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院子里已經有麻雀在石榴樹枝上跳來跳去。
張漪坐在銅鏡前,身后的丫鬟春禾正用一把細密的木篦子給她通頭發。篦齒順著發絲緩緩滑下,一下又一下,幾乎沒有聲兒。春禾已經伺候了三年,是從母家帶來的貼身丫鬟。
銅鏡里的人眉眼沉靜,下頜微微揚起,帶著骨子里的貴氣。張漪看著鏡中的自己,抬手攏了攏鬢邊一縷碎發,聲音淡淡的:“前兒個庫里那匹松花色的料子,拿來給二門上的趙婆子裁件衣裳,她兒子娶媳婦,算是府里的一點體面。”
春禾應了一聲,手里的動作不停,將黑亮的長發綰成一個利落的墮馬髻,又從妝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子,穩穩地別進發髻里。白玉溫潤,襯得她膚色越發白皙。
院子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簾子掀起的響動。另一個丫鬟青蘿端著銅盆進來,盆里的熱水冒著白氣,她先將銅盆放在架子上,又轉身去捧了青鹽和柳枝來。
張漪起身凈了面,用青鹽漱了口,又接過青蘿遞來的熱帕子敷了敷臉。帕子溫熱,氤氳的水汽撲在臉上,讓人神思清明了幾分。
她坐回鏡前,春禾已經調好了胭脂膏子,用指尖蘸了一點,輕輕在她唇上勻開。又取了螺子黛,細細描了眉。張漪的眉生得好,不粗不細,稍稍描上兩筆,便顯出幾分利落的英氣。
秋蘿從衣柜里捧出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衫,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底下配著一條石榴紅的間色裙。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藕荷色的襦衫上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走動時隱隱有暗光流動。張漪站起來,任由秋蘿替她系好裙帶,又理了理衣襟。
外頭傳來腳步聲,有小丫頭在廊下通報:“大奶奶,孫姨娘、劉姨娘、周姨娘來給您請安了。”
張漪微微頷首,端起手邊的一盞溫茶,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讓她們進來吧。”
簾子再次掀開,三道身影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孫氏,穿了一身鴨卵青的褙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她是張漪親自挑的人,原是大公主府里家生子出身的丫鬟,知書達理,性子溫順,模樣也端正。她進門之后,規規矩矩地在張漪跟前行了個福禮,聲音不高不低:“給大奶奶請安。”
張漪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多說什么。
跟在孫氏身后的是劉氏。她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窄袖衫子,顏色鮮亮,襯得她一張圓臉多了幾分嬌俏。她是李宇的母親周氏送給李宇的人,原是在周氏院子里伺候的丫鬟,生得有幾分姿色,嘴也甜,慣會討人歡心。只是張漪掌家這兩年來,劉氏的那點小聰明便有些不夠看了。她進了門,學著孫氏的樣子行了個禮,眼珠子卻悄悄往張漪臉上瞟了一眼,像是想從她面上瞧出些什么來。
最后一個進來的是周姨娘。她本是李宇成親前就伺候在房里的通房丫鬟,后來抬了姨娘,卻依然是三個妾室中地位最低的一個。她穿了一件半舊的牙色衫子,低著頭,步子輕輕的,像是怕踩著了螞蟻。她走到張漪面前,屈了屈膝,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給大奶奶請安。”
張漪端坐著,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屋內安靜了片刻,只聽得見窗外石榴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都坐吧。”張漪放下茶盞,語氣尋常。
孫氏應了一聲,在張漪左手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姿態端正,雙手規矩地擱在膝上。劉氏也跟著坐下,只是坐得不那么安分,身子稍稍歪著,還伸手理了理頭發。周姨娘則小心翼翼地挨著劉氏的下首坐下,只坐了半個墩子,身子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回話。
張漪看了她們一眼,目光最終落在孫氏身上:“這幾日院里可有什么事?”
