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斷了。
沈知吟從疼痛中醒來,不用看就知道——尺骨中段橫斷,錯位不嚴重。她趴在地上,臉貼著干硬的土,嘴里有血腥味。天很高,藍得不真實。草很黃,風一吹就倒下去,又彈起來。
不是貴州,沒有吊腳樓,沒有雨,只有草。
她摸向腰側——布包還在。五根銀針,她抽出一根,刺入合谷。酸脹順著虎口往上爬,她又取一根,避開骨折處刺入曲池,針尖捻轉,劇痛從“無法忍受”壓到了“可以忍耐”。
針在。她在。
她站起來,腿很抖,但是慢慢支撐住了。放眼望去沒有路,荒蠻一片。她不知道該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停下來等。
太陽從東邊往西邊挪。她走了很久,嘴唇干裂,嗓子冒火。每走一步,斷臂就疼一下。她數步子,從一數到一百,從一百數到一。
天快黑了。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夜幕降下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先是最亮的那幾顆,然后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天空。銀河橫貫天際,寬闊璀璨。
沈知吟仰頭望著星空,忽然渾身僵住。
北斗七星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她是北方人,從小看北斗七星長大,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但那幾顆星的位置完全錯了,獵戶座不在,仙后座不在,天鷹座不在。
她認識了幾十年的星星,一顆都不在!
這不是原來的世界!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下來,渾身冰冷。她穿越了,“穿越”這個詞她以前只在小說里見過。可現下,她在貴州遭遇泥石流,再次醒來在這不知名的地方,躺在陌生的星空下,讓她不得不信。
突然遠處傳來馬蹄聲。地面在震。一隊騎兵從地平線上沖出來,塵土漫天。曠野之中,她沒地方躲,也跑不動了。
搞不清來的是救贖還是地獄,她立馬蹲下身,抓起一把黃土,往臉上、頭上抹。頭發打結,臉頰糊成一片。能遮多少是多少。然后她站在原地,等。
一個年輕男人跳下馬,來者不善,上來就揪住她的頭發把她的臉掰起來。手指粗糲,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捏得她頭皮發麻。他低頭看了她幾眼,像看一頭牲口。回頭說了句什么,她聽不懂,其他人都笑了。
她被扔上馬背,橫搭著。斷臂壓在身下,每顛一下都像鈍刀在骨頭里攪。她被顛吐了,濺在那人靴子上。他罵了一句,踢了她一腳。她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躺在一頂帳篷里。光線昏暗,空氣混濁,混著汗臭和羊膻。
一張瘦得脫相的臉探過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女人蹲在她旁邊,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額頭,然后端了一碗水,托著她的后腦勺喂她喝。水溫溫的,有股草腥味。
那女人又用濕布敷在她額頭上。她迷迷糊糊聽見那人在說話,聲音很低,像哄孩子。但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昏沉中,那女人在動她的左臂。用木板夾住,用布條一圈一圈纏。那幾天,每次醒來,她都蹲在旁邊,換冷布、喂水、擦汗,大概那幾天她都沒有休息。那雙手粗糙,全是裂口,但動作很輕。
再次醒來時,光線變了。縫隙里擠進來的光不再是灰白的,而是金黃的。沈知吟感覺身體沒有那么燙了。她摸向腰間——五根銀針,都在。
那女人又探過臉來。看見她睜著眼睛,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暗了。她張嘴說了什么。沈知吟聽不懂,搖了搖頭。那女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沈知吟的嘴,做了個問號的手勢。
沈知吟猶豫了。
她可以開口說話。但她說了,然后呢?別人也聽不懂,她不會這里的語言,一問三不知,來歷不明,只會招來更多麻煩。當下決定,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擺了擺手。
那女人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同情,又變成心疼。她伸手摸了摸沈知吟的頭發,嘴里說著什么,像是在安慰。
沈知吟垂下眼睛。從今天起,她是啞巴。這個身份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那女人又從身后摸了一把黑灰,示意她涂在臉上。沈知吟點了點頭。黑灰不是臟,是藏起來。她接過黑灰,往臉上抹勻。
那女人笑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過幾天她聽出那女人叫阿依塔,自己被起了個名字叫烏蘭。
身體好一些之后,阿依塔帶她去廚房。廚房是木頭和毛氈搭的棚子。一個青壯中年男人站在灶臺前,手里揮個大勺,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指了指灶臺后面的破**,沈知吟走過去蹲了下來。
阿依塔蹲在旁邊,把一塊牛糞餅掰碎塞進灶膛,回頭做了個“照做”的手勢。沈知吟用右手拿起一塊牛糞餅,學著掰碎,塞進灶膛。火舌舔上來,燙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沒有縮手。
日子一天一天過,她燒火、洗碗、搬柴。夜里躺在鋪位上,她默念這里的草原話。“火”是“gal”,“水”是“us”。三個月后,她能聽懂簡單的指令了,她記路,記這個營地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找草藥,偷偷幫**們治病。
一天傍晚,烏蘭圖婭蹲在灶臺邊剝蒜,嘴里抱怨:“天天忙到腳不沾地,累死算了。”
其其格在旁邊切野菜,腰時不時彎一下,眉頭輕蹙:“腰疼得直不起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夜里,她摸到其其格的鋪位邊,手指按在她的腰眼上,不輕不重,揉按了半柱香的時間。其其格從痛苦的表情漸漸變得舒緩,回頭握住她的手,眼眶紅了,壓低聲音:“烏蘭……你手上有神。”
沈知吟搖搖頭,比劃:別聲張。
阿依塔手上的凍瘡裂了好幾道口子,紅腫發紫。沈知吟把茜草根碾碎,混著羊脂制成藥膏,悄悄塞給她。阿依塔涂了幾天,裂口慢慢愈合了。
“烏蘭,你這藥膏比巴圖從帳下領來的還管用。”阿依塔小聲說。
沈知吟微笑搖頭,比劃著讓她別往外說。
她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熬下去。等她攢夠資本,等她學會騎馬,等她找到一條離開的路。
但那個瘸腿老光棍哈力,盯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