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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雪,折江山

邊城雪,折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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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愛吃榴蓮的小傻瓜”的優質好文,《邊城雪,折江山》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云初玖云家軍,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北狄來犯,少將軍身受重傷。三軍無主,云初玖戴上面具,提起了哥哥的長槍。那一夜,敵軍糧倉大火沖天,映紅了整個草原。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少將軍的奇襲。無人知曉,真正的殺神,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女。兩年后,圣旨入邊關。皇帝賜婚,要她嫁的是京城那位活死人王爺。——————邊關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今夜無月,黑云壓城,沉悶的讓人喘不過去。敵軍壓境,篝火連綿數十里,照亮了半邊的天幕。而此時,云家軍僅有三萬。中軍...

北狄來犯,少將軍身受重傷。
三軍無主,云初玖戴上面具,提起了哥哥的長槍。
那一夜,敵軍糧倉大火沖天,映紅了整個草原。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少將軍的奇襲。
無人知曉,真正的殺神,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女。
兩年后,圣旨入邊關。
皇帝賜婚,要她嫁的是京城那位活死人王爺。
——————
邊關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今夜無月,黑云壓城,沉悶的讓人喘不過去。
敵軍壓境,篝火連綿數十里,照亮了半邊的天幕。
而此時,云家軍僅有三萬。
中軍大帳內,幾名副將齊刷刷跪下,攔住那個正在披甲的身影。
“少將軍,不可!”
云昭臉色蒼白如紙,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剛剛換好的紗布。
這傷是他三日前遇襲留下的,一支毒箭擦著骨頭穿過。軍醫看過,說至少要靜養一月才能披甲上陣。
“我不去,難道讓你們去送死?”
“我在,還有一線生機。”
云昭聲音沙啞,抬手便去拿架上的銀槍。
手指剛觸及槍身,肩頭劇痛襲來,他悶哼一聲,整條右臂便垂了下去。
銀槍“咣當”一聲落地。
帳中一片死寂。
“哥哥。”
一道清冷帶著女子嬌俏的聲音從帳門處傳來。
眾人回頭。
帳簾掀開一角,寒風裹著細雪卷入。
那里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雪白的狐裘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頜,肌膚在燭火下泛著冷白的光。
她彎腰走進來,兜帽滑落。
帳中的燭火晃了晃。
那是一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十二歲的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已能窺見日后的傾城之姿。尤其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沉靜如深潭之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小小姐。”幾名副將齊齊行禮,語氣比方才對少將軍時還要恭敬幾分。
無他。
這位小姑奶奶,可是老將軍和大公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整個北境誰不知道,得罪了少將軍頂多吃二十軍棍,得罪了小小姐,老將軍能讓你滾出軍營。
小小姐可是他們整個北境的心尖尖,他們所有人的小祖宗。
云初玖不動聲色走到云昭面前,彎腰撿起那桿銀槍。
入手掂了掂。
她微微蹙了蹙眉。
比她預想的重了些,還在承受范圍之內。
“小九,你怎么來了?”云昭雖開心妹妹的到來,還是忍著痛,想把她往外推,“這是中軍大帳,不安全,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去。”
云初玖沒動。
她抬眸看著自家哥哥,目光從他那張慘白的臉移到滲血的右肩,再到垂落的手指。
“哥哥傷成這樣,還要上陣?”
“我……”
“三萬對十萬,哥哥打算怎么打?”她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吃什么,“正面迎敵?夜襲?還是分兵包抄?”
云昭愣住。
帳中幾名副將也愣住。
這個問題,從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口中問出來,太過違和。
可她說這話時,眸中沒有半分怯意,只有冷靜——近乎冷酷的冷靜。
帳外,戰鼓聲又起。
低沉,沉悶,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敵人又在叫陣了。
眾人的面色沉了沉。
“我有辦法。”云初玖話落。
轉身看向掛在一旁的盔甲。
那是云昭的備用甲。
她走過去,利落的抬手取下。
“小九!”云昭終于反應過來她要做什么,臉色驟變,“胡鬧!”
