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靜安寺浸在一層微涼晨霧里，香火纏繞飛檐銅鈴，風掃過千年古柏，抖落滿枝新綠，鈴音細碎消散山間，像抓不住的一場幻夢。
趙姝兒一身素白襦裙，周身無半點珠玉裝點，只鬢間斜插一支生母遺留的白玉蘭簪。玉身經年磕碰，布滿細密裂紋，恰如她在太師府殘缺割裂的年月。
她是當朝太師趙淵唯一的嫡長女，自落地那日，生母難產血崩撒手人寰，父親便將喪妻之痛全數歸咎于她，眼底常年覆著一層冷怨。不過兩年，庶母攜庶妹趙婉柔入府，婉柔最擅長扮作柔弱可憐模樣，日日在趙淵身前搬弄是非，句句暗指她野性難馴、身帶煞氣相。
久而久之，整座太師府的體面、賞賜、偏愛，盡數向庶女傾斜，留給趙姝兒的，只有一處荒蕪冷清的舊院。旁人遭這般冷待，早斂去心性謹小慎微，可她偏不肯被困在深閨條條框框里。不喜虛偽應酬，厭煩世家小姐間的攀比算計，一得空閑便往靜安寺來，一為給亡母供奉長明燈，二是尋無人禪院，偷片刻不受拘束的清凈。
貼身侍女青禾跟在身后，小心拭去石階水漬，低聲規勸：“小姐，方才聽聞太師大人帶著婉柔小姐也來上香，我們不如盡快拜完佛早些回府，免得又被她們抓住由頭，去太師跟前嚼舌根。”
趙姝兒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階前肆意蔓延的藍野花，唇角浮起一縷淺淡落寞的笑意。野花扎根泥土，不必困在雕花木盆，無人管束，自在隨風，那是她這輩子求而不得的東西。
“撞見又如何。” 她語聲輕軟，藏著掩不住的疲憊，“父親心中從來只有婉柔，我再討好，也換不來半分真心，倒不如在山寺多待一刻，落個耳根清凈。”
她抬眼望向遠處連綿青山，春風吹亂鬢邊碎發，隨手攏至耳后，動作隨性坦蕩，沒有半分貴女刻意維持的端莊拘謹。眼底有未經禮教打磨的鮮活明媚，細看之下，又裹著孤身無依的單薄破碎。這般矛盾動人的模樣，恰好落進不遠處禪廊深處一道沉沉的視線里。
蕭呈奕今日微服出宮禮佛，身邊僅隨總管李福全，侍衛盡數隱匿山林。**三載，孟皇后母族盤踞朝堂，處處制衡皇權；六宮嬪妃各懷目的，一言一行皆是逢迎算計。日日埋身奏折與朝堂博弈，他早已厭倦千人一面的假意溫柔，周身常年裹著化不開的沉悶倦怠。
他本立在廊下遠眺山間云霧，目光無意間掃過院內那抹素白身影，腳步驟然頓住，再無法移開分毫。
少女獨自伴春風野花，無宮人簇擁，無刻意**，喜怒全然坦露眼底，干凈得不見半分朝堂后宮的腌臜權衡。蕭呈奕見過無數精心妝扮、只為搏他一眼的世家貴女，卻從未遇過這般鮮活又單薄的人，明媚是皮肉底色，孤苦無依是深入骨血的裂痕，僅僅遙遙一望，便攪亂了他素來沉穩無波的心緒。
他靜立雕花廊柱之后，花木相隔，距離甚遠，自始至終不曾上前半步，亦未出聲搭話。身為九五之尊，早已習慣萬事權衡、步步掌控，心動不假，可骨子里的審慎克制，絕不允許他當眾失態，貿然靠近一介陌生官家女子。
李福全侍立身側，敏銳察覺帝王目光死死鎖在那白衣少女身上，不敢多言，只垂首靜候吩咐。
許久，青禾低聲提醒殿內長明燈香火將盡，趙姝兒才緩緩起身，拍去裙擺塵土，未曾回望半分，跟著侍女沿花木小徑離開，素白身影徹底隱入林蔭深處。
直到再也望不見那道身影，蕭呈奕緊繃的肩頭才稍稍松弛，沉冷嗓音聽不出半分起伏：“去查，方才院中白衣女子，是哪家閨秀，家世、性情、府中境遇，一一詳實回稟。”
“奴才遵旨。” 李福全躬身領命。
僅僅一眼禪院驚鴻，卻已在帝王心底埋下一根無形的刺，難以拔除。
回宮馬車平穩行駛，蕭呈奕倚在軟墊上，腦海反復回放少女蹲在野花叢邊的模樣，那一縷不受束縛的鮮活，是沉悶深宮難得闖入的微光。只是此刻，他尚無將人納入后宮的念頭，只單純記掛這一抹特別的身影，心底存了幾分留意。
抵達養心殿不足半個時辰，李福全捧著厚厚一疊探查卷宗快步入殿，細細稟報：“陛下，那女子乃是太師趙淵嫡長女趙姝兒，生母早逝，常年不得太師喜愛，性子隨性跳脫，極少參與京中貴女交際，常獨自來靜安寺上香。”
蕭呈奕指尖輕叩御案，目光落在卷宗上 “不受府中看重” 幾字，沉默良久，淡淡吩咐：“往后多派人盯著太師府動向，但凡有關這位趙大小姐的消息，隨時呈報。”
李福全心下了然，陛下是將這名少女放在心上了，只是分寸拿捏極穩，沒有半分急切。
自此往后數月，李福全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將趙姝兒的日常瑣事悄悄報給蕭呈奕知曉。知曉她在府中常被庶妹刁難，知曉她偏愛山野花草、不喜錦衣玉飾，知曉她總獨自去往城郊寺廟散心。帝王每每聽完稟報，大多只是沉默頷首，從無多余吩咐，仿佛只是隨意記下一樁無關緊要的閑事，無人看透他心底持續蔓延的牽掛。
他克制著那點莫名悸動，帝王江山為重，后宮平衡、世家牽制皆是大事，一介不受太師待見的嫡女，不足以讓他貿然打破現有后宮格局，納入宮中徒增朝臣議論、皇后猜忌。這份藏于心底的留意，便這般無聲擱置，只靜靜觀望。
趙姝兒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太師府的涼薄日子里沉浮，得空便去往靜安寺，守著亡母牌位度日，全然不知，那日禪廊遙遙一望，早已有人在深宮之中，持續窺探著她全部的日常。
她指尖摩挲玉簪上細密的裂紋，尚且以為往后歲月，不過是在府中熬到婚配年紀，尋一戶尋常人家遠離太師府紛爭，卻不知一場由帝王執念催生的劫難，正在不遠之處緩緩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