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的夢------------------------------------------，驪山腳下。。，圓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墨色的綢緞上剪了個洞，讓天光從那洞里漏下來。月光是冷的，照在漫山遍野的火把上，把那些跳動的火焰都染成了蒼白。，身上還穿著那副跟了他十五年的鎧甲。鎧甲的縫隙里塞滿了泥土和血垢，左肩的護甲凹下去一塊——那是三天前被一只妖狼咬的，狼牙穿透鐵片，在他骨頭上刻下了幾個洞。?！皩④?，時辰到了?！?。他認得這個聲音，是副將黑子，跟了他十二年，從死人堆里背出來過三回。“黑子，”贏勾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摩擦，“你說，人死了，還能夢見活著的事嗎？”：“末將不知道。末將只知道，將軍您不能死。”，笑聲在夜風里飄散。，面前站著的不止黑子一人。**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將士，還有那些從附近村莊逃來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悲痛的，有不舍的，也有滿懷期待的——那期待的目光最讓他難受，因為那意味著他們把命交到他手上了。，站著一個女人。，袍角沾滿了泥土，長發用一根木簪綰著，露出一張清瘦的臉。月光下，那張臉白得像紙，眼眶泛紅，但一滴淚都沒有落。。。
三個月前，她第一次出現在古墓外時，贏勾以為是來盜墓的賊人，差點一箭把她釘在樹上。后來他才知道，她是奉命來調查封印異象的道士——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道士”是什么東西，只覺得這女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有什么本事？
直到那夜，封印第一次松動，上百只妖魔從裂縫中涌出，他的將士們死傷慘重。是她獨自站在裂縫前，念了一夜的咒，用血把裂縫重新封上。
贏勾問她：“你封得住它們嗎？”
她說：“封得住一時，封不住一世。”
他又問：“那要怎樣才能封一世？”
她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移開了目光。
那一刻贏勾就明白了。
此刻，云慈站在人群最前方，和贏勾隔著三十步的距離。三十步，夠一支箭飛過，夠一句話飄散，也夠一個人走完一生。
贏勾邁步走向她。
將士們自動讓開一條道。他走得慢，因為每一步都牽動左肩的傷口，也因為每一步都讓他離那輪月亮更遠一些。
走到她面前時，他停下來。
“你哭了?！?br>云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什么時候濕了。
“沒有。”
“你騙不了我。我是當兵的，看人眼睛最準。”
云慈沒說話。贏勾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她手里。她低頭一看，是一塊玉佩，青玉的，上面刻著一只蹲坐的熊——那是秦軍的圖騰。
“陛下的賞賜，跟了我十五年?，F在給你?！?br>云慈攥緊了玉佩，指節發白。
“贏勾……”
“聽我說。”贏勾打斷她，“你那**我，為什么愿意。我當時沒答你，現在告訴你。”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跪著的將士和平民，又轉回來，看著云慈的眼睛。
“我從小沒有父母，是被軍里養大的。十五歲上戰場，殺了二十三年的人。我不知道我這條命有什么用，只知道它隨時可以扔。但后來我發現，命這東西，扔在戰場上，和扔在這里，不一樣?！?br>“扔在戰場上，只能換幾個敵人的命。扔在這里，能換他們所有人的命。”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
“值了?！?br>云慈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可是……”她的聲音發抖，“可是你知道嗎，以尸身承載封印，你會變成什么？你會變成僵尸，不老不死，不生不滅，困在地下一千年、兩千年、也許永遠。那比死還難受！”
贏勾想了想，問：“那你們道士，有來世嗎？”
云慈一愣：“有?！?br>“那不就結了?！?a href="/tag/yinggou2.html" style="color: #1e9fff;">贏勾咧嘴笑了，露出被硝煙熏黃的牙齒，“我有今生，你有來世。等哪天封印破了，我出來，你轉世，咱們還能再見。”
云慈終于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你憑什么以為我會等你？”
“我沒讓你等。”贏勾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只是說，萬一遇上了，你得請我喝酒?！?br>他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刀，塞進云慈另一只手里。
“這是我的刀。將來你要是轉世了，萬一不記得我，看到這把刀，也許能想起來?！?br>云慈攥著玉佩和短刀，整個人都在顫抖。
“時辰到了?！鄙砗髠鱽砗谧舆煅实穆曇簟?br>贏勾最后看了云慈一眼，然后轉身，大步走向**。
他沒有回頭。
**上刻滿了云慈親手畫下的符咒，那些符咒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紅光。贏勾走到**中央，躺了下來。冰冷的石板貼著他的脊背，比他睡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要涼。
云慈站在**邊緣，雙手結印，開始念咒。
咒語聲在山谷間回蕩，像從遠古傳來的呼喚。天空中的月亮開始變暗，像是有什么東西遮住了它。地面震動起來，裂縫中涌出濃稠的黑霧，那些黑霧發出尖銳的嘶鳴，瘋狂地沖向贏勾——
贏勾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睜開眼，看向**邊的云慈。
“喂！”他喊，“你頭發挺好看的，給我一縷！”
云慈的咒語一頓。
然后，她抽出發簪，割下一縷長發，用盡全身力氣扔向**。
那縷頭發在空中飄搖，落進贏勾攤開的手掌。
贏勾把它塞進衣襟，貼著心口。
黑霧徹底淹沒了他。
最后那一瞬間，他聽見云慈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若有來世，我必尋你，還你這一世。”
兩千年的黑暗。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聲音，沒有光。
贏勾不知道自己是在沉睡，還是已經死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做一個夢——夢里還是那個夜晚，還是那輪月亮，還是那個割下頭發的女人。
夢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夢會變。她會說不一樣的話，或者他會在轉身之后回頭，看見她還站在原地。但每次快到那個瞬間，夢就碎了，他又落回無邊的黑暗里。
漸漸地，他分不清那是夢，還是記憶，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他只知道，心口那縷頭發，一直暖著。
暖了兩千年。
直到有一天，黑暗中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然后是一束光——
贏勾猛然睜開眼。
刺目的燈光像刀子一樣扎進他的瞳孔，他下意識抬手去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耳邊是嘈雜的轟鳴聲，有人尖叫，有人喊“詐尸了”，還有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尖銳嗡鳴。
他掙扎著坐起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坑，坑邊站著一群穿著奇怪衣服的人。那些人的臉在燈光下慘白，嘴巴張得很大，但喊出來的話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更遠的地方，立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龐然大物，有的發著光，有的發出轟鳴，還有的頂上轉著紅色的燈，一閃一閃，像妖獸的眼睛。
贏勾懵了。
這是……天兵圍剿？
還是……他已經死了，這是陰間？
他低頭看自己，還是那副鎧甲，還是那雙沾滿泥土的手。唯一不同的是，他心口貼著什么，溫熱的，隔著兩千年的時光還在跳動。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縷頭發。
下一刻，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若有來世，我必尋你，還你這一世。”
贏勾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行，”他喃喃自語，“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