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磚在下午兩點的烈日下被烤得發軟，散發著刺鼻的瀝青焦臭味。
腳下的樓板正傳來一陣陣沉悶的震動。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劣質大喇叭里的重低音，順著鋼筋水泥一路鉆進周宇的腳底板。
震得他小腿肚子止不住地轉筋。
周宇站在清北大學實驗樓的天臺邊緣。
腳跟已經懸空。
他喉嚨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咽唾沫時能嘗到明顯的血腥味。
“周、周宇！你先別沖動！往后退一步，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物理系主任劉禿子舉著個藍色擴音器，站在十米開外的樓梯口。
腦門上的汗順著褶子往下淌。
他扯著嗓門喊話，空出來的左手掏出皺巴巴的白手帕，胡亂抹著脖子。
“有事好商量啊，你這一跳，咱們系今年的評優可就全完了！”
周宇沒搭理他。
他死死捏著一塊外殼凹陷、邊緣燒焦的硬盤，骨節凸起。
指甲縫里全是用力過猛掐出來的血絲。
“商量？”周宇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拿什么商量？”
他舉起手里那塊廢鐵。
“我三年的量子糾纏數據，全在這個破鐵殼子里。”
一陣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塵，迷了周宇的眼睛。
劉主任結巴了一下，干巴巴地擠出笑臉。
“不、不就是幾組數據嘛。電腦壞了學校給你批經費換新的，換高配的！”
“那是換電腦的事嗎！”
周宇像頭被激怒的野獸，攥著硬盤的手猛地砸向旁邊的生銹欄桿。
“哐當”一聲巨響。
劉主任嚇得縮了縮脖子。
“今天早上，那群大媽踹開**級無塵實驗室的門。”
周宇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死盯住劉禿子。
“她們為了冰西瓜，拔了我的液氮管線！把跳廣場舞的音響插頭，接在我的冷卻系統電源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腔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三年的心血，啪，短路了，連個渣都沒剩下！”
劉主任被盯得發毛，心虛地避開視線，盯著自己發福的肚尖。
旁邊站著個穿白襯衫的年輕輔導員，急得直搓手。
“周哥，周哥你先冷靜，大家知道你委屈……”
“我委屈？你知道那個離心機多少錢嗎？”
周宇嘴唇哆嗦著，口水噴在半空。
“那個帶頭的王大媽，把她孫子尿濕的開*褲塞進離心機，按了強力檔！”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白大褂瞬間滲出一片殷紅。
“機器轉子當場崩碎，碎片直接扎穿了我的腿！”
輔導員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插不上話了。
“那個十歲的小***，脫了褲子沖著主板**，火星子竄起半米高！”
周宇劇烈咳嗽起來，肺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憋得眼冒金星。
“**就在旁邊嗑瓜子！說啥？”
周宇咬破了下唇，血滴在胸前。
“說小孩子尿一泡怎么了。說我們大學生窮酸，連個破鐵皮疙瘩都當寶貝！”
“教育聯盟剛頒布了《高校無門檻開放法案》嘛……”
劉主任擦著汗，聲音越來越虛，連擴音器都忘舉了。
“法案規定大學必須全天候對社會開放，不設門檻，不能阻攔市民參觀，這是大政方針啊小周?！?br>“去***法案！”
周宇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開放就是讓這群地痞**進來砸實驗室？就是讓這幫文盲在光學儀器上切豬肉？”
樓下的廣場舞音樂突然換了一首節奏更快的。
鼓點密集得像是在砸周宇的后腦勺。
天臺下方，烏壓壓聚了一**看熱鬧的人。
為首的王桂花大媽，穿著大紅大綠的綢緞練功服，手里還抓著半塊啃過的冰西瓜。
她不但沒害怕，反而興致勃勃地沖著樓頂指指點點。
“哎喲喂，現在的大學生抗壓能力真差，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
王桂花大著嗓門，周圍十幾米都能聽見她的公鴨嗓。
“就是，咱們不就是借個地方跳跳舞嘛，他還不樂意了，還推我！”
她往地上吐了口西瓜籽，翻了個白眼。
“我看他就是想訛人！大家伙兒拿手機拍下來啊，這清北的高材生碰瓷啦！”
看熱鬧的社會盲流們發出一陣哄笑，有人直接舉起手機開啟了直播。
“家人們看看啊，清北大學的學生要**啦，老鐵們給個雙擊支持一下！”
這些聲音順著熱浪往上飄，一字不落地鉆進周宇的耳朵里。
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惡心感直沖腦門。
“你聽見了嗎？”周宇指向樓下，手指抖得像篩糠。
眼淚混著汗水糊了一臉。
“這就是你們要保護的市民！這就是你們法案要迎合的弱勢群體！”
劉主任往前蹭了兩步，伸著手虛空按壓。
“小周啊，網上的**對咱們很不利，他們拍了你推王大**視頻……”
“我沒推她！”
周宇扯著嗓子咆哮。
“是她自己往地上躺的！她抓著我的防靜電服擦嘴上的西瓜汁！”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網友不知道??！”
劉主任急得直拍大腿。
“現在網上都在罵你書讀到狗肚子里去了，罵你不尊老愛幼，說你要把老**打死！”
輔導員也跟著幫腔。
“周哥，咱們惹不起躲得起。校長說了，只要你稍微低個頭，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道歉？”
周宇整個人僵住了，仿佛被人迎頭敲了一悶棍。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代表學校的管理者。
“他們毀了**級實驗室，砸了諾貝爾獎的苗子，你們不去報警抓人，讓我道歉？”
劉主任嘆了口氣，眼神躲躲閃閃。
“大局為重嘛，校方也是為了平息民憤。你放心，檢討書我都替你寫好了。”
周宇只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幾千斤重的巨石。
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荒誕。
簡直荒誕到了極點。
這個世界徹底爛透了，規則成了**的保護傘。
高高在上的學歷，成了一把鎖死自己的枷鎖。
他辛辛苦苦考上清北，熬了無數個通宵做實驗。
到頭來，連自己親手培育的數據都護不住。
“**吧……”周宇低聲嘟囔著，眼神慢慢變得空洞。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
那是他的遺書。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對這個畸形法案的控訴。
字跡力透紙背，邊緣甚至帶著被指甲劃破的裂口。
他松開手指。
那張紙打著旋兒，被熱風卷著飄向樓外。
“小周！你干什么！你別松腳啊！”
劉主任嚇得聲音都劈叉了，手里的擴音器直接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嘯叫。
周宇轉過身，背對著樓下幾十米的虛空。
風吹得他的白大褂獵獵作響。
“我周宇就是死，就是變成鬼，也不會給那幫**低頭。”
他嘴角扯出一抹慘笑。
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后傾斜，失重感瞬間包裹全身。
劉主任一看真要出人命，連滾帶爬地往前撲，嘴里禿嚕出一大串話。
“別跳！真別跳！視頻已經發出去了！”
周宇向后倒去的身體猛地一滯。
“學校為了平息**，已經用你的微博賬號，發布了向王大媽下跪道歉的AI合成視頻了！”
瞳孔劇烈收縮。
耳邊呼嘯的風聲仿佛瞬間消失，只剩下劉主任那句帶著哭腔的哀嚎。
“你現在死了，全網都會覺得你是畏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