的余溫,感受著粗布褥子扎在臉頰上的*,感受著窗外傳來的、遠遠的潮聲。
他活過來了。他想。活過來了。
他叫阿初。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字。
初生的初。
精彩片段
網文大咖“石頭剪刀布”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歸蟬》,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虞季海虞新初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夜色是從海平線那頭一寸寸漫過來的,像有人在天邊鋪了一張巨大的黑絨布,把最后一點天光嚴嚴實實地捂住了。風從東南方來,裹著咸腥的水汽,把游艇甲板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虞新初站在船尾的欄桿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看著最后一線暮光沉入海底。海面在腳下翻滾,墨藍色的波浪層層疊疊,每一條白沫都像一張轉瞬即逝的臉。遠處的海岸線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縮小成一個光點,像一枚即將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