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冷白的光線鋪灑開來，映得齊望之眼底密布的血絲格外刺目。他已經佇立在手術臺旁十三個小時，術區里那顆幼嫩的心臟正微弱搏動，仿佛一縷行將熄滅的星火。
這是他今日第九臺手術。患兒年僅三歲，先天性室間隔缺損合并重癥**，連夜從貴州山區轉診而來。孩子的父母攥著全村湊出的三萬塊錢，在手術室門外足足等了三四個多小時。
齊望之向來心軟，不僅幫著免去全部自費項目，還悄悄往住院賬戶墊付了兩萬塊。同事總笑他是院里的大善人，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回撞見旁人走投無路的模樣，都會想起當年沒錢救治爺爺的窘境。
“止血鉗。”
他嗓音干澀沙啞，指尖卻穩如磐石。
十分鐘后，最后一針縫合完畢。監護儀上的波形漸漸變得平穩有力，孩子泛著青紫的唇瓣，慢慢透出淺淺血色。
齊望之長舒一口氣，摘下口罩，臉色蒼白得不見一絲紅潤。他看向身旁的護士，扯出一抹疲憊的笑：“孩子保住了。”
手術室里眾人皆是松了口氣，器械護士遞來一杯溫葡萄糖水。齊望之抬手去接，杯沿剛觸到唇邊，胸口驟然傳來劇痛，眼前猛地一黑 —— 正是他日日為病患診斷的主動脈夾層破裂。
搪瓷杯 “啪” 地墜落在地，淺琥珀色的溫糖液濺濕了雪白的手術鞋。耳邊響起護士驚慌的呼喊，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光影在視野里擰成一團。
齊望之下意識想抓住什么，掌心卻只撈到一片徹骨的寒涼。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映在腦海里的，是保溫箱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真好，這孩子活下來了。”
黑暗層層裹住了他。齊望之的意識在混沌里浮沉，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先響起傾盆大雨的嘩嘩聲響，滾滾驚雷震得耳膜發顫。
恍惚間，有干燥溫熱的手掌按上他的心口，指尖帶著薄繭，力道沉穩精準，絕非常年握手術刀的細膩手感，倒像是常年握持針具、翻山越嶺之人。有蒼老的聲音在近處低聲自語，語調沉緩，他意識昏沉，半個字也辨不真切。
清苦的藥香混著雨水與泥土的氣息漫過來，胸口漸漸泛起一絲溫熱，驅散了浸骨的寒意。他如同溺水之人攥住了浮木，循著這一點真切的溫度，再度沉沉睡去。
北京金山皇陵，弘治九年。
暴雨連下一整日，山洪裹挾著泥石奔騰而下，狠狠撞塌了皇陵西北角的青磚墻。
泥土石塊滾落間，一具下葬才一日的楠木小棺被激流沖落，順著山坡滾出數十丈，重重磕在巨石上。“咔嚓” 一聲悶響，厚重的棺蓋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
雨幕之中，一名青袍男子正沿山路疾行。他頭戴竹笠，背負藥箱與一柄防身長劍，青布衫早被雨水浸透，褲腳沾滿泥點，步履卻依舊穩當，顯然是常年走南闖北慣了的。此人姓蘇，是位云游四方的郎中，此番本是**訪友，遇上山洪封路，正尋地方避雨，忽聽得山崩聲響，便繞路過來查看情況。
行至棺槨旁，蘇郎中蹲下身，枯瘦有力的手指扣住裂縫，輕輕推開了開裂的棺蓋。
棺中躺著一名一歲有余的幼童，身裹繡著四爪蟒紋的杏黃襁褓，面色青灰，唇色發暗，小小的胸膛瞧不見半分起伏。
只看這蟒紋襁褓，蘇郎中便知這孩子身份不凡 —— 正是一日前宣告夭折、追封蔚悼王的皇次子朱厚煒。朝野上下都當這位小王爺早已入土，紫禁城中帝后舉哀輟朝，命禮部按親王禮治喪，遣內官監太監護靈，剛下葬不過一日。
蘇郎中伸出兩指探向孩子鼻下，指尖幾乎觸不到半分氣息；再按上冰涼的心口，指尖卻觸到一絲極微弱、極緩慢的跳動。他渾濁的眼眸驟然一亮，低呼一聲：“是假死！竟還留著一線生機！”
他常年行走山野，見過不少孩童急癥閉氣、被誤判身亡的情形，想來是皇兒病重，氣息弱得近乎全無，劉文泰那庸才判了夭折，又恰逢棺木撞裂進了氣，反倒吊住了這口氣。
他不再遲疑，立刻取下身后藥箱，取出銀針囊，指尖穩準翻飛，數枚銀針依次扎入人中、百會、涌泉、心口幾處急救要穴，手法純熟利落，分明是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功底。
行針過后，他又掏出一只羊脂玉瓶，倒出一粒暗紅的急救丹丸 —— 這是他用老山參、蘇合香等十幾味藥材秘煉的救心丹，最能吊住危重病人的氣。他小心撬開幼兒的嘴，用隨身帶的溫酒將丸藥化開，一點點喂了進去。
半個時辰過去，幼兒的胸口終于輕輕起伏了一下，呼吸從無到有，漸漸穩了些。又過片刻，一聲細弱如貓鳴的啼哭，劃破了雨夜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