“哥哥現在這樣,上陣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讓你——”
“哥哥。”
云初玖回頭看他。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那雙眼睛忽然彎了彎,露出今夜第一個笑。
淺淺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讓我試試嘛。”
聲音軟軟的,像是討糖吃的小孩。
帳中眾人:“……”
幾位副將嘴角抽搐。
要命。
小小姐一笑,他們就腿軟。
不是心動那種腿軟,是害怕那種——上次小小姐這樣笑,是把老將軍書房里的邊境輿圖改了,改完還給老將軍留了張條子:“此處部署有誤,女兒幫父親修正了,不用謝。”
老將軍看完條子,沉默良久,然后下令按新的部署重新布防。
后來證明,小小姐是對的。
“你……”云昭還想說什么。
云初玖已經收了笑,淡淡道:“拿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帳中多了兩道黑色的身影。
無聲無息,如鬼魅現形。
兩名暗衛直接架住云昭,手法精準地避開了他的傷口,卻又讓他動彈不得。
“你們!”云昭瞪大眼睛。
“老將軍有令,一切以小小姐安危為先。”暗衛聲音沒有起伏。
當然,這條命令后面還有一句:若小小姐要做危險的事,攔不住就跟著,保她周全。
云昭:“……”
爹,您這不是寵,你這是縱容一位小霸王的長成。
但他說不出話了,因為云初玖已經拿起那套盔甲,開始往身上穿。
十二歲的身量在同齡人中算高挑的,但穿上云昭的盔甲,依然顯得空蕩。
她低頭系著護心鏡的帶子,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小小姐……”副將之一欲言又止。
云初玖沒理他,系好最后一根帶子,抬手拿起那桿銀槍。
槍尖點地,她調整了一下握姿。
然后抬眸。
那雙眼睛再睜開時,已沒有半分少女的柔軟。
冷厲、沉凝,像淬了邊關數十年的風霜。
“傳令下去,”她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度,竟與云昭有七分相似,“今夜,本將親率三千鐵騎,破敵。”
三千。
對十萬。
帳中將領們面面相覷。
“小小姐,三千是否……”
“夠了。”
她提著槍往外走,狐裘已脫下,銀甲在燭火下折射出凜冽寒光。
走到帳門處,她腳步一頓。
“張副將。”
“末將在!”
“備火油三千斤,浸透布條,纏于箭鏃之上。再選五十善射者,每人配強弓,帶三壺火箭。”
張副將一愣:“火油?”
云初玖沒有解釋,只是側過頭來。
帳中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盔甲的陰影遮住了她半邊眉眼,只露出那一截下頜,和微微上揚的唇角。
“今夜北風。”
四個字。
張副將瞬間懂了,瞳孔驟縮。
今夜北風。
敵營在南。
火借風勢。
這是要火燒連營。
可是……這是十二歲的女孩能在瞬息之間想到的?
“末將領命!”他轉身大步離去,背脊隱隱發涼。
帳中只剩下云昭和兩個暗衛。
“小九!”云昭急得滿頭是汗,“那是十萬大軍,不是兒戲!”
云初玖回頭看他。
她認真地想了想,然后認真地說:“哥哥,我什么時候兒戲過?”
云昭噎住。
是。
她從來不曾兒戲。
她從小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是正事,是大事。只不過那些事,父親從不對外宣揚,只在家書里得意洋洋地寫:吾女聰慧,勝吾十倍。
他以為父親的“勝吾十倍”指的是她讀的書多、會的技藝多。
后來才知道,父親說的是權謀,是用兵,是人心。
“哥哥,乖乖等我回來。”
云初玖說完,然后掀簾,踏入北朔邊境的寒夜中。
帳外,三千鐵騎已列陣。
清一色的黑馬黑甲,在夜色中沉默如鐵鑄的雕塑。
將士們看見“少將軍”出來,齊齊舉起兵器。
沒有吶喊,沒有鼓噪。
只有冰冷的兵器破風聲。
這是云家軍的規矩——夜戰不喧嘩,**不出聲。
云初玖翻身上馬。
她的身形比云昭矮小,但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加之她刻意挺直背脊,甲胄在身,遠看并無差別。
她抬手。
三千鐵騎同時拔出長刀。
刀刃反射著遠處敵營的火光,像一片流動的暗紅。
云初玖將面具戴上。
那是一張修羅面。
青面獠牙,猙獰可怖。
云家軍沒有這種面具。
這是她自己準備的,今晚第一次戴。
她提槍,策馬,率先沖入黑暗。
身后,三千鐵騎如潮水般涌出。
鐵蹄踏碎荒原的枯草,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
敵營越來越近。
篝火,營帳,人影。
一切都清晰起來。
“敵襲——!”
