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槐花巷，名字挺好聽，實際上就是條臟兮兮的巷子。
兩邊墻上爬滿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積著黑水，巷口倒是有棵老槐樹，花開的時候香得嗆人，花謝的時候地上鋪一層爛泥。
巷子盡頭有個破院子，門板歪了半邊，門楣上掛著一塊木頭牌匾，字都快看不清了，隱約能認出來是兩個大字——
“夢境館”。
大中午的，駱長生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臉上蓋了把破蒲扇，正打呼嚕。
“喂！老板！”
有人踹門。
駱長生動都沒動。
“駱老板！我知道你在！開門做生意哪有這個點的——”
喊話的是個年輕姑娘，穿一身水藍色長裙，腦袋上簪著金步搖，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她身后還跟著一個丫鬟、兩個護衛，把巷子都堵窄了。
“大小姐，”丫鬟小聲說，“要不咱換一家吧，這地方也太破了……”
“你知道個屁！”趙寶珠轉身瞪了她一眼，“就這家！昨晚我托人打聽了一整天，全青州城就這一家是賣夢的！”
她把門又踹了一腳。
門直接倒了。
“……”
趙寶珠愣了一下，干咳一聲，抬腿跨過門板進了院子。
駱長生總算把蒲扇拿下來了，一臉不耐煩地瞇著眼看她：“姑娘，我這破院子經不起你折騰。門板修一次要五文錢，你看著辦。”
“我給你十兩銀子，你把門換扇新的。”
“得嘞，您請坐。”
駱長生一個翻身從竹椅上坐起來，動作比誰都快。
他長得不算多好看，就是看著挺舒服的那種——五官端正，眼睛有點懶洋洋的，下巴上一片青胡茬，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毛了邊。
趙寶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犯嘀咕：就這德性，能賣夢？
“你真是夢境館的老板？”她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也不嫌臟。
“如假包換，”駱長生從腰上摸了根煙桿叼上，也不點，“姑娘要什么夢？好夢、噩夢、春夢、神仙夢、前世今生夢……價格不一樣。”
“你還真敢說。”趙寶珠樂了，“我昨晚連著三個晚上做同一個夢——一棟黑漆漆的大宅子，門口掛白燈籠，我走進去，里面全是棺材，每一口棺材蓋子都開著，里面躺著……我自己。”
她說最后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一點。
駱長生沒急著接話，把煙桿在手里顛了顛：“三天都一個夢？”
“對。”
“醒來幾點？”
“都是丑時三刻，打更的我一聽就知道。”
“醒的時候感覺咋樣？”
“就不太對勁。”趙寶珠皺起眉頭，“渾身上下發冷，跟掉冰窖里似的。胸口堵得慌，像有口氣喘不上來。我一連找了三個大夫，都說沒毛病。去廟里求了個簽，解簽的說我是沾了什么臟東西。”
駱長生點點頭，把煙桿從嘴上拿下來：“你這夢，不是你自己做的。”
趙寶珠一愣：“什么意思？”
“有人強行給你塞進去的。”駱長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這個夢是他人的，不是你自己的。你連著做了三回，是因為那個人在反復確認——確認那棟宅子里要填進去的人，就是你。”
院子里的空氣一下子涼了幾度。
趙寶珠旁邊那個丫鬟嚇得臉都白了：“小姐，要不咱走吧……”
“走什么走！”趙寶珠心里也發毛，但她這人有個臭毛病——越害怕越犟，偏要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駱老板，這你能治？”
“能治。”
“多少錢？”
駱長生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兩？”
“我不收銀子。”
“……那你收什么？”
“你小時候被人搶走的那塊玉佩，”駱長生眼睛都不眨，“六歲那年，在城西河邊，幾個混混堵你，把**留給你的玉佩搶了。那個，你能找回來嗎？”
趙寶珠徹底愣住了。
她六歲那年的事，她爹娘都不知道細節，只知道玉佩沒了。她也沒跟任何人說過——被幾個小混混堵住，人家搶了她東西還推了她一把，腦袋磕石頭上留了道疤。
這事過去十六年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聲音都有點抖了。
“你昨晚的夢里有一小塊碎片，”駱長生又躺回竹椅上了，蒲扇重新蓋回臉上，“行不行？不行就另請高明。”
趙寶珠咬咬牙：“那玉佩現在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駱長生悶悶的聲音從蒲扇底下傳出來，“城西鐵匠鋪，老王頭家閨女脖子上掛著呢。他閨女跟你同歲，當年那幾個混混搶了之后轉手賣給當鋪的，老王頭花二兩銀子買的。你去找他，出價公道點，他不會不賣。”
趙寶珠騰地站起來，看了眼身后的護衛：“趙四，你認真給我記住剛才那些話——要是真的，我回頭就派人去辦。”
“是，小姐。”
她又轉向駱長生：“那今天晚上，我還能做那個夢嗎？”
“不會。”
“你都沒做法事，也沒畫符，就這么……說兩句就好？”
“怎么，你想讓我跳個大神給你看？”駱長生拿開蒲扇，一臉嫌棄，“我這兒不做那種花里胡哨的。你的問題不在你身上，是有人借了你的生辰八字，用一門邪術往你腦子里灌夢。我把那段夢切了就行。”
他說得輕描淡寫，就跟說切菜似的。
趙寶珠張了張嘴，半天才問出一句：“那……那今晚呢？我還睡不睡覺？”
“睡啊，正常睡。今晚你做的夢應該是你自己該做的夢了——大概率吧，夢見你爹把你要嫁出去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爹要——”
“你右手中指根有紅圈，戴戒指磨的，印子還挺新，應該是這幾天才拿下來的。你爹是青州首富，你是獨生女，到了年紀肯定有人來說親。你拿掉了戒指跑來我這，說明你不想嫁。”駱長生說話又快又懶，說完又把蒲扇蓋了回去，“行了，沒別的事就回吧。門板錢我就不收了，下回記著敲門。”
趙寶珠愣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破地方、破院子、破竹椅上躺著的一個破落漢子，不僅知道她六歲丟的玉佩在哪兒，還看得出她不想嫁人？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駱老板，你這個朋友我交了。以后有什么事，你盡管開口。”
駱長生沒動靜，像是睡著了。
趙寶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安靜靜的，陽光從槐花樹葉子縫里漏下來，灑在竹椅上那個人的身上。
她突然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她剛走進來的時候，明明看到了地上有影子。
可現在，那個躺著的人，完全沒有影子。
趙寶珠后背一涼。
她沒敢再看，快步跑了出去。
院子里，駱長生睜開一只眼睛，看了眼她消失的方向，又閉上了。
“蘇眠，”他喃喃地說，“晚上幫我查查，誰在用‘死人夢’禍害小丫頭。”
他話音落下，院子里什么動靜都沒有。
但空氣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有人，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