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深秋,西南軍區“鐵刃-88”年度偵察對抗演習在黔南山地進行到第三天。
傍晚時分,紅軍偵察連指揮部所在的山坳里,氣氛比霜降的夜風還冷。
帳篷被掀翻了一角,作訓地圖散落一地,電臺還在嘶嘶啦啦地響著雜音。全連百十號人就地癱坐,灰頭土臉,沒人說話,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藍軍搜索隊的擴音器喊話聲在山谷里回蕩。
輸了。而且輸得窩囊。
演習開始的第二天夜里,藍軍一支化妝成當地百姓的小分隊,摸透了紅軍偵察連的換崗規律,趁著凌晨人最犯困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摸掉了外圍明暗哨,直接端了連指揮部。
從動手到結束,攏共不到十分鐘。
連長和指導員當場“陣亡”,連隊失去指揮,被藍軍分割包圍,逐一殲滅。全連唯一一支“存活”到現在的隊伍,就是副連長江峰帶的四排,因為演習一開始就被派到三十公里外的集結點執行偵察任務,僥幸躲過一劫。
“***!”
營長張鐵柱一腳踢翻面前的折疊椅,腰間的銅煙袋鍋當啷作響。他四十出頭,臉膛黑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嗓門大得震得帳篷布直抖。
“偵察連,偵察連!讓人摸到自己腦門上抹了脖子,你們還有臉叫偵察兵?我看叫豬還差不多!”
沒人敢吭聲。
一排長低著頭,手攥得骨節發白。他是第一個被“抹脖子”的哨兵指揮官。二排長臉上還畫著藍軍的油彩——他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衣服都沒穿利索就被按在了地上。
張鐵柱罵夠了,從腰間抽出煙袋鍋,哆哆嗦嗦地往煙鍋里裝煙絲,連劃了三根火柴都沒點著。他干脆把火柴往地上一摔,蹲在帳篷門口,像個被抽了脊梁骨的老農,佝僂著背影發呆。
就在這時候,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營地外傳來。
“營長!四排回來了!”
張鐵柱騰地站起來。
江峰帶著四排的人,按演習規定的時間返回了集結點。一進營地,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帳篷倒了,裝備散了,所有人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
他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立刻開口。
江峰今年二十二歲,生得眉眼周正,不算特別高大,但站在那里,脊背永遠是直的,像根標槍。他剛從演習長途奔襲回來,臉上還沾著汗水和泥土,軍裝的領口卻扣得一絲不茍。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個身體里,已經換了個靈魂。
三天前,原主在演習前夕因為連續高強度作業,發燒到四十度,一頭栽倒在訓練場上。再醒來時,已經是來自2024年的江峰——戰區特戰總教官,三十五歲,在西南邊境的一次反恐任務中因掩護戰友而殉國。
他花了兩天時間適應這副年輕了十三歲的身體,也花了兩個晚上消化這個時代的記憶。1988年,西南軍區,偵察營,副連長,中尉軍銜。
一個百廢待興的年代,一支亟待變革的軍隊。
“怎么回事?”
江峰的目光掃過營地,落在了張鐵柱身上。
張鐵柱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把丟人的話說出口,還是教導員老孫上前,三言兩語把演習的結果交代了。
江峰聽完,沉默了幾秒。
“戰損情況呢?”
老孫嘆了口氣:“連長、指導員陣亡,一排、二排全滅,三排損失過半。攏共剩下不到四十人,你們四排是唯一完整的建制。”
江峰點點頭,沒說什么。
張鐵柱卻像是被這個平靜的反應激怒了,煙袋鍋往地上狠狠一磕:“江峰!你***擺什么譜?全軍覆沒!臉都丟光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營長,輸了就是輸了,罵人沒用。”
江峰的聲音不大,語速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起伏。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姿端正,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褲縫,像是習慣,又像在思考什么。
帳篷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張鐵柱愣了一下,正要發作,江峰的下一句話卻像一把刀子,準確地扎進了每一個人的心窩。
“不是兵不行。”
他頓了頓。
“是戰術錯了。偵察兵,不是這么用的。”
話音剛落,全場死寂。
隨即,炸了鍋。
“你說什么?!”
“戰術錯了?江副連長,你什么意思?”
“我們按演習預案執行,有什么錯?”
老兵們紛紛站起來,臉上寫滿了不服。一排長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副連長,你這話是說咱們偵察連的戰術有問題?”
江峰看著他,目光平靜:“有。”
一個字,干脆利落。
張鐵柱的臉色一下子黑成了鍋底。他把煙袋鍋攥得嘎吱作響,盯著江峰,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江峰,你一個副連長,在這兒大放什么厥詞?你以為你是誰?”
江峰沒有退縮,也沒有激動。
“營長,偵察連的任務是偵察,不是正面接敵。可我們的演習預案是怎么寫的?四排成建制滲透,大部隊抵近偵察,通訊員還在用明語呼叫。這不是偵察,這是把腦袋伸過去讓人砍。”
“你——”
“藍軍化妝滲透,端指揮部,這個套路不新鮮。可我們的布防呢?哨兵按固定時間輪換,口令三天不換,營地周邊沒有任何詭雷預警。別說藍軍是化妝滲透,就是正面摸進來,也一樣能得手。”
江峰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穩,沒有高音,沒有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客觀事實。
但他每說一句,在場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因為他說得都對。
“夠了!”
張鐵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起來。他瞪著江峰,眼珠子像是要噴火。
“照你這么說,我們這些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都是白干了?你倒是說說,偵察兵該怎么用?”
江峰直視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的話。
“特種作戰。滲透、破襲、斬首。像***術刀,而不是一把鐵錘。”
“什么?特什么?”
“特種作戰?啥玩意兒?”
“聽著就不靠譜……”
老兵們面面相覷,議論紛紛。在那個年代,“特種部隊”這個詞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一片空白。他們只知道偵察兵,知道刺刀見紅,知道用命去填。
張鐵柱正要發作,一個沉穩的聲音卻從帳篷外傳了進來。
“說的好。接著說。”
一個穿將校呢軍裝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帳篷門口,背著雙手,目光深邃。
張鐵柱扭頭一看,手里的煙袋鍋差點掉在地上。
“周副司令!”
軍區副司令員,周興國。
帳篷里所有人齊刷刷立正。周興國卻擺擺手,目光落在江峰身上,若有所思。
“你叫什么名字?”
江峰雙腿一并,敬禮:“報告**,偵察營一連副連長,江峰。”
周興國點點頭,目光從他的站姿掃到眼神,最后停在他指尖微微晃動的動作上。
“剛才你說,偵察兵不是這么用的。那你告訴我,偵察兵應該怎么用?”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著,等著聽這個乳臭未干的年輕人,能說出什么天花亂墜的東西來。
江峰看著周興國,又看了看滿帳篷或質疑或不屑或好奇的目光。
他知道,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當成瘋子的囈語。
但他也知道,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十年內都沒人會說。
而那十年,是無數戰士要拿命去填的十年。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如果讓我來建,我會建一支……”
“三棲特種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