敵軍哨兵終于發現了這支從黑暗中沖出的騎兵。
但已經晚了。
云初玖一馬當先,銀槍橫掃,將第一個沖上來的敵兵挑飛。
鮮血濺上銀甲。
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三千鐵騎沖入敵營,如一把尖刀捅入心臟。
刀光,劍影,慘叫,馬嘶。
云初玖在人群中穿梭,銀槍所過之處,敵軍紛紛倒下。
她身形靈活,不像久經沙場的老將那般硬橋硬馬,卻有一種近乎直覺的精準。
每一槍都刺在要害。
每一擊都快得來不及反應。
有敵將注意到了她,策馬沖來,手中長刀攜風雷之勢劈下。
云初玖側身避過,銀槍順著他刀勢的方向一挑。
借力打力。
敵將長刀脫手,還未反應過來,槍尖已刺穿他的喉嚨。
他瞪大眼睛,最后看到的,是那張修羅面具。
冰冷,猙獰。
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魔鬼……”
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后兩個字。
云初玖抽槍,血濺三尺。
她沒有停頓,繼續向前。
敵營后方。
“報——!云家軍夜襲,已突破前營!”
敵帥披甲出帳,臉色鐵青:“多少人?”
“至多三千。”
“三千?”敵帥冷笑,“區區三千人就敢闖我十萬大營?云昭這是找死!傳令下去,左右兩翼包抄,斷其后路!”
“是!”
但命令還沒傳出去,又一個斥候狂奔而來。
“報——!后方起火!糧倉起火!”
敵帥猛地回頭。
只見后方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隱約可聞慘叫聲。
“怎么可能?!”敵帥失聲,“糧倉在后方,他們怎么過去的?”
沒有人回答他。
糧倉方向,火光越來越大。
那火勢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幾個呼吸之間,就從一個營帳燒到另一個營帳。
因為今夜北風。
大風助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更可怕的是,那火油的氣味順風飄來,刺鼻難聞。
敵帥臉色大變:“火油!他們在用火油!”
這不是普通的夜襲。
這是要把他十萬大軍燒死在營中。
“撤!傳令下去,全軍后撤!”
已經來不及了。
火勢順著北風迅速蔓延,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半個營區都陷入火海。
敵軍亂作一團。
有人被火燒著,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有人慌亂奔逃,被自己人的馬蹄踩死。
有人在火光中看到了那張修羅面具,嚇得腿軟,跪地求饒。
那張面具已被鮮血浸染。
鮮血順著面具的紋路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銀甲上,落在馬蹄下的焦土上。
面具后,那雙眼睛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沒有絲毫波瀾。
她帶的人已趁亂摸到了敵軍糧倉。
火油潑上糧垛。
一支火箭。
沖天大火。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幕,也照亮了那張猙獰的修羅面具。
她勒馬立在火光前,看著敵營在火海中哀嚎、崩潰、四散奔逃。
身后,三千鐵騎已損折過半,剩下的人人帶傷,卻個個挺直背脊,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的背影。
沒有人知道那張面具下是誰。
他們只知道,今夜,是“少將軍”帶他們贏下了這一仗。
三千破十萬。
火燒連營。
大獲全勝。
敵帥在親兵護衛下倉皇逃竄,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中,那張修羅面具格外醒目。
他心中一寒。
“云家修羅……”
后來,這個名號在北朔流傳了很久。
有人說,那是云家少將軍的化身,平時不顯,一旦戴上那張面具,便是殺神降世,見者無人生還。
有人說,那根本不是人,是云家供養的修羅鬼將,只在月黑風高夜現身,以血祭旗。
沒有人知道。
也沒有人去求證。
因為見過修羅面的人,大多都死了。
當夜,云初玖帶著剩下的一千多騎回營。
入營門前,她在馬背上晃了晃。
身后的副將嚇了一跳,正要上前攙扶,被她抬手制止。
“無事。”
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任何疲憊。
她策馬入營,直接到了中軍大帳前。
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她。
她抬頭。
云昭站在她面前,右肩的傷口又滲出血來,顯然是在這里站了很久。
他看著妹妹滿臉血污,看著她銀甲上濺滿的血跡,看著她疲憊得幾乎站不穩。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把她抱了起來,像小時候那樣,原地轉了一個圈。
“小九,”他的聲音在發抖,“你嚇死哥哥了。”
云初玖愣住。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而是屬于十二歲少女的、純粹的笑。
“哥哥,我說了,讓你乖乖等我回來。”
“爹要是知道了——”
“不要告訴爹。”
云初玖從他懷里跳下來,站穩,抬頭看著自家哥哥。
“哥哥也不要再受傷了,”她認真地說,“我會心疼的。”
云昭望著她,喉結滾動。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你是女兒家不該上戰場,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想說女兒家要是受了傷留疤了以后要怎么嫁人。
但最終,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好。”