孫氏欠了欠身,回道:“回大***話,奴婢院里一切都好,沒什么大事。只是前兒個奴婢院里的灑掃婆子說,后罩房那邊的瓦片有幾塊松動了,怕是要換一換,才來跟大奶奶說一聲。”
張漪嗯了一聲,轉頭對秋蘿說:“記下來,回頭讓人去瞧瞧,該換的換,別等漏了雨才著急。”
青蘿應了,取了筆墨,在一旁的小幾上記了下來。
劉氏見張漪跟孫氏說話,心里有些不耐,眼珠轉了轉,笑著開了口:“大奶奶今兒這身衣裳可真好看,藕荷色的料子最挑人,也就大奶奶這樣的人物才壓得住。奴婢瞧著,比上回那件丁香色的還要好呢。”
張漪看了她一眼,面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說了句:“你倒是有眼色。”
劉氏得了這一句,臉上笑容更盛,正要再說幾句好聽的,卻被張漪不緊不慢地截住了話頭:“不過你院子里上個月支的胭脂錢,比孫姨娘院里多了一倍有余。我瞧你頭上的簪子也不見多添幾支,這銀子倒是花到哪兒去了?”
劉氏臉上的笑容一僵,支吾了兩句:“奴婢…奴婢就是想著,大奶奶素日里疼我們,奴婢也不能給大奶奶丟臉,便多置了兩身見客的衣裳…”
張漪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撥了撥浮沫,低頭呷了一口,沒有接話。這一沉默,便讓劉氏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她訕訕地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說。
周姨娘始終低著頭,手指揪著衣角,一言不發。
張漪放下茶盞,語氣緩和了些,對三人說:“大爺新中了探花,又當了翰林院編修,這幾日衙門里事多,你們心里都有數,該安分的時候安分些,別給他添亂。各院里的用度,照著舊例來就行了,若有要緊事,來回我就是了。”
三人齊齊起身,應了聲“是”。
張漪揮了揮手:“行了,都散了吧。”
三人依次退了出去。孫氏走得從容,步子不疾不徐;劉氏腳步匆匆,像是有些氣悶;周姨娘依舊是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跟在最后。
簾子落下,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晨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院子里的石榴花不知何時開了幾朵,紅艷艷的,綴在枝頭。
春禾走過來,替張漪換了一盞熱茶,低聲說:“大奶奶,今兒早膳備了粳米粥、四樣小菜并一碟山藥糕,您看是現在擺,還是再等等?”
張漪抬眼看了看窗外,晨光明亮,院子里的石階被掃得干干凈凈。她將目光收回,語氣平平的:“現在擺吧。用完還要去看看庫房的賬冊,前幾日對賬,總覺著有幾筆數目不對。”
春禾應了,轉身出去傳膳。
張漪獨自坐在堂屋里,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杯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樹上,安靜地出了會兒神。石榴花開得正盛,紅得灼眼。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動了動,又恢復了那副沉穩從容的神色。
窗外的日光比方才亮了些,透過紗簾篩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張漪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溫熱的白水潤過喉嚨,她放下茶盞,對春禾說:“去把大郎、二郎和瓔姐兒抱來吧,有幾日沒好好瞧瞧他們了。”
春禾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吩咐。不多時,廊下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簾子一掀,先進來的是兩個乳母,懷里各自抱著一個孩子。走在前頭的是大郎的乳母趙氏,三十出頭的年紀,生得敦實白凈,一雙手穩穩地托著孩子;跟在后面的是二郎的乳母錢氏,比趙氏年輕幾歲,身量瘦小些,懷里抱著二郎,后頭還跟著瓔姐兒的乳母孫氏,懷里抱著襁褓中的小丫頭。
趙氏進了門,先蹲身行了個禮,聲音壓得低低的,怕驚著孩子:“給大奶奶請安。大郎剛醒不久,喂了一回奶,換了干爽衣裳,精神頭正好呢。”
張漪點了點頭,伸手從趙氏懷里接過大郎。大郎已經一歲半有余,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李宇多一些,鼻梁挺直,眼睛黑亮亮的。他被張漪抱在懷里,也不認生,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去夠張漪鬢邊的白玉簪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
張漪微微側了側頭躲開他的手,唇角卻難得地浮起一絲笑意,輕輕握住他那只亂抓的小手,低聲道:“這么小就知道抓東西了,長大了怕是個不安分的。”她說著,將大郎抱得穩了些,讓他坐在自己膝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頸,覺著干爽溫熱,便放了心。
錢氏也走上前來,屈了屈膝:“大奶奶,二郎也醒了,剛喂過奶,精神也好。”
張漪把大郎交還給趙氏,又從錢氏手里接過二郎。二郎比大郎小了將近一歲,才剛滿七個月,生得比哥哥秀氣些,眉眼更像張漪自己,下頜尖尖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他窩在張漪懷里,眨著眼睛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打了個小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一截**的牙床。
張漪低頭看著他,伸手輕輕摸了摸他頭上細軟的胎毛,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這幾日夜里鬧不鬧?”
