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從背后伸過來，掌心貼著她小腹，五指收攏，像要把她嵌進骨血里。
鳳書意掙了一下，動不了。
纖細手腕上有東西，一動就叮當響。
鏈子？ 金鎖鏈，細細一條，一頭扣在她左手腕骨上，另一頭鎖在床柱雕花里。
她扯啊，掙啊，掙得金環嵌進皮肉勒出一圈紅痕，床柱紋絲不動。
鏈子不長，夠她從床頭挪到床尾，夠她翻個身面朝墻壁。
但，不夠走到殿門口。
“再跑試試。”
男人的聲音貼在耳邊，陰森猶如蛇吐絲。
她整個人被他反手撈進懷里，雙腕被他單手扣在身后。
睫毛顫得厲害，胸口起伏越來越急，薄衣下的曲線在他掌心下繃緊了又松開。
“嬌嬌。”他叫了一聲，“你逃不掉的。”
“嬌嬌，”他第三次叫她，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喘成這樣——”
“到底是怕我，”
指腹帶著薄繭，磨過她唇珠，磨得她嘴唇發顫。
“還是在想我？”
鳳書意猛地睜開眼，眼里全是水光。
**天光剛透進窗欞，帳頂是水青軟綢，懸著兩枚鎏銀帳鉤。
她平躺著緩氣，心口還跳得發慌。
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夢里被男人嘴唇吻過的地方，還殘著一絲熱意。
把被子拽上來蓋住半張臉，悶聲罵了句瘋男人。
這夢她做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前醒來，便什么都想不起來。
爹娘說她叫鳳書意，是鳳家失散多年的**，前些年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才尋回來。
簾外傳來婢女春杏的聲音：“二小姐醒了？夫人吩咐奴婢伺候您梳洗，趕緊往前廳去。”
鳳書意把臉從枕上抬了抬，露出一只眼睛：“何事？”
“宮里來了旨意。老爺下朝回來臉都白了，跟夫人在書房說了半晌，夫人哭了好幾回。”
鳳書意慢慢坐起來，愣了一瞬。
宮里的圣旨？給我的？
坐到銅鏡前，春杏替她攏頭發。
正廳里頭的氣氛比靈堂還像靈堂。
父親鳳柏年一身緋色官服還未換下，繃著臉坐在主位。
鳳夫人哭的帕子能擰出水來。
大哥鳳景航垂手立在左邊，眉頭皺得能夾死三只蚊子；
任翰林院編修，滿腦子都是“妹妹進宮要帶多少銀子才夠花”，摳門但對妹妹有求必應，
二哥鳳清嶼站在右邊，拳頭攥得咯吱響。
身手好性子直，任禁軍驍騎尉，正六品。
見她進來，四人齊齊抬眼。
鳳書意腳一頓，
三個月前她剛醒時，他們也是這么個復雜眼神。
“二小姐接旨吧。”
宮里來的傳旨內侍堆著笑臉，展開明黃圣旨。
鳳家眾人盡數跪下。
“……貴妃鳳氏云珠，溫婉賢淑，侍朕有年，今不幸薨逝，朕心哀慟。
其妹鳳氏書意，秉性端良，堪繼其職。
著即入宮，承襲貴妃之位，撫育公主赫連星。欽此。”
鳳書意低著頭，心里一陣狂喜。
一入宮就是貴妃？還白撿一個閨女？好事全讓她趕上了。
耳邊傳來鳳夫人壓抑的哭聲，大哥低聲勸"娘您別哭了"，二哥悶哼了一聲，被**一肘子杵在腰眼上。
鳳書意猛地回過神。
這些日子她在府里也聽出個大概——
姐姐鳳云珠，曾是寵冠六宮的貴妃，卻跟北涼質子蕭燼私奔，還持刀刺了皇帝一刀，墜崖身亡。
狂喜瞬間涼透。
脖子后面涼颼颼的，像是抵著一把大刀。
鳳夫人哭得直不起腰，帕子捂在嘴上嗚嗚的。
兩個哥哥一左一右攙起鳳書意，眼圈紅得像兔子。
“妹啊，堅強。”
鳳書意站穩了問，
“姐姐刺了陛下一刀。如今召我進宮——陛下不弄死我，難道還供著我？”
鳳柏年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次，半天憋出四個字：
“圣、意、難、測。”
內心：皇帝，我女兒剛撿回一條命！你又給我送回去！
鳳書意指尖撫過明黃的龍紋，多問了一句：
“姐姐……長什么樣？”
四人異口同聲，答得飛快：
“與你一模一樣！”
大哥點頭補充：“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二哥甕聲甕氣：“都好看。”
鳳書意沒多想，只當是姐妹相像。
鳳家眾人后背同步冒冷汗：差點露餡！
鳳書意雙手抱著那卷圣旨，一路昂首挺胸走回后院。
剛邁進門檻，還沒來得及把手里的金貴玩意兒放下，就直奔那把黃花梨椅子去了。
臀尖將挨到椅面，她就擰著眉頭嫌棄地“嘶”了一聲，
“春杏！這把椅子怎么回事？硌得我嬌臀發疼。”
春杏端著茶水跟進來，
