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辭,住在槐樹村的最里頭。
村里人都說我命硬??烁缚四福B村口的黃狗見了我都夾著尾巴繞道走。他們不知道的是,我三歲那年就已經死了,是被我奶偷偷許給了"陰媒",才從**爺手里搶回來的。
代價是,十九歲那年,我要娶一具死了百年的女尸。
今晚,就是我十九歲生日。
外頭的風大得邪乎,刮得窗戶框子"嘎吱嘎吱"響,像有人在窗外頭拿指甲一下一下地刮。我縮在炕頭最里側,后背抵著冰涼的土墻,手里死死攥著那塊從不離身的青銅鬼牌。
牌子不大,巴掌那么寬,入手卻沉得不像銅,倒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鐵。表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女人臉眉毛、鼻子、嘴唇都有,但五官湊不到一起去,像是故意刻歪的。最邪門的是半夜摸起來,總覺得那張臉在笑。不是嘴角上翹的那種笑,是皮肉被縫歪了之后、天生帶出來的那種詭笑。
我今年十九。按理說,今晚過了十二點,這門親事就算"成"了。奶說過,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接親。她沒說誰來接,也沒說接去哪。問急了,她就翻個白眼:"天機不可泄露。"
天機個屁。我又不傻。村里這些年失蹤的三個后生,全是在十九歲那年沒的。一個是我堂哥,兩年前八月十五出門采藥,再沒回來,只在后山亂葬崗找到一只鞋。一個是隔壁的二狗,去年冬天,他娘說他去縣城打工了,可我親眼看見半夜有個穿紅衣服的東西從他家窗戶爬進去,第二天二狗就不見了。
十九歲?;睒浯濉Jй?。這賬誰都會算。所以我今晚沒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我把九叔上個月塞給我的那根桃木釘壓在枕頭底下,手一直搭在上面。九叔說這釘子是他從終南山上帶回來的老桃木,用黑狗血和朱砂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專門對付"陰媒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不像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我當時沒當回事——畢竟九叔這人,平時最大的本事就是說鬼故事嚇唬小孩。但現在想想,他可能是認真的。
"咚、咚、咚。"我渾身一激靈。聲音很輕,很脆,像是女人的手指甲,一下一下地,敲在窗戶紙上。
我屏住呼吸,耳朵嗡嗡響。這窗戶對著后山后山是亂葬崗,連白天都沒人敢往深處走,更別說半夜了。
"咚、咚、咚。"又三下。不急不慢,像是有耐心的人,在等人來開門。
我攥著鬼牌的手出了汗,冰涼的銅面被我掌心焐得發燙??活^的油燈早就快滅了,燈芯"噼啪"響了兩聲,火苗縮成一個黃豆大的點兒,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墻上,拉得老長,晃晃悠悠的。
"沈辭開門呀。"窗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嬌滴滴的。像村口賣糖人的那個寡婦,說話時尾音往上挑,聽得人骨頭縫都發酥??赡锹曇衾镉謸街鴦e的東西,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著劣質脂粉的甜膩,像夏天放了三天的死魚,上面撒了一層桂花。
我喉嚨發緊,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著了火。
那手那五根手指,細長、慘白,指甲涂著鮮紅的蔻丹,正從窗縫里一點點擠進來。指甲尖利,劃在窗框上發出"吱吱"的聲響,像是老鼠在啃骨頭。
每擠進來一寸,我就往后縮一寸。后背死死抵著墻,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都浸透了。
"我是你的新娘子啊夫君…"聲音又近了。不是從窗外傳進來的,是貼在我耳邊說的。溫熱的、帶著腐甜氣息的呼吸,噴在我耳廓上,*得我想吐。
我猛地一偏頭,后腦勺"咚"一聲磕在土墻上,眼前金星亂冒。但那個呼吸它還在。貼著我的耳朵,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
"你別過來…"我聲音發顫,連自己都聽不清在說什么。
"夫君好狠的心…"那聲音委屈得像是快哭了,"人家大老遠從后山走來,腳都磨破了你連門都不肯開…"
窗紙"刺啦"一聲裂開了。一只手不是之前那種慘白的、指甲鮮紅的手,而是一只真正的、屬于活人的、帶著體溫的手,從破洞里伸了進來,五指張開,直奔我的脖子!
我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床頭那根桃木釘,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扎了出去!
"嗷!!"一聲凄厲的慘叫,像指甲刮過玻璃,又像燒紅的鐵塊**水里,尖銳得我耳膜都在顫。那只手猛地縮了回去,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我連滾帶爬地從炕上翻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仡^一看炕上,枕頭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只繡花鞋。
大紅色的,緞面,鞋尖翹著,上面用金線繡著一朵牡丹。鞋面上沾著新鮮的血跡,還在往下滴。鞋口很小,像是十三四歲女孩子的尺寸。
我盯著那只鞋,渾身發冷。這不是我的。不是我奶的。更不是村里任何一個活人的。
因為鞋底鞋底沾的不是泥,是墳頭上的黃土。
"沈辭…"這次的聲音,不是從窗外來的。是從我身后。
從我背后的空氣里,從我貼著的土墻里,從我腳下的泥地里,四面八方,同時響了起來。重疊的、尖細的、帶著哭腔的女聲,像幾百只蟬在同一個籠子里叫。
"你扎疼我了"一只冰冷的手,緩緩地、不容拒絕地,捂住了我的嘴。
那手掌的溫度,不像冰塊,冰塊至少還是干凈的。這只手的溫度,像是剛從棺材里刨出來的,帶著尸泥的黏膩和陳年朽木的陰冷,五根手指死死扣住我的下巴,指甲掐進我的嘴角,劃出四道血口子。
"夫君新娘子來找你了…"那聲音貼在我的后頸上,我能感覺到她的嘴唇,冰涼的、沒有溫度的嘴唇,輕輕蹭著我的耳垂。
然后,我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之前的腐甜了。是純粹的、濃烈的、直沖天靈蓋的尸臭。
像是一百朵腐爛的荷花,同時塞進了我的鼻腔。我眼前一黑。
"青銅鬼牌手中攥,紅鞋一只落炕頭。
十九年來等今夜,新娘叩門鬼聲幽。
桃木釘下血猶熱,身后尸手已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