錢氏連忙回道:“回大***話,二郎這幾夜安穩多了,夜里只醒一兩回,喂了奶便又睡了,比上個月省心不少。”
張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二郎臉上,小家伙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又要睡過去了。她不再多言,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背,便將他交還給錢氏。
最后走上來的是英姐兒的乳母瓔氏。瓔姐兒才三個月大,被裹在一方杏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皮膚**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睫毛長長的,正睡得香甜。
孫氏輕聲說:“大小姐剛睡下沒多久,奴婢不敢驚動她,抱來給大奶奶瞧一眼。”
張漪低頭看了看襁褓中的女兒,目光在她小小的臉蛋上停留了片刻,伸手輕輕掖了掖襁褓的被角,沒有把她抱起來,只低聲說了句:“讓她好生睡著吧,別吵醒了。”
她直起身,目光在三個孩子身上一一掃過,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對三個乳母開了口:“這幾日天漸漸熱了,各院里該添的夏衣和帳子都添了沒有?”
趙氏先回道:“回大奶奶,大郎院里已經添了,兩層細竹簾子也掛上了,屋里涼快,蚊蟲也進不來。”
錢氏跟著說:“二郎院里也是照著大***吩咐,換了一色細葛布的帳子,透氣又涼快。”
孫氏也點點頭:“大小姐屋里的也備齊了。”
張漪聽了,神色松了些,又囑咐道:“天熱了,吃食上更要當心,孩子們的奶水要新鮮,碗盞每日用開水燙過,不能馬虎。若是夜里悶熱,別給孩子蓋太厚,肚子搭一條薄巾就夠了,出了汗要及時擦干換衣裳,免得招了風。”
三名乳母齊齊應了,一個個神色恭謹,將張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里。
張漪擺了擺手:“好了,抱回去吧,仔細著些。”
三名乳母抱著孩子依次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卻似乎還殘留著小兒身上淡淡的奶香氣。
張漪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似乎在想著什么。片刻后她站起身來,走到里間的衣柜前,親自挑了一身衣裳——一件牙白色的交領襦衫,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底下配一條秋香色的綾裙。比起晨間那身衣裳,這一身要樸素些,顏色也沉穩,是見下人的時候穿的。
春禾會意,上前伺候她**。換好衣裳后,張漪又對著銅鏡理了理發髻,拔下那支白玉扁方,換了一根素銀簪子。耳上的墜子也摘了,換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不顯眼,卻透著一股低調的講究。
收拾停當,張漪走出里間,對候在門口的春禾說:“去吩咐一聲,讓前院管事、庫房管事、針線房上的趙娘子、廚房的吳婆子、漿洗上的李嬤嬤,都到小花廳來。我有話要說。”
春禾應了,快步出去傳話。
張漪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升高了,院子里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得灼眼。幾只麻雀從枝頭撲棱棱飛起,落在了院墻上,歪著腦袋嘰喳叫了幾聲,又撲棱棱飛走了。
她收回目光,抬步沿著回廊朝小花廳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裙擺掃過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陽光從回廊的瓦檐間漏下來,在她的肩膀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小花廳里已經收拾妥當。兩名粗使丫鬟將廳內的桌椅擦拭了一遍,又換了新茶。張漪到的時候,一架四扇的紫檀木屏風已經擺在了花廳正中。屏風上嵌著緙絲的花鳥圖,繡的是喜鵲登梅的樣式,顏色素雅卻不失貴氣,恰好將花廳隔成內外兩間。屏風外擺了兩排椅子,屏風內置了一張圈椅和一張小幾,幾上放了一盞剛沏好的茶。
張漪繞過屏風,在圈椅上坐下。春禾將茶盞往她手邊挪了挪,便垂手立在一旁。
門外的管事婆子傳話進來:“大奶奶,人都到齊了。”
“讓她們進來吧。”張漪的聲音從屏風后傳出去,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過后,屏風外安靜下來。張漪透過緙絲屏風的縫隙看了一眼,隱約瞧見七八個人影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給大奶奶請安。”
眾人齊聲問安,聲音高低不一。
張漪端著茶盞,沒急著讓她們起來,只隔著屏風問道:“前院的肖管事到了沒有?”
