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午后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年畫。陽光斜斜地切進店門，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灰塵在其中緩慢浮動。
陸辭坐在工作臺前，手里是一只銀殼懷表。
表蓋上的雕花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清紋路，鍍銀層褪成一種溫潤的灰白色。他擰開表蓋，機芯的精密結構在放大鏡下層層展開——游絲完好，擺輪吃不住力，擺軸尖斷了一根。
他戴上目鏡，鑷子在他指間轉了個圈，穩穩夾住一枚新的擺軸尖。
這活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關鍵是穩。手要穩，心更要穩。
陸辭深呼一口氣，開始拆卸機芯。一枚枚齒輪被他小心地取出，按順序排列在絨布上。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準確到位，像是做過一千遍。
拆到第三層時，指尖傳來一絲微妙的溫度變化。
冰冷的金屬突然變得溫熱，像是被什么人握在手里捂過。陸辭的動作頓了頓，但沒有停。他知道會發生什么——每個舊物都有它的脾氣，尤其是那些承載過太多情感的物件。
機芯完全拆開了。他拿起擺輪，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斷掉的擺軸尖殘骸。
就在金屬碎片脫離機芯的瞬間——
一陣尖銳的耳鳴從左耳灌入，像有人在他耳邊吹了一聲哨子。陸辭本能地閉上眼，手撐住了桌面。
畫面來了。
先是風聲——巨大的、撕裂耳膜的風聲，從下往上灌。然后是視野，急速下墜的視野，藍天在旋轉，樓房的輪廓在視野邊緣扭曲成一團灰色的影子。
墜落。
有人在墜落。
陸辭猛地睜開眼，太陽穴傳來一陣刺痛。他大口喘了兩下，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起來，手心里的懷表被他攥得發燙。
又是這種記憶碎片。
他放下表，揉了揉太陽穴。**病了，每次碰到承載過強烈情緒的舊物就會觸發——那些殘留在物件上的記憶碎片會像放電影一樣涌進他腦子里，畫面、聲音、溫度、氣味，全都有。但從來都不完整，像是一本被撕碎的書，只能零零碎碎地撿起幾頁。
今天的這一頁，是一個人從高處墜落。
陸辭重新坐下，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涼茶，試圖壓下胃里翻涌的不適。記憶沖擊的后勁還在，像宿醉后的頭痛。
他盯著懷表看了很久。
這表是誰的？
話音剛落，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外套的老**站在門口，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神清亮。她手里攥著一個布包，遲疑地看了看店門口的招牌——"辭舊坊"三個字已經褪成了淺灰色，但好歹還能認出。
"請問……這里修表嗎？"老**的聲音有些顫。
陸辭站起來，點點頭："修。您坐。"
老**在門口的木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露出一張白色的收據單。
"我老伴的表，上個月送到城東修的，花了八百塊，修完第二天就走了。"老**把收據推過來，手指微微發抖，"他們說修好了，可這表走了一天就停了。我找人看過，說機芯根本沒換，就拿膠水粘了粘。"
陸辭接過收據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銀殼懷表。
"您說的表……是這只？"
老**一愣，這才注意到工作臺上那只她已經找了大半個月的懷表。
"這、這怎么在你這兒？"
"早上有人拿來的，說是別人不要的，讓我看看能不能修。"陸辭說，"您要先看看嗎？"
老**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慢慢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前，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碰了碰那只銀殼懷表。
冰涼的金屬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這是我老伴的，"她的聲音啞了，"他走之前一個禮拜，說表不走了，要送去修。我說城東那家便宜，他就去了。拿回來第二天……人就沒了。"
陸辭看著她，沒有說話。
老**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努力擠出一個笑："他們說他是想不開，從公司樓頂跳下去的。可我家老李，一輩子最怕高，坐電梯都腿抖的人，怎么會去**？"
陸辭的瞳孔微微收縮。
從高處墜落。
他剛才看到的那段記憶碎片——有人在墜落。
不是自己跳的。
他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些碎片化的畫面里，除了風聲和急速下墜的視野，還有一樣東西。
一只手。
一只按在肩膀上的手。
陸辭的指尖在懷表蓋上來回摩挲，銀殼在午后的光線里泛著暗淡的光。
"您老伴叫什么名字？"
"***。"
"***……"陸辭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落回到懷表上，"您先別急，這表我幫您修。而且——"
他頓了頓。
"不收錢。"
老**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那怎么行，你都修了大半了——"
"就當是我多管閑事吧。"陸辭淡淡地說，拿起懷表重新翻看表蓋內側的暗刻，"***……這塊表您還記得他是哪兒來的嗎？"
老**想了想，說："他說是年輕時一個老朋友送的。具體什么人，他沒提過。"
老朋友。
陸辭轉開表蓋，借著窗戶**來的光，仔細檢查表殼內側。在表蓋和機芯的接縫處，有一個非常淺的凹痕——那不是正常磨損，更像是有人刻意挖出來藏東西的痕跡。
他用鑷子輕輕撬了一下。
一枚折疊得極小的紙片掉了出來。
老**瞪大了眼睛。
陸辭展開紙片，上面用蠅頭小楷寫了一串數字：
031218
"這是什么？"老**湊過來看。
陸辭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腦海里那個墜落的畫面又一次閃過。
風聲。藍天。按在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戒指——是只年輕男人的手。
他把這兩件事拼在一起：一個一輩子怕高、絕不會主動**的老會計，從公司樓頂墜下；而在他墜落前的最后一刻，有一只年輕男人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的人，肩膀上不會有別人的手。
陸辭的呼吸沉了下來。這不是意外，也不是**。是**。而***，似乎早就預感到自己會有這一天——
他把紙片小心地收好，重新看向懷表。機芯已經拆了一半，齒輪在午后的光線里安靜地躺著。
"您認識這個數字嗎？"他問。
老**搖搖頭："從來沒見老李寫過這個。"
陸辭把紙片仔細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他忽然意識到，***把一串數字藏進表蓋的暗刻里，絕不是隨手為之。一個連送修都要猶豫的人，不會在自己最貼身的物件里留下無意義的記號。這串數字，是留給活人的一句話——是他拼盡最后一點力氣，塞進表殼里的求救。
可誰會把求救信號藏在懷表里？除非他已經不敢把任何東西留在明面上。除非，推他下去的那只手背后，還站著別的什么人。
陸辭盯著工作臺上的懷表，第一次覺得這只表在看著他。它不只是一塊停擺的銀殼表，它是***從高處墜下之前，唯一來得及托付的東西。
"***，"他低聲說，"你放心。"
他只需要再一次觸碰它。
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完整畫面帶來的沖擊——也不確定，那個藏在數字背后、至今沒有現身的身影，會不會順著這只表，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