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青石村熱得人心慌。
林春禾背著一捆柴從山腳往回走，汗水順著脖子淌下來，她也顧不上擦，心里惦記著家里鍋里那半碗粥——姜大河的腿傷又犯了，早上疼得臉發白，得趕緊回去給他熱粥喝。
剛拐過山腳那塊大青石，她腳步猛地頓住了。
青石底下，蜷著一個小小的人團子。
那孩子瘦得跟貓崽似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小褂子，腳上連鞋都沒有，光著兩只小腳丫，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竹簍，比她整個人還大。
林春禾柴都顧不上了，蹲下身子，聲音都在抖：“娃……娃？”
那小團子動了動，慢慢抬起腦袋。
一張臟兮兮的圓臉，兩只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澗里洗過的黑葡萄。小辮子歪扭扭綁著，不知道幾天沒梳了。
小團子看見林春禾，也不怕生，奶聲奶氣開口：“阿姨，滿餓。”
林春禾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疼得厲害。
她趕緊伸手去摸孩子額頭，還好不燙。又看了看四周，山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你……**呢？你家大人呢？”
小團子歪了歪腦袋，想了好半天，癟著嘴說：“沒有娘。滿自己走來的。”
“自己走來的？”林春禾不敢信，“從哪走來的？”
小團子伸出短的胳膊指了個方向，那是通往隔壁鎮子的山路，彎彎繞繞少說十里地。
一個三歲多的娃娃，十里山路走過來的？
林春禾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把柴解了丟在路邊，蹲下來張開雙手：“來，阿姨抱你。”
小團子猶豫了一下，抱緊懷里的破竹簍，小聲說：“滿的簍也要。”
“要，都要，阿姨幫你拿著。”
林春禾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提著那個破竹簍。娃娃輕得嚇人，跟抱了只小雞崽似的，沒二兩肉。
小團子趴在她肩頭，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忽然說了句：“阿姨身上香的。”
林春禾哭笑不得：“我身上全是汗味，哪來的香。”
“有的有的，”小團子使勁吸了吸小鼻子，“像……像粥的味道。滿好餓。”
林春禾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往家趕。
姜家的院子不大，土墻矮籬笆，一棵老槐樹底下支著個簡易的木凳。姜大河正靠在門框上，一條腿綁著夾板，臉色發青，看見林春禾抱著個孩子回來，整個人都愣住了。
“春禾，這……這哪來的？”
“山腳底下撿的，”林春禾喘著氣，把小團子放在院子里的矮凳上，“一個人蜷在大青石下面，連鞋都沒有。”
姜大河拄著拐杖湊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孩子。
小團子仰著圓臉看他，突然說：“叔叔的腿疼。”
姜大河一愣：“你……咋知道？”
“滿聞到的呀，”小團子指了指自己的小鼻子，“叔叔腿那里有苦的味道。”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驚訝。
這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進來個半大少年，黑瘦瘦的，背著個書袋，正是姜家大兒子姜云舟。
姜云舟十一歲，在村學里念書，今天散學早。他一進門就看見院子里多了個小不點，腳步一頓：“娘，這誰家小妹？”
“撿的。”林春禾簡短答了一句，已經進廚房去熱粥了。
姜云舟蹲下來，跟那小團子平視：“你叫啥？”
“滿滿。”小團子回答得干脆。
“滿滿？姓啥？”
小團子歪頭想了想，搖腦袋：“不知道。就叫滿滿。”
“幾歲了？”
小團子伸出三根手指頭，又使勁掰出半根來，奶聲奶氣說：“三歲……半！”
姜云舟噗嗤笑了。他伸手**小團子的頭，小團子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睜大眼睛看著他。
“哥也香的。”
姜云舟懵了：“啥？”