“二小姐……這不還是您昨天坐的那把椅子嗎，一根刺都沒長啊？”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昨日我還是個待選的大姑娘，今日我可就是正正經經的圣旨欽封貴妃了。
以我如今這金尊玉貴的身份品級，再坐這種粗笨的木頭，簡直是對我這張貴妃臉的褻瀆！”
丫鬟們連忙嚇得一擁而上，一口氣鋪了四五層軟墊，恨不得在椅子上直接糊出一座棉花山，這才把她恭敬地簇擁著請了上去。
鳳書意勉為其難地把嬌臀落下，又左右扭了扭，找了好幾個角度，終于確認墊子夠軟和了，這才對著銅鏡左右端詳。
欣賞了半晌，她忽然嬌滴滴地“哎呀”一聲長嘆，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你們看看，我方才去接旨，不過是在太陽底下多站了一小會兒，這細皮嫩肉就被曬得有些發燙了！
這太陽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對？
我這副已經屬于貴妃的嬌貴臉蛋，也配叫它隨便曬？”
她越想越覺得虧得慌，轉頭大聲吩咐：
“快！去把我庫房最底下鎖著的那盒百年老參泡過的珍珠粉拿來！
記住了，得是去年冬天收集的、落在梅花蕊上的無根雪水調的那盒！
還有我娘連夜差人買來的玉容膏，拿我那把鑲玉的銀勺來，千萬別傷了膏體的潤澤，全給我敷上！”
春杏抱著一堆瓶瓶罐罐，人都麻了：
“娘娘……您這陣仗，是要連夜進宮去受封嗎？”
鳳書意理直氣壯地挑高眉毛，
“我明日就要進宮當貴妃了。
要是頂著一張毫無修飾的臉去見陛下，那不叫覲見，那叫欺負人家九五之尊沒見過世面！
我這一去，必定是要光彩奪目、明**人的，非要閃瞎他那雙龍眼不可！
要讓他一看了我這張臉，連自己明天該批哪個奏折都忘了！”
說罷，她又湊近銅鏡，極其挑剔地打量起自己的下巴：
“春杏，你再幫我看看，我這左邊下巴這兒，是不是比右邊多出半根毫毛的差距？
這可不行，我這絕美的對稱度斷然不能有半點瑕疵，快把小金鑷子給我找來！”
春杏：......
默默遞上金鑷子。
片刻后，鳳書意覆著滿臉香膏，閉眼靠在椅背上，悠閑得翹著繡花鞋。
窗沿扒上來兩個腦袋——
大哥鳳景珩扒在左邊，手里攥著一疊銀票，從窗縫里塞進來，
“妹！二妹！”
“這是我攢的俸祿，”
“你帶進宮去，別虧著自己。
陛下要是扣你月例，你就花這個，不夠了哥再想辦法。”
二哥把油紙包遞進來，鮑螺酥的甜香往外冒：
“宮里點心不好吃，你先墊墊。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報我的名字，哥每天在宮里巡邏……”
鳳柏年背著手站在廊下，
“像、什、么、樣、子？滾。”
兩個腦袋"嗖"一下縮了回去，跑了。
鳳柏年快步走到窗邊，從袖里摸出一個小**塞進來：
“**給你備的金裸子，藏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別……別再跟陛下動手了。”
說完嘆了一口長氣，背著手走了。
背影看著竟有幾分悲壯。
鳳書意捧著銀票、鮑螺酥和金裸子坐在窗邊，有點懵。
動手？她跟皇帝動手？那不是找死嗎？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閨秀，難不成皇帝才是個弱雞？
不對，大哥說陛下英明神武，連二哥那樣的身手都近不了身。
爹那個「再」字……想來是說姐姐吧。
姐姐夠狂啊！
連皇帝都敢打，妹給你豎個大拇指。
皇宮，紫宸殿后殿。
龍榻上。
赫連沉半倚在迎枕上，玄色寢衣松敞著，露出線條冷硬的胸膛與肌理分明的腰腹，
黑發松松垂落肩頸，襯得下頜線利落如刀刻。
年輕帝王的眉眼生得極俊，只是平日威壓太重，旁人不敢細看。
穿鵝黃繡桃短襦的長樂公主赫連星，年方兩歲，長得粉雕玉琢，兩只眼睛黑葡萄似得，小臉圓乎乎。
正手腳并用地往他身上爬，肉乎乎的身子，吭哧吭哧挪到父皇腹間坐穩，二話不說探著腦袋，張嘴就叼住了他寢衣領口。
赫連沉忽覺胸口傳來鈍痛，垂眸看去。
小丫頭埋著頭啃得賣力，口水順著玄色衣料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指尖撫上牙印，眸色驟然沉了幾分。
從前那人也這么咬過他。
在鎖著金鏈的寢殿里，在他強留她的那些日夜，她恨極了便撲上來咬，咬得比這重百倍，眼里全是刺人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