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深夜十一點四十。市三院急診科，孫哲剛處理完一個醉酒摔傷的病人，回到護士站喝水。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四個護士推著一輛平車跑過來。平車上的人被約束帶綁著，還在掙。送他來的家屬跟在后面，語無倫次："他下午還好好的，就是有點發(fā)燒，晚上突然發(fā)作了，把客廳砸了，力氣大得我們?nèi)齻€人都按不住。"。測體溫，三十五度六。不是發(fā)燒，是低體溫。護士給他量血壓，**進去，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孫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沒有反應。眼睛睜著，瞳孔散著，看著你，眼里沒有你。脈搏快，快得不正常。孫哲正要開單子，那個人動了。他掙斷了一根約束帶，翻身從平車上滾下來，鞋都沒穿，赤腳踩在走廊的地磚上，往門口走。孫哲喊他，他不應。兩個護士追上去攔，被他甩開，力氣大得嚇人。走到拐角，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地上，聲音很響。他沒有撐地，整個人直挺挺地立了起來，看也沒看磕破的皮肉，繼續(xù)往前走。他走出醫(yī)院大門。保安追出去，只看見他赤腳走在馬路中間，被一輛躲閃的出租車帶了一個趔趄，沒有停，繼續(xù)走，走進路燈照不到的黑暗里。，站了很久。地上有一道拖痕，從急診室一直拖到大門外，是那個人的腳后跟磨出來的。保潔阿姨過來擦，擦不掉。換了水，換了刷子，還是擦不掉。那道痕跡留在那里，怎么也擦不干凈。孫哲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涼的，硬的。他站起身，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到"陳遠"，看了兩秒，又鎖了屏。，早高峰的地鐵里，陳遠刷到了一條新聞。新增確診病例從個位數(shù)變成了兩位數(shù)，專家組確認存在人傳人。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機鎖了屏，抬頭看了看車廂。對面坐著一個老**，戴了兩層口罩，外層的藍色口罩已經(jīng)洗得發(fā)灰，她抱著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大蔥。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早高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外放視頻，每個人都低著頭刷手機。靠門的位置，一個中年男人在咳嗽，咳得很用力，一聲接一聲。周圍的人在往兩邊讓。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不看他。陳遠無意識地往另一邊挪了半步。走了幾步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那個挪步的動作是本能的，不是恐懼，是一種新的警覺。這種警覺在他過去三十一年的生活里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消毒水的味道比昨天濃了一倍。站務員戴著口罩站在閘機邊，手里拎著一只噴壺，每隔幾分鐘就往扶手上噴一次。嘶，嘶。噴壺的聲音在空曠的站廳里格外響。陳遠走出閘機，賣報的老人叫住了他："小陳，好久沒見你買報了。"老人手里那份報紙的頭版標題是"專家提醒：公眾應減少聚集"。他買了一份，疊好，放進包里。老人說："今天報賣得好，就剩五份了。"陳遠說："大爺，您也囤點東西吧。"老人愣了一下，笑了："我一個老頭，囤什么。"他想了想，又說："行，我聽你的，買兩袋米。"陳遠點點頭，走了。他后來再也沒有見過這個老人。他每次想起這件事，都會想起老人說的那句"囤什么"。，至少表面上。劉洋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要彈性辦公了？""嗯。""你昨天去超市了？"陳遠看了他一眼。劉洋說："我媳婦說大米沒了，我尋思囤點，又怕被人笑話。"陳遠說："囤吧，面、油、水，放不壞。"劉洋如釋重負："行，那我下班就去。"電梯到了，兩個人各自走向工位。午休的時候，他在茶水間聽見兩個女同事低聲說話："你說，要不要囤點東西？""囤什么？大米？""都行，面、油、水，反正放不壞。"看見他進來，她們住了口，互相笑了笑。他也笑了笑，端著杯子走開。這座城市里，大概有很多人正在像他一樣，偷偷做著同一件事，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一個。，討論下個季度的版本迭代。產(chǎn)品經(jīng)理在投影儀前講了四十五分鐘，他做了四十五分鐘的筆記，一個字都沒寫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個數(shù)字：兩位數(shù)。他知道這個數(shù)字很快會變成三位數(shù)、四位數(shù)。他活了三十一年，做過的最果斷的決定，是**一零點搶到一件打折的沖鋒衣。但今天他做了第二個決定。他掏出手機，給大學同學孫哲發(fā)了一條消息："你們醫(yī)院最近忙嗎？"孫哲在市三院急診科。消息發(fā)出去，顯示已送達，沒有回復。三個小時后，孫哲回了一條："忙。你囤點東西。別問為什么。"陳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孫哲是個話癆，平時發(fā)消息一串一串的，四個字，不是孫哲。，他買了一張去這條線路最末端站點的車票。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也許是因為，他想在封站之前，最后一次完整地坐一遍這條他坐了五年的線路，從起點到終點。列車在隧道里穿行，車廂里只有零星幾個乘客，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沒有人說話。