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紀三百年。
這是洛清在幻林閉關的第一百年。
進入幻林的時候,她才十歲,境界還是最低的赤霄境。
而如今,她已經突破到了第三境界:金烏境。
洛清和往常一樣,在清理完周邊的威脅之后,坐在最高的那棵樹上遠眺。
她總是希望能透過濃濃的霧氣看到幻林之外的景象,但還是一如既往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數著日子,父親這兩天就會來看她了。
父親每三個月就會來看她一次。
他從不跟她交流,每次也待不了兩分鐘就走,但他會帶一些外面的世界才有的東西——主要是書本。
這是她貧瘠的生活里為數不多的念想。
通過書籍,她可以想象那些她從未見過的世界,和外界保持著隱形的連接,讓她不至于真的成為一座人形孤島。
就在這時,幻林的結界有細微的波動,顯然是有人進來了。
洛清眼睛一亮,迫不及待一躍而下,熟練地穿過霧氣中的森林。
她很期待,這一次父親帶給她的東西會是什么。
然而,在她看清父親的輪廓之前,一道縛靈鎖帶著蠻橫的力道,如蛇般纏上她的身體,隨之驟然絞緊。
失去平衡,她重重摔倒在地。
洛清這時才感知到,除了父親之外,還有另外一道陌生的氣息。
這些年練就的本能讓她頃刻間就意識到來者不善,但鎖鏈牢牢將她限制住,她根本沒有機會逃脫。
那個陌生人來到了她的身后,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往她嘴里強硬灌了一瓶藥,隨后死死將她的嘴捂住。
苦澀的汁液順著食道滑下,那人在她耳邊輕語了一句話。
“別怕,再熬過這點痛苦,你就可以見到心心念念的人了。”
他的話語非但沒有安撫洛清,反而讓她因為死亡威脅,瞬間爆發出一股極為霸道的力量。
男人險些沒能壓住她,但縛靈鎖發揮了作用,洛清沒能掙脫。
那股力量逐漸褪去。
“藥灌進去了?”
父親說話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和她想象中的一樣威嚴,卻不帶有她想象中的那抹溫和。
“動手吧。”
霧氣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否和他的話語一樣冷硬。
下一秒,劇烈的痛感從額上襲來,某種金屬武器砸向了她的頭部,鮮血瞬間糊滿了她的臉,她卻固執地睜著眼睛。
“嗬……”
她說不了話,只能發出無意義的音節。
恨嗎?
意識模糊間,她問自己。
她想,她不恨,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她沒有連接,沒有過去。
只有這個自稱是她父親的男人還會來看她。
她離不開幻林這個囚籠,殺不完藏匿在暗處的幻獸。
她早就厭倦了這樣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恨這種濃烈的情感對她來說和愛一樣,是一種抽象的概念,她無法感同身受。
但她還是有遺憾,她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除了濃重的霧氣,暗無天日的幻林之外,她想看看不一樣的色彩。
她也很想知道,書中描繪的那些城邦真的存在嗎?
在幻獸肆虐的世道里,真的可以在城邦里安居樂業,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嗎?
藥效開始發作,她像擱淺的魚一樣在地上徒勞地掙扎。
她感受到自己的記憶在一點點被抹去,一同被剝奪的,還有她作為一個人,為了在這里生存而做出的努力。
最終,她撐不住閉上了雙眼。
直到失去意識前,她都沒能看清那個男人的長相。
“剩下的交給你了。”
陌生男人對李全宗說了這句話,收回縛靈鎖之后便離開了。
李全宗站在原地,冷漠地看著地上的洛清。
沒多久,洛清再次有了動靜。
李全宗得心應手地開始表演一個父親形象。
他蹲下身,聲音里帶著生硬的柔軟:“還好嗎?”
洛清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仿佛歷經磨難,精疲力竭。
“你被幻獸打中了頭,記得嗎?”李全宗循循善誘。
洛清卻沒有給出反應。
李全宗繼續和她說了很多,她的身份、她的部分過去、她的親人……
但洛清左耳進右耳出,她此刻只能感受到內心的荒蕪感。
她只覺得這個嘰嘰喳喳的人有點煩,她的頭有點疼。
看到洛清神游的模樣,李全宗終于停止了對她的信息轟炸。
他終于意識到,抹去她的記憶掩蓋了他想隱藏的某些事實,同時也把這些年來那雙一直亮晶晶看著他的眸光抹殺了。
現在于她而言,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陌生人。
他不自覺皺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再說些什么。
罷了,這樣也好,他不必費心去哄她了。
李全宗不再浪費語言,把幾張折在一起的紙放在她旁邊。
他需要她掌握的信息,以及對她要交代的事情都提前寫在了這里面。
等她緩過來之后,想知道過去,她就一定會看這些紙張。
他可以安心地回到幻境了。
然而,在離開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樣的心理,將一瓶藥片留在了她的身邊。
這些藥是他作為幻境掌權人的積蓄,在她最需要藥品的時候,他沒有給她,現在她不需要了,他反而拿了出來。
算是補償吧,李全宗給了自己一個完美的理由。
在李全宗走后,洛清看了眼紙張和藥瓶。
她拿起它們,從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她沒立刻看紙張的內容,而是先在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區域里探索。
這里的能見度很低,她可以用靈力驅散霧氣。
不過那可能會引來周遭的幻獸,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即使記憶沒了,在這里生活了百年,她對幻林的感知早已刻入本能。
很快,她找到了她的庇護所。
樹枝上掛了幾盞靈石驅動的燈,能量波動強度不足以吸引幻獸,卻能照亮這一片區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套在這里格格不入的桌椅,以及桌子上那幾摞擺得整整齊齊的書。
洛清邁步走了過去。
桌椅是用榫卯結構搭建的,桌面和椅面都很光滑,與其他部分有明顯的區別。
那是屬于她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