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十九年，京畿大旱，飛蝗漫天。”
“二十年夏，赤地千里，四萬流民聚于京城城門之外。”
——《景史》
“要不是為了幾兩碎銀，誰會這個時候出城！”孟香美嘆。
穩婆孟香美，接了一個活計，鄉紳宋老爺的夫人要生了。
孟香美帶著養女孟禛前往。
宋家是老主顧，宋老爺派專人保護、馬車接送。
早就聽說今年鬧災，城外流民聚集，每天都在死人。
要不是親眼所見，娘倆都不敢相信。
京城城門一墻之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城墻下，橫七豎八躺著衣衫襤褸的難民，婦女的低吟夾雜著嬰孩的啼哭，守備不斷驅趕著靠近的乞食者。
官道旁，***零星的饑民，不知道是誰家的幾具白骨，縱橫交錯于路邊，什么都沒有蓋。
再往前，一個土堆占據了三分之一的道路。
走近一看，不是土堆。
是**。
層層疊疊，互相架著、擠著堆在地上。
孟香美母女做夢也沒有料到，城外是這個鬼樣子。
她們還沒有料到，在第二天回城的路上，娘倆差點死在饑民的手下。
回城馬車行至距離城門四五百米時，停下了。
“城門口在施粥，兩位稍安勿躁，等施粥結束，人群散開，就可以進城了。”馬車車夫朝車里的兩人說。
等待施粥的饑民，排成長長的兩列隊伍。
領到粥的，無一不是雙眼放光、小心翼翼，似乎品嘗的是人間最美珍饈。
忽然，前方傳來一句——“今天施粥結束，沒領到粥的明天再來。”
結束了？等待領粥的隊伍還有兩千人。
接著，是幾句謾罵：“唉，奈何又沒排上！”
還有帶著哭腔的祈求：“官爺，孩子快**了，讓孩子舔舔勺吧。”
施粥的官吏驅趕著人群。
“去去去！結束了，想吃飯的明天再來排隊！官府放糧也是有數的。散了吧！散了吧！”
原本整齊的隊伍頃刻間化成一盤散沙。
其中，有兩個青壯男人交換了眼神。
孟禛的注意力被這兩個人吸引了過去。
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庭，分別抱了孩子后，又聚到一塊。
“你這是個男娃，舍得？”
“舍不得又有何用？全家都***了！”
兩人交換了各自抱著的孩子。
其中一個女娃見狀，嚎啕大哭，不斷喊著“爹爹”。
另一個男娃，卻沒有哭，也沒有鬧，攥著拳頭梗著脖子。
孟禛看到一個倔強的背影。
“一碗粥把人逼到這個份兒上！人餓極了什么都干得出來！！”車夫罵。
“孩子生在這個世道，早知結局如此，莫不如不來！”孟香美哭。
“阿娘，咱們還有兩個餅，要不……”孟禛紅著眼眶求孟香美。
孟香美避開了孟禛的眼神，抬袖擦了一下眼角，催著車夫，“走吧，咱們也是窮人，管不了太多！”
“駕！駕！兩位坐穩了！”馬兒嘶鳴，揚長而去。
……
孟香美母女還是在馬車行進了幾十米后，折返了。
用兩張大餅，換下了兩個孩子。
阻止了兩個家庭易子而食。
女孩爹爹看到有吃的，放下手中的男孩，奮力從對方男人的手中搶過女孩，歡歡喜喜走了。
男孩爹爹把餅一分為二，一半胡亂往嘴里塞，另一半則揣進衣服中。
男孩沒有像女孩一樣，緊緊擁抱爹爹，反而一直站在孟禛的身后。
孟禛這才看清了男孩的長相——他不就是昨天在路邊給弟弟喂飯的孩子嗎。
昨天出城時，孟禛在官道旁看到了一家四口。
一個男孩，年紀不大，頂多五歲，背上還有一個孩子。
全家停下休息，男孩小心地把背上的孩子順下來，抱在懷里。
他從包袱里拿出舍不得吃的草籽，就著水讓懷里的人吃下。
懷里的人好像死了，吃不了東西。
男孩掩面哭泣，傷心欲絕。
孟禛總是想起那個男孩，抱著懷中人，孤立無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若不是阿娘，她也會同那個孩子一般。
任由自己的生命如同一個浮萍，不知何時飄向地獄，卻還是不服，強撐著快要死去的身體，照顧著比自己還弱的人。
如果自己還能茍活，可能就是因為懷中的人吧。
孟禛收回思緒，俯下身，拍拍男孩的肩膀。
“有吃的了，快跟你爹爹回吧。”
男孩卻緊緊攥住孟禛的衣角，不愿過去。
孟禛接過孩子攥住自己衣角的小手，握了握，順勢往里塞了一樣東西。
誰都沒有看到。
孟禛沖他眨了眨眼，展開笑顏。
……
孟禛原名孟望舒，是宮里御醫孟卿云的二女兒。
孟卿云一生不入黨爭之局，癡迷鉆研醫術，卻突然在孟禛五歲時，孟府被屠、全家被殺，只留孟禛一人幸免于難。
陪伴孟禛長大的侍女小瓔被誤認作孟家二小姐，替她慘死在賊人刀下。
在外聘貓回來的孟禛看到劫難后的孟家，以為是一場噩夢。
茫然之際，又被幾個殺回來的賊人發現，丫鬟被砍死，丫鬟手里的貓被摔死在地，賊人的刀正要從孟禛頭上落下之際，幾發不知從哪冒出的冷箭，將賊人全部**。
孟禛趁機逃離地獄般的孟府。
孟禛發誓，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就勢必還家人一個公道，給小瓔一個交代。
她在京城下轄陽平縣興宛鎮榆樹村，找到了小瓔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眼瞎的奶奶，扮作小瓔在奶奶前盡孝。
得虧有熱心的鄰居們的幫襯，孟禛八歲的時候，奶奶壽終正寢。
其中一戶鄰居是一個穩婆，也姓孟。
穩婆孟香美嫁與同村人郝大郎，一直無子。
孟香美收養了孤苦無依的小瓔，給她取名郝孟禛。
從此，孟禛有了阿娘，和阿爹。
孟禛手腳麻利，還略懂一些醫術。
孟禛十歲時，孟香美就讓她跟著，在自己出入各家為產婦接生時，打下手。
穩婆孟香美的技術日臻成熟，一個難產孕婦母子保全的案例傳至京城。
很多京城的王公貴族，在妻妾生產時也會找孟香美，富貴人家女子身體不適，也會找孟香美問詢。
孟香美一家從榆樹村搬至京城。
……
男孩被這個笑顏擊中了，感覺面前的女孩眸清可愛，鬢聳堪觀，在一片灰敗頹唐的色調里，是唯一的明亮。
她像仙子般突降凡間，在這稀爛的塵世救他一命。
生怕別人知道，男孩攥著的手，就再也沒有展開過。
事畢，孟香美母女轉身，正打算離開。
忽然，身邊的男人伸出胳膊，擋住母女兩人的去路。
“一兩銀子，孩子跟你們走。”
男人一邊狼吞虎咽，一邊比劃著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