列車到終點站的時候，他沒有出站。他坐在空蕩蕩的站臺長椅上，看著對面電子屏上的倒計時。下一班車，還有十二分鐘。他不知道那班車還會不會來，但倒計時還在走，在一座已經(jīng)沒有人坐車的地鐵里，固執(zhí)地保持著時間，為那些可能永遠不會再來的乘客。。不是恐慌，是一種判斷。新聞稿越來越短，措辭越來越含糊，發(fā)布會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這通常意味著兩件事：要么情況在好轉(zhuǎn)，不需要頻繁通報了；要么情況在惡化，通報變得困難了。他傾向于相信后者。超市里人比平時多，秩序還算正常。他往購物車里放了兩袋五公斤裝的大米、兩桶五升裝的食用油、一提二十卷裝的衛(wèi)生紙和兩箱礦泉水，又在干貨區(qū)拿了幾包掛面、一袋干**、一袋干香菇。收銀臺前排了將近二十分鐘的隊。前面那個人推著一輛堆得冒尖的購物車，方便面、罐頭、瓶裝水、消毒液、電池。收銀員掃碼的動作比平時快，快得有點急。她的臉上是那種"我害怕，但不想讓別人看出來"的疲憊。結(jié)完賬，陳遠把東西塞進后備箱，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超市門口的長隊還在。他看著那些排隊的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平的。不是不緊張，是大家都不想讓別人看出來自己在緊張。，他把買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分裝：大米拆開，分進五個密封罐；食用油倒進兩個小油壺；衛(wèi)生紙拆掉包裝，按卷碼進儲物柜的角落。一個寫了六年代碼的人，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時刻，是把五公斤大米平均分進五個密封罐，誤差不超過五十克。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慢。做完，他站在儲物柜前看了一會兒，關(guān)上柜門。他后來在日記里寫："十一月四日，我第一次覺得，儲物柜是有重量的。"，他在備忘錄里寫下三個詞：水，食物，溫度。他盯著那三個詞看了很久，然后鎖了屏。。第一例重癥死亡病例。新聞只有一行字，沒有年齡，沒有基礎病史，沒有過程。那天上午他請了半天假，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發(fā)布會。發(fā)言人四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念稿子的時候語速均勻，措辭嚴謹。"目前，疫情總體可控。"他數(shù)了一下，四十分鐘的發(fā)布會，發(fā)言人說了三次"總體可控"，兩次"有序開展"，一次"請大家放心"。但有一件事他注意到了：發(fā)布會比上一次短了，**環(huán)節(jié)被取消了。，他給孫哲發(fā)了一條消息："你們醫(yī)院缺什么？"孫哲回得很快，四個字："缺人，缺防護服，缺床位，缺時間。"他盯著那行字，一個字也接不上。，公司里出現(xiàn)了第一只N95。是財務的老張，他戴著口罩穿過整個辦公區(qū)。HR在群里發(fā)了一封郵件：《關(guān)于做好個人防護的溫馨提示》，附件是七步洗手法。陳遠把那封郵件打印出來，貼在家里的衛(wèi)生間里。后來那張紙，是整個家里唯一一張和"衛(wèi)生"有關(guān)的紙，一直貼到他離開靜海的那天。，孫哲的電話打過來了。聲音啞得厲害。"發(fā)熱門診爆滿了。"孫哲說，"排隊排到走廊上。防護服不夠，就是那種最薄的，藍的，穿兩個小時里面全是汗。"陳遠握著手機，沒說話。"又送來兩個，和那天晚上那個一樣。低體溫，**不皺眉，攔不住，都是自己走出去的。"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媳婦今天帶著孩子回娘家了。你那邊，門窗該修修，東西該囤囤。"掛電話之前，孫哲又說了一句："別來醫(yī)院。""我還想給你送點口罩。""送到東門，別進來。"
傍晚，陳遠開車去醫(yī)院東門。他沒進停車場，遠遠地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發(fā)熱門診的帳篷搭在門診樓外的空地上，藍色的。排隊的人從帳篷里一直排到路邊，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沒有人說話，隊伍挪動得很慢。一個護士蹲在臺階上，手里攥著手機，肩膀在抖。他看不清她的臉。他把兩盒N95放進一只紙袋，扎好口，放在東門的花壇邊上，拍照發(fā)給孫哲，掉頭走了。他沒有下車，沒有進醫(yī)院，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面：傍晚的逆光里，發(fā)熱門診的藍色帳篷，一長排沉默的人，一個蹲在臺階上哭的護士。后來他無數(shù)次夢到這個畫面。夢里，那個護士抬起頭，沒有臉，只有一張口罩。
從醫(yī)院東門回來的路上，他拐進一家藥店。柜臺后面的店員戴著口罩，聲音悶悶的："要什么？"他把單子遞過去：兩盒頭孢，一盒布洛芬緩釋膠囊，一卷繃帶，兩盒創(chuàng)可貼，一瓶碘伏。店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拿。他提著藥袋回到車上，把它們一件一件放在副駕駛座上，擺得很整齊。他現(xiàn)在擁有的藥品，足夠處理一次重型外傷，和一次輕度感染。在這個世界上，這就是他全部的醫(yī)療保障了。
從藥店出來，他又拐進一家超市。這次他買的東西很具體：鹽，十袋；糖，五袋；電池，兩板；蠟燭，十支；打火機，五個。收銀員掃到蠟燭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沒解釋。