“哥哥聽小九的。”
北境邊關的風依舊在刮。
遠處敵營的火還在燒,照亮了半邊天空。
那是大梁建元年,北朔邊境最慘烈的一戰。
也是后來許多年,被北朔百姓反復傳唱的一戰。
只是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縱橫敵營、火燒連營的修羅將軍,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女。
也沒有人知道,多年以后,她會在另一個戰場上,以另一種方式,再次讓天下人記住她的名字。
時光荏苒,兩年后。
朔風卷著碎雪,掠過連綿的軍營帳頂,將軍府前的玄鐵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一個斗大的“云”字,筆鋒如刀,透著肅殺之氣。邊關的冬天來得早,才十月末,已是呵氣成冰的天氣,凍的人牙關打顫。
府內正堂,云烈霆卸了甲胄,只著一身玄色勁裝,大刀闊斧地坐在太師椅上。他身形魁梧,肩寬背厚,滿面虬髯,一雙虎目**四射,光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像一頭蟄伏的猛虎。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他沒有心思喝,只反復摩挲著手中那卷明黃綢緞,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手中的是八百里加急從京城送來的圣旨,也是催命符。
“將軍,大公子回來了!”門外親兵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已在府前勒住。
厚重的氈簾被人一把掀開,寒風裹著雪粒灌入,一個身披玄甲的年輕**步跨進堂內。他身量極高,比云烈霆只矮了半頭,肩寬腰窄,臉上輪廓與父親如出一轍,卻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銳利,眉目間又隱隱有幾分故去母親的清雋的影子。一身風塵未洗,甲胄上還凝著霜花,顯然是連日趕路不曾歇息。
“父親!”云昭拱手行禮,目光已落在父親手中那卷明黃上,瞳孔微微一縮,“京城當真下了旨?”
云烈霆沒有說話,只將那圣旨往案上一擲,力道之大,檀木案幾發出一聲悶響。云昭上前兩步,展開圣旨飛速看過,待讀到“著云氏嫡女云初玖即刻**,賜封昭寧郡主”時,他的臉色已沉如鍋底。
“賜郡主?”云昭冷笑一聲,將圣旨合上,“父親,咱們云家世代鎮守北朔,從不與朝中那些勾當沾邊。陛下這是何意?明著封賞,實則是要拿小九當質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云烈霆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他忌憚我手中這五十萬的北朔鐵騎,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朝中那些人的奏折,參我擁兵自重、尾大不掉的,摞起來比城墻還高。”他頓了頓,虎目中閃過一絲冷厲,“他不敢動我,便想從我小九身上下手。拿捏了小九,就是拿捏了我們云家。”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怒意與擔憂。
“父親,小九呢?”云昭問。
“在后院侍弄她的花。”提起女兒小九,云烈霆面上的冷硬線條便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這個時辰,大約在暖房里。”
“我去看看妹妹。”
“你先去,我隨后就到。”
云昭二話不說,轉身便走。云烈霆也站起身,隨手抓起一件大氅,跟了出去。
將軍府的后院與前院的肅殺截然不同。抄手游廊曲曲折折,雖是邊關苦寒之地,廊下卻精心栽種著耐寒的梅樹,此時已有早梅零星綻放,暗香浮動。穿過兩道垂花門,便是一座用青磚與琉璃搭建的暖房,里面溫暖如春,與外間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暖房的門半掩著,里頭傳來輕輕淺淺的說話聲。
“姑娘,這株墨蘭的葉子有些發黃了,是不是水澆多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問道。
“非也。墨蘭喜潤,但不是喜澇,你看這葉尖發黃,邊緣卻還青綠,是缺了鐵。”另一個聲音答。那聲音極好聽,清清泠泠,如山間流泉,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去把我配的那瓶鐵肥拿來,兌水澆在根部,三日一次,半月可愈。”
云昭的腳步在暖房門外頓了頓,方才沉郁的心情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像是被暖陽照拂過一般,陰霾散了大半。他推開門的動作極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暖房內,層層疊疊的花架之間,一個少女正半蹲在一盆蘭花前。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繡銀線暗紋的窄袖長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短襖,烏黑的長發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了個墜馬髻,余下的青絲披散在肩頭,襯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頸白得近乎透明。
