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沈逾白把第七份律師簡歷扔在桌上。
"咔"的一聲，文件夾在深色大理石桌面上滑出去二十公分才停住。整層樓安靜得像沉在水底，只有會議桌盡頭那臺電腦屏幕上還在跳動著的紅綠色數(shù)字提醒著所有人——這不是普通的夜晚。
遠洋資本總裁辦公室的三十二層，此刻坐了六個人。每個人的領口都松了一顆扣子，桌上的咖啡杯堆出三四種深淺不一的褐色漬痕。但沒人敢先開口。
"錦天城，最快兩周。"沈逾白的聲音不高，像冰塊在玻璃杯里輕輕碰了一下，"中倫，十天。金杜，十個工作日。"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六月的夜霧把陸家嘴的燈火暈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她背對著所有人，手指扣在窗沿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九十億的項目，只剩一頁紙的合同條款能證明遠洋有履約依據(jù)。你們的方案是——再等兩周？"
沒有人回答。
三天前，遠洋資本合作了七年的**律師孟維舟跳槽去了對手盛鼎資本。他走得干凈利落——帶走全部核心證據(jù)鏈、近三年全部盡調(diào)底稿、以及一份關鍵合同里關于土地出讓金繳納期限的核心條款。留下的是一張空蕩蕩的法務辦公室和一封只有三行的辭職信。
青州產(chǎn)業(yè)園，九十億投資，省級一號工程。第二批土地出讓金繳納截止日在十一天后。如果法務缺位導致延期，每天的違約金是七百萬。市場只要嗅到一絲遠洋資金鏈吃緊的氣息，股價**就在二十四小時之內(nèi)。
"我再問一次。"沈逾白轉過身來。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眉心留下兩道人字形的陰影。"誰能在三天之內(nèi)補上這個窟窿？"
法務總監(jiān)周文斌的喉結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所有人都在等別人開口。
"總裁。"一直靠在角落里的副總裁陳恪忽然站起來。他五十出頭，跟著沈逾白的父親打過二十年仗，是這間屋子里唯一敢在沈逾白發(fā)問之后接話的人。"給我三十分鐘。我讓法務部把備選名單重新篩一遍。"
"你只有二十分鐘。"
陳恪點了下頭快步走出去。門關上的一瞬間，剩下的五個人同時松了口氣。
沈逾白重新坐下來，打開面前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水。她喝了一口，放下。右手的無名指下意識地碰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條極細的銀鏈——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么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
她在等。
二十分鐘之后，陳恪推門回來，手里只拿了一份文件。
"只篩出來一個。"他把文件放在沈逾白面前，"正恒律所。律師執(zhí)業(yè)兩年，經(jīng)手案件十七起全勝。其中三起涉及土地合規(guī)爭議，全部在極短周期內(nèi)完成證據(jù)重組并勝訴。"
沈逾白翻開第一頁。
證件照上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眼干凈利落，唇角微微抿著，帶著一股較真的勁兒。眼神很亮，亮到不像一個在律所里被磨了兩年的人應該有的樣子。她往下翻了翻，看到那三起土地合規(guī)案件的事實認定摘要——每一份的答辯思路都走了出人意料的角度：別人繞不過去的法律障礙，她另辟蹊徑從行政程序瑕疵入手；別人找不出的證據(jù)缺口，她硬是從**信息公開申請里挖出了關鍵文件。
沈逾白的手指在那一頁停了一下。
"把這份脫敏資料發(fā)給她。"她合上文件，"讓她今晚看完。明天早上九點，我要見她。"
陳恪看著她："她只有兩年執(zhí)業(yè)經(jīng)驗——"
"我知道。"沈逾白站起來拿起手機，已經(jīng)往門口走了，"明天早上九點。她到了直接帶到我辦公室。"
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的聲控燈逐一亮起來。凌晨三點的遠洋總部空蕩蕩的，她的腳步聲被深灰色地毯吸去大半。她經(jīng)過茶水間的時候停了一步，看到窗臺上放著一盆沒人照顧的綠蘿，葉子已經(jīng)蔫了大半。
她看了兩秒，走過去倒了半杯水澆在根上，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陳恪發(fā)來確認消息："資料已發(fā)出。對方已讀。"
沈逾白沒有回。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陸家嘴的霓虹在她瞳仁里縮成兩簇冷光。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張證件照——那個抿著嘴角的年輕人，那雙很亮的眼睛。
她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在凌晨的黑暗中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