晚上，他和姐姐視頻。姐姐坐在工作室里，**是攤開的圖紙，臺燈亮著，她一邊跟他說話，一邊在紙上畫線。"你那邊怎么樣？""還行。你囤貨了沒有？""囤了，米、面、油，還有二十支蠟燭。""藥呢？"姐姐抬起頭，看了鏡頭一眼："藥也囤了，退燒的，消炎的，碘伏紗布。"他說："那就好。"姐姐低下頭，繼續(xù)畫線，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上午去看了車，牧馬人，做了保養(yǎng)。"他說："你又不出去，保養(yǎng)車干什么？"姐姐說："以備不時之需。"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風挺大"。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姐姐教他騎自行車，說"摔倒的時候別怕，往兩邊倒，別往前面撲"。她總是把最要緊的話，用最平常的語氣說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掛斷視頻之后，陳遠晴在工作室里又坐了很久。下午，她去寧州最大的那家藥店，店員說退燒藥限購，一人兩盒。她買了四盒，用了兩張***。她把藥放進后備箱，和那箱礦泉水放在一起。夜深了，她回到桌前，攤開一張手繪的路線圖，藍色墨水筆畫了一條從寧州向南的弧線，沿途用紅筆標注了幾個可能的補給點。她放下筆，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存折，余額讓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合上存折，放回去，又拿起來，放進了背包。她又把車鑰匙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面上，和地圖放在一起。她關(guān)了臺燈，站在窗前，想，弟弟一個人，不會做飯，冰箱里常年只有可樂和速凍餃子。她以前總說他要是有個對象就好了，現(xiàn)在她想，幸好沒有。一個人，跑起來快。
那天夜里，救護車的聲音。他數(shù)過，從這個月一號到現(xiàn)在，第三十三次。他以前從沒注意過救護車的聲音，現(xiàn)在他會在半夜醒來，不是因為聲音太大，是因為聲音停了。他躺著，聽窗外重新安靜下來的街道，想，這輛車是去接誰的，那個人，還能不能回來。他刪掉了手機里所有的社交軟件。不是退出，他花了三個晚上，把過去九年發(fā)過的每一條動態(tài)都截了圖，存進一個命名為"時間"的文件夾，然后注銷了賬號。他不是想切斷過去，他是怕有一天，當他想找某個人、某句話、某個坐標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jīng)不存在了。他給父母發(fā)了一條長消息，問他們歐洲那邊的情況，提醒他們囤一些食物和常用藥。消息顯示"已送達"，沒有回復。他沒有再發(fā)第二條。那是他和父母之間，最后一條通信記錄。
那天夜里，他翻出阿莫迪羅遠征者F的用戶手冊，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一頁一頁看。極地套件的工作溫度：零下四十五度。他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把它記住了。翻到配置頁，他想起自己買車時隨手勾了一個"軍用電臺支架"，當時覺得，萬一用得上呢。現(xiàn)在那個"萬一"，正在敲門。
夜深了，他把問題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如果這座城市的秩序完全崩潰了，他該怎么辦？不是"如果"，是"當"，當自來水停了，當電力斷了，當超市里的食物被搬空了，當街上開始出現(xiàn)死人，當法律失去效力，他，一個三十一歲的程序員，該怎么辦？他活了三十一年，最熟練的技能是修*ug、點外賣和在團建時假裝合群。末日需要的本事，開槍、打獵、在荒野里活下去，他一樣都不會。他唯一會的是寫代碼，而這座城市，正在斷電。他知道答案的一部分：囤貨，加固門窗，準備好武器，找到一條可以逃離的路線。但答案的另一部分，他還沒有找到。那就是，逃出去之后，去哪里。
他重新躺下的時候，窗外又過了一輛救護車，警笛的方向，是城西。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孫哲。只有兩個字："別囤了。"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孫哲是醫(yī)生，他見過最壞的情況。醫(yī)生的意思是：已經(jīng)不夠了。他坐起來，打開手機備忘錄，刪掉了里面所有的工作筆記，新建了一個文件夾，標題寫的是"生存準備"。他在里面加了第一條："明天開始，像備戰(zhàn)一樣生活。"他躺下，閉上眼睛。他不知道，三天之后，這座城市會關(guān)上門。他只知道，在他睡著之前，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在夜里翻了個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他站在一片巨大的冰面上，四周什么都沒有，沒有建筑，沒有人，只有白色的、延伸到天際線的冰層，以及冰層深處的一些模糊的、黑色的影子，在深處移動，像一些被凍結(jié)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翻身。他醒過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十七分。窗外正在下雪。十一月的靜海，下雪了，在這座城市的氣象記錄里，這并不常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孫哲，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醫(yī)院走廊，地磚上有一道長長的、暗色的拖痕，從畫面外拖到畫面外。拖痕的盡頭，護士站的燈全亮著，沒有人。照片沒有配文字。他回了一句："這是什么？"發(fā)出去，沒有回復。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雪落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拖痕的那一頭，是醫(yī)院的大門。大門外面，是這座城市。雪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