一個中年男聲從屏風外傳來,帶著幾分恭敬:“回大奶奶,小的在。”
張漪嗯了一聲:“今兒請你過來,是有幾件事要問問。你管著前院的迎來送往,這幾日大爺新點了探花,來賀喜的人家有哪些,你一一報來。”
肖管事清了清嗓子,顯然是有備而來,開口便條理分明:“回大***話,從大爺中探花的信兒傳回來那日起,到昨兒傍晚為止,登門道賀的一共十七家。其中送禮拜帖的有十二家,光是送了禮帖人來而未登門的有五家。送禮拜帖的十二家里,有吏部侍郎陳大人家、太常寺少卿張大人家、詹事府左庶子王大人家、翰林院侍讀趙大人家、國子監祭酒李大人家……”
他一一報來,每報一家便略微頓一頓,好讓張漪有功夫記下。報到最后,他又補了一句:“另外,還有幾家是老爺同年的舊交,也遣人送了禮來,禮單都收在前院,未曾動過。”
張漪聽完,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在圈椅的扶手上叩了兩下。她思索了片刻,開口說道:“這些禮單你回頭都送到二門上來,交給春禾便是。各家送了什么,我要親自過目。”
肖管事應了聲“是”。
張漪又問:“除了外頭的,咱們自己家里幾個房頭可有什么動靜?”
這一問,便換了一個管事媳婦來回話。這媳婦姓王,是管著內院和各房走動事務的,三十來歲,說話利索:“回大***話,二房那邊,二**前日打發人送了四樣禮來,奴婢記得是一方端硯、一套湖筆、兩**徽墨,還有一方端州的墨玉鎮紙,說是給大爺道賀的。來人還說,二老爺在任上脫不開身,等年底回京述職的時候再親自登門。”
張漪點了點頭。二房那邊一向是既不得罪也不親近的態度,送的禮中規中矩,都是讀書人用的東西,不貴重也不寒磣,正是二**賈氏一貫做事的風格。
王氏又接著說:“三房那邊,三老爺前兒個親自來了,帶了一幅畫,說是前朝名家真跡,還有兩壇子紹興黃酒。三老爺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大爺不在家,三老爺跟大老爺說了會兒話便走了。”
三房是庶出,又是讀書人,送字畫和好酒倒是合乎身份。張漪沒有多問,只說了句:“記下了。”
王氏猶豫了一下,又道:“四房那邊,四老爺和四**還在外頭游歷,怕是還不知道消息,所以未曾有動靜。”
張漪嗯了一聲,目光微微一垂。四房常年在外,連過年都不定回得來,不知道消息也是常事,沒什么好計較的。
她沉吟片刻,從春禾手里接過一本青皮封面的冊子,翻了幾頁,又合上了。她隔著屏風對管事們說:“既然各家都送了禮來,咱們便不能失了禮數。回禮的事,我心里有個章程,你們仔細聽著。”
屏風外眾人齊齊應了聲“是”。
張漪的聲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吏部侍郎陳大人家,備四色禮:一匹天青色的蜀錦、兩盒八珍糕、一對青瓷梅瓶、外加兩斤君山銀針。太常寺少卿張大人家,備四色禮:一方端硯、一套湖筆、一**徽墨、外加一方玉鎮紙。詹事府左庶子王大人家,備……”
她一一點來,每家的禮品都說得清清楚楚,既**此薄彼,也讓各家的回禮與送來的禮大體相當,不讓人挑出錯處。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顯然早就在心里盤算過無數遍了。
說到最后,她又補了一句:“至于那些只送了帖子未曾登門的幾家,也不必備厚禮,每家送一**點心、一封南邊的桂花烏梅膏便罷了,禮數到了就行。”
肖管事一一應下,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大奶奶,這些回禮,是打發咱們府上的人一家家送過去,還是等各家來人取?”