“哥身上有……有樹葉子的味道，還有墨的味道。好聞。”
姜云舟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確實在村學里抄了一下午的書，手上有墨漬。但一個三歲半的娃娃，站這么遠就能聞到？
林春禾端了半碗粥出來，蹲在小團子面前，用木勺舀了一勺吹涼：“來，滿先喝粥。”
小團子眼睛一下就亮了，像是好久沒見過吃的了。但她沒有立刻張嘴，而是看了看林春禾，又看了看姜大河和姜云舟，小聲問：“滿……可以喝嗎？”
林春禾鼻子一酸，聲音都啞了：“喝，乖寶喝。”
小團子這才張開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是稀的，幾乎沒什么米粒，但她喝得好認真，兩只小手扶著碗沿，一點都不灑。
喝了小半碗，她停下來，把碗往林春禾那邊推了推：“阿姨也喝。”
林春禾眼淚沒忍住，啪嗒掉在了圍裙上。
姜大河在旁邊看著，半晌開口：“這孩子……總不能丟在外頭。”
“我去問問里正。”姜云舟站起來就往外走。
沒過多大工夫，村里的正周長順來了。周里正五十來歲，方臉膛，辦事公道，在村里說話有分量。
他進了院子，看了看那小團子，又聽林春禾說了經過，皺起眉頭：“山腳撿的？附近幾個村我都熟，沒聽說誰家丟了孩子。”
“會不會是從鎮上來的？”姜大河問。
周里正蹲下來看著那孩子：“娃，你從哪來的？還記得家在哪不？”
小團子抱著竹簍，認真真想了想，然后搖頭：“滿不記得了。走了好久好久。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
兩天？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在山里走了兩天？
周里正倒吸一口涼氣：“這……也是命大。這山里有野豬有蛇，虧得沒出事。”
“里正叔，這孩子先留在我家行不？”林春禾開口了，語氣很輕，但很堅定，“不管她從哪來的，總得有人管。我先養著，要是有人來認就還回去，沒人來……”
她頓了頓，看了姜大河一眼。
姜大河點點頭，悶聲說：“留著吧。多雙筷子的事。”
周里正看了看這一家子——腿傷的男人，瘦弱的女人，半大的兒子——本來日子就緊巴的，還要多養一張嘴。但人家兩口子都這么說了，他也不好攔。
“成，我回去記一筆。要是三個月沒人來認，就算你們姜家的人了。”
周里正走后，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林春禾燒了水，給小團子洗了臉手腳。那張小圓臉洗干凈以后，**嫩的，模樣竟然很周正，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姜云舟翻出自己小時候的舊衣裳改了改，給滿套上。小團子站在那里，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又看看林春禾，突然笑了。
那笑容甜得像山里的野蜂蜜，讓人心里暖融融的。
“阿姨真好。”
“往后叫娘。”姜云舟在旁邊一本正經地說。
小團子眨巴眨巴眼睛，小聲試了試：“娘……”
林春禾再也繃不住了，把那小的人兒摟進懷里，哭得直抽氣：“誒！娘在呢，娘在呢！”
夜里，小團子被安排在姜云舟旁邊的小鋪上睡。林春禾鋪了干凈的稻草，上面蓋了塊舊布，柔軟的。
小團子躺上去，打了個大的哈欠，小手還緊緊攥著她那個破竹簍。
姜云舟躺在旁邊，側頭看她：“滿，那個簍子里有啥？你咋一直抱著？”
小團子迷迷糊糊說：“簍是滿的……以后要裝山里的寶貝。”
“山里有啥寶貝？”
小團子已經快睡著了，聲音軟綿綿的：“有香的……好多好多香的……滿都能聞到……”
說完，小腦袋一歪，睡著了。
姜云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輕輕幫她把被角掖好，嘀咕了一句：“這小家伙……還挺有意思。”
院子里，林春禾還在收拾，姜大河坐在門檻上，低聲說：“春禾，咱家的情況你知道，多一張嘴……”
“我知道。”林春禾手里的動作沒停，“大不了我多上山砍幾趟柴，多采些野菜。餓不著她的。”
姜大河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成。”
月亮掛在老槐樹梢頭，青石村的夜安靜靜的。沒人知道，這個從山腳撿回來的小奶團，以后會給這個窮村子帶來多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