聽見門響,少女緩緩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足以讓天地失色的面容。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瀲滟,瓊鼻**,膚若凝脂,五官精致得像是上蒼用了十二分心思細細雕琢而成。最動人的是那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人心,卻又讓人心甘情愿被她看透。她與父親和兄長粗獷的北地長相截然不同,全然承襲了已故母親的容貌——據說當年云烈霆的夫人沈氏,曾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江南首富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這女子便云烈霆的嫡女,云昭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云初玖
“哥哥!”云初玖一見是云昭,眉眼彎彎地笑了,那笑意像是暖房中最明艷的花突然綻放,她站起身,張開雙臂。
云昭大步上前,二話不說,像小時候一樣,雙手掐住妹妹的腰,將她高高舉起,原地轉了三圈。云初玖的裙擺在半空中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狐裘上鑲的雪白絨毛隨風輕顫,她咯咯的笑起來,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整個暖房。
“幾日不見,我們小九又輕了!”云昭將妹妹放下來,寵溺的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隨后上下打量著她,濃眉微擰,“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
“吃了的。”云初玖笑道,伸手替哥哥拂去肩頭未化的雪粒,“倒是哥哥,怎么突然從軍營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給你燉羊肉湯。”
云昭張了張嘴,正不知如何開口,暖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云烈霆彎腰走了進來——他身量太高,暖房的門框對他而言著實有些矮了。
“父親!”云初玖眼睛一亮,提著裙擺便迎了上去。
這個讓北朔數十萬將士敬畏、讓草原騎兵聞風喪膽的鐵血將軍,在女兒面前瞬間像換了個人。他滿臉的胡須今日顯然精心修剪過,不像在軍營中那樣不修邊幅,甚至還在下巴處修了個齊整的形狀。他彎下腰,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像她小時候那樣,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里,也轉了一圈。
云初玖已經十四歲了,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但在父親雄壯的身形映襯下,依舊顯得嬌小玲瓏。她摟著父親的脖子,笑得開懷,心里卻微微一動。
父親今日修剪了胡須。哥哥風塵仆仆從軍營趕回。他們一起出現在她的暖房里,神色雖然在她面前極力掩飾,但眉宇間那股子沉郁之氣,瞞不過她的眼睛。
出事了。
她不動聲色的,從父親臂彎里滑下來,拉著父親的手走到暖房中央的石桌旁坐下,又招呼哥哥也坐,然后親手給他們斟了兩杯熱茶。
“父親,這是女兒新制的花茶,用暖房里開的茉莉,配上從師父那里拿來的老陳皮,冬日里喝最是暖胃驅寒。快喝一盞,暖暖身子。”她將茶盞推到父兄面前,也在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嫻靜,儀態端莊,哪里像一個在邊關長大的姑娘,分明比京城的大家閨秀還要得體。
云烈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云昭也沉默著。
暖房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角落里的炭盆偶爾發出嗶剝的輕響。
云初玖的目光在父兄臉上輕輕掠過,也不催促,只靜靜地等著。她知道,父親和哥哥是世上最不愿讓她煩憂的人,他們既然一起回來,這件事遲早會對她說。
果然,一盞茶的功夫后,云烈霆放下了茶盞。
“小九,”他的聲音低沉,“京城來了圣旨。”
云初玖抬起眼,眸中沒有任何驚訝,只輕聲問:“陛下要我**?”
云烈霆沉默一瞬,點了點頭。
云初玖微微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沒有問“為什么”,因為她心知肚明。父親手握北朔五十萬精銳,鎮守邊關十余年,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十七年,早年倚重云家抵御外敵,如今天下漸安,便開始擔憂這柄懸在北方的利劍有朝一日會指向京城。
最穩妥的辦法是什么?
自然是握住這把劍的劍柄。
而她,云初玖,就是那個劍柄。
“圣旨上除了**封郡主,還說了什么?”她問,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日的天氣。
云昭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關節咯吱作響。云烈霆看著女兒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終究不忍隱瞞,沉聲道:“還有一樁賜婚。”
“賜婚?”云初玖微微挑眉,“賜給誰?”
“十四王爺,封翊。”云烈霆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怒意,“就是那個一年前打了勝仗,回京赴了場宮宴就中毒成了活死人的十四王爺。如今躺在床上,動不能動,說不能說,兵權也被奪了個干凈。”
他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濺出幾滴,聲音沉怒:“皇帝這是在羞辱我云家!”