張漪想了想,說:“送過去。挑幾個利落體面的家丁,穿上整齊衣裳,一家家送上門去,別叫人挑理,說咱們新點了探花便拿喬作勢。”
肖管事應了,心里暗暗佩服這位年輕的大奶奶做事周全,滴水不漏。
張漪又拿起那本青皮冊子,在手里掂了掂,對王氏說:“方才你報的那些,我已經記下了。回頭你到我這里來,把各房送的禮也一一登記造冊,日后人家有什么事,咱們照著冊子還禮,不至于亂了分寸。”
王氏恭恭敬敬地應了。
張漪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目光透過屏風的縫隙掃了一圈,見眾人都垂手低頭等著,便放緩了語氣:“這個月府里進項如何,庫房里存的緞子、茶葉、藥材還夠不夠支應?若是短了什么,趁早說話,別等到要用的時候抓瞎。”
管庫房的趙娘子往前跪了半步,聲音洪亮地回道:“回大***話,庫房里存的料子還有二十來匹,茶葉倒還充裕,就是藥材里的上好黨參和黃芪剩得不多了,若是入秋之前不補上,怕到時候不夠用。”
張漪微微頷首:“那就趁著眼下這東西還沒漲價的時節,打發人去藥鋪里定一批好的。趙娘子你回頭列個單子,把缺的東西都寫上,送到春禾那兒,我看了再定。”
趙娘子響亮地應了個“是”。
張漪又問了廚房吳婆子和漿洗上李嬤嬤幾件事,都是日常瑣碎——廚房的炭夠不夠用、漿洗上的皂角還余多少、各院換季的衣裳有沒有按時發放——吳婆子和李嬤嬤一一回了,倒也都打理得妥帖。
張漪聽完了眾人的回話,心里有了底。她在圈椅上坐直了身子,語氣沉了沉:“大爺如今新點了探花,往后府上來往的人只會多不會少。你們各司其職,把手頭的事情做細些,別丟了咱們府上的臉面。若是有誰偷奸耍滑誤了事,別怪我不講情面。”
這話說得不重,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含糊的分量。屏風外眾人齊齊低頭,應了聲“是”。
張漪看了看小幾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她將茶盞輕輕往前一推,站起身來:“行了,都散了吧。肖管事留一下,回禮的單子你親自擬好,送到我這兒來過目。”
眾人齊聲告退,腳步聲陸陸續續地退出了花廳。
春禾繞過屏風,將茶盞收了,低聲問張漪:“大奶奶,您問了大半日了,要不回屋歪一歪,歇一歇?”
張漪站在屏風旁,陽光從花廳的窗欞間斜斜地**來,落在地磚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光痕。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出一絲淡淡的乏意:“不歇了,把方才說的那些事理一理,還有幾筆賬要核對。先回屋吧。”
她說完,抬步走出了花廳。廊下的風迎面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吹得人精神微微一振。院子里的幾株芭蕉長得正旺,闊大的葉片在風里輕輕搖動,投下一片濃綠的蔭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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