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門親事，誰稀罕誰拿走------------------------------------------，紅嶺陶瓷廠。，程家那間十二平方米的小屋卻擠得熱氣騰騰。、瓜子和兩盤糖，一只紅漆暖壺邊貼著歪歪扭扭的“囍”字。程月棠穿著自己縫的棗紅燈芯絨褂子，站在火爐旁，手里還攥著兩張沒來得及塞進柜子的布票。。、胸前別著紅絹花的人，是她繼姐程玉綾。“月棠，你別這么看我。”程玉綾紅著眼，手卻緊緊搭在馮立誠胳膊上，“感情的事不能勉強。立誠說，他一直把你當妹妹。”。，不知誰低低笑了一聲。。這個男人昨天還來彩繪車間接她，說等結了婚就托關系替她轉正。今天換了個人，他連眼皮都不敢抬。：“都是一家人，嫁誰不是嫁？玉綾身體弱，立誠又是供銷科的干部，兩個人更般配。月棠能干，往后再找個實在人，也不愁日子。那我的三百二十塊錢呢？”程月棠問。：“什么錢？我三年工資攢的三百二十塊，買自行車、縫紉機和這桌訂婚席的錢。”程月棠一字一句，“既然新娘換了，那就把東西和錢還我。你這孩子，非要當著客人的面算這么清？”俞秋蘭壓低聲音，“家里的錢還分什么你的我的？”：“妹妹，你要怪就怪我，別為難媽。自行車立誠上班要用，縫紉機我以后慢慢還你。”
馮立誠終于開口：“月棠，別鬧得太難看。你一個臨時工，天天跟釉料打交道，手洗都洗不白。我媽身體不好，需要的是能操持家里、懂人情世故的兒媳婦。”
程月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腹有細小裂口，虎口沾著洗不凈的鈷藍。正是這雙不好看的手，替程家洗了六年衣裳，給程玉綾補了無數次裙邊，也一筆筆攢出了今天的體面。
她忽然笑了。
“好。”
俞秋蘭松了口氣：“這才懂事。”
下一秒，程月棠抬手掀了桌。
瓜子花生噼里啪**了一地，兩盤糖摔得粉碎。紅漆暖壺在地上滾出老遠，那個囍字正好裂成兩半。
“程月棠！”俞秋蘭尖叫。
“我說好，是說這門親誰稀罕誰拿走。”程月棠解下胸前那朵小紅花，丟在馮立誠腳邊，“自行車和縫紉機，三天內送回來。少一顆螺絲，我就去廠工會把賬一筆一筆念給大家聽。”
馮立誠臉色鐵青：“你非得把兩家臉都丟光？”
“臉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給的。”程月棠看著他，“你能換新娘，我為什么不能掀桌？”
門外不知何時圍了一群人。
人群最后，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賀硯山剛從鍋爐房下班，黑棉襖敞著懷，肩頭落了層薄雪。他沒笑，只把含在唇邊的煙拿下來，隔著人群深深看了程月棠一眼。
那一眼沉得很。
程月棠沒躲，抱起早就收拾好的鋪蓋，從眾人讓出的窄道里走了出去。
她回的是父親留下的舊屋。
舊屋在三號家屬樓最西頭，挨著廢棄的熱水管道，墻皮掉得斑斑駁駁。俞秋蘭嫌房子破，一直堆雜物，如今卻打算等她嫁人后把屋子給侄子。
程月棠點起爐子，掃了半宿灰，總算騰出一張能睡人的床。
窗外風越來越大。
臨近午夜，她剛有睡意，墻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地面猛地一顫。
滾燙的白汽從墻縫里噴出來，像一頭驟然掙脫鎖鏈的怪獸。墻角堆著的木箱被沖倒，門板受熱變形，怎么拉都拉不開。
“有人嗎？”
程月棠捂著口鼻拍門，聲音頃刻被刺耳的泄壓聲吞沒。
熱水漫過鞋底。屋頂的石灰**往下掉，她被嗆得眼前發黑，只能踩上凳子去夠窗插。
窗外卻先響起重重兩聲。
玻璃炸裂，一只裹著帆布手套的大手伸進來，干脆利落地拔掉插銷。
賀硯山帶著滿身風雪翻進窗，肩背寬得幾乎堵住整片冷風。他一腳踹開壓住通道的木箱，扯下圍巾蒙住程月棠口鼻。
“還能走嗎？”
程月棠點頭，腳才落地，襪子就被碎瓷片割透。
她疼得一縮。
賀硯山低罵一句，俯身把她扛上肩。
“賀硯山，你放我下來！”
“閉嘴。”男人一手扣住她的腿彎，一手護著她后腰，嗓音被白汽磨得又啞又沉，“再折騰，老子就把你卷鋪蓋一起扛走。”
走廊盡頭的樓板忽然塌下一塊。
他抱著她猛地轉身，用后背替她擋住飛來的碎磚。程月棠只聽見一聲悶哼，雙手下意識摟緊了他的脖子。
男人的頸側滾燙，筋脈因為用力繃得分明。
他低頭瞥了一眼她圈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竟在這種時候扯了下嘴角。
“現在知道抱緊了？”
程月棠臉上一熱。
賀硯山卻已經收起笑，抱著她跨過熱水與碎磚，一腳踹開了通往樓外的安全門。
冷風撲面而來。
她以為得救了，男人卻沒把她放下，而是抱得更緊。
“程月棠，”他低聲說，“你那門破親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