云昭霍然站起,胸膛劇烈起伏,年輕的臉上滿是憤懣之色:“父親,這婚不能嫁!小九是什么人?她是云家的掌上明珠,是外祖父沈家最疼愛的外孫女!她的吃穿用度,比宮里那些公主都要好上十倍!那十四王爺如今是個什么情形?說白了就是一個廢人,還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活靶子!讓小九嫁過去,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嗎?”
他說得又急又快,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起來。云烈霆沒有反駁兒子的話,只看向女兒,虎目中滿是復雜的情緒。
“小九,”他的聲音緩了下來,帶著父親獨有的溫柔和篤定,“爹今天把話放在這里。只要你不愿意,誰都不能逼你。這圣旨,爹替你拒了。他皇帝再大,也大不過北朔關的城墻。爹手里這五十萬大軍,就是咱們云家最大的底氣。他想動你,先問問這五十萬將士答不答應。”
他說這話時,腰背挺直,虎目生威,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這不是虛張聲勢,這是真正手握重兵的邊關大將,對著千里之外的金鑾殿說出的硬話。
云初玖看著父親,又看向哥哥。他們的眼睛里,都只有對她的在意和心疼,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權衡。
她的心像是被暖房里最柔和的溫度包裹著,軟軟的,暖暖的。
有這樣的父親,這樣的哥哥,是她此生最大的幸運。
然而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朵銀線繡的蘭花上,沉默了許久。
再次抬眼時,她的眸中已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一種云烈霆和云昭都從未在女兒臉上見過的神情——冷靜、銳利、胸有成竹,仿佛一只蟄伏已久的鳳凰,終于等到了振翅高飛的風。
“父親,哥哥,”她的聲音依舊清清泠泠,卻字字清晰,像珠玉落盤,“這樁婚事,女兒同意了。”
暖房中的空氣隨著她的話,仿佛瞬間凝固了。
云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妹妹。云烈霆的濃眉緊緊擰在一起,一言不發。
“小九,你可知道你在說什么?”云昭急道,“那十四王爺——”
“我知道。”云初玖抬手打斷了哥哥的話,動作優雅從容,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十四王爺封翊,年二十有一,先帝第十四子,生母早逝,由先帝德妃撫養**。十歲從軍,從底成摸爬滾打到將軍的位置。十年間,參與的大小戰役近百場,從無敗績,人稱常勝將軍。一年前北境大捷,他率三萬精騎大破敵軍十萬主力,斬敵帥首級,一舉奠定勝局。班師回朝后,天子賜宴,宴后當夜便中毒不醒,太醫束手無策。如今他躺在那座偌大的翊王府里,全身僵硬,口不能言,手不能動,身邊仆從皆是各方眼線,昔日赫赫戰功的王爺,成了任人擺布的活死人。”
她一字一句,如數家珍,將那位十四王爺的底細說了個清清楚楚。說到最后,她的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似笑非笑。
“爹,哥哥,你們只看到了一個活死人。”她站起身,緩步走到一株盛放的白梅前,伸手輕輕撫過花瓣,指尖沾染了些許清露,“可我看到的,是一個機會。”
云烈霆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女兒的身影,沉聲道:“什么機會?”
云初玖轉過身來,暖房中的光線透過琉璃屋頂灑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裙泛著柔和的光澤,那張絕美的面容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皇帝要拿我做人質,控制云家。”她說,“可這枚棋子落下去,最后受制的,未必是云家。”
“父親在北朔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但朝中力量薄弱。朝堂上的風,從來只吹向京城。云家要在朝中有話語權,必須有人在京城,而且是名正言順地站在權力的中心。翊王妃,就是最好的身份。”
她走到石桌前,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脊背挺直,姿態端方,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況且,”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云昭聽不太懂的東西,“皇帝覺得把一個堂堂親王折辱至此還不夠,還要用我的婚事再踩上一腳。他以為云家的女兒會哭哭啼啼、委屈嫁人,甚至以為父親會抗旨不遵,給他一個收拾云家的由頭。”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淺,卻讓云昭莫名覺得后背一涼。
“那我偏不讓他如意。”她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向父兄,“我不僅嫁,我還要嫁得風風光光,嫁得讓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云家的女兒,不是誰都能拿捏的。我要在那座翊王府里,把那活死人治好了,把他的兵權拿回來,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高的那個位置上去。”
她說完這番話時,語氣依舊溫柔平靜,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可云烈霆和云昭都從她那平靜的語氣里,聽出了一股讓人心驚肉跳的野心。
暖房里安靜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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