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驚蟄剛過，京城的雨下得沒完沒了。
沈驚蟄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冰涼的井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散亂的發(fā)絲往下淌，浸透了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單薄中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她整個人弓起身子，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
咳嗽扯動了后背的傷，**辣的疼痛瞬間蔓延全身。
她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
青石地磚。
面前是一塊塊冰涼堅硬的青石地磚，縫隙里積著暗紅色的水漬。
她跪在地上，膝蓋傳來刺痛，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后，勒得手腕生疼。
不對。
沈驚蟄的腦子還昏沉著，但求生的本能已經(jīng)讓她迅速開始評估周圍的環(huán)境。
這是一個寬闊的院落，四周站著不少仆從和侍衛(wèi)，所有人都用一種冷漠甚至厭惡的目光看著她，像是在看什么骯臟的東西。
這不是她應(yīng)該在的地方。
她明明記得自己剛剛還在末世的廢墟里跟一幫喪尸周旋，彈盡糧絕，最后引爆了身上的**——那種粉身碎骨的痛感還殘留在神經(jīng)末梢。
可現(xiàn)在，她還活著。雖然渾身是傷，但確確實實還活著。
沒等她理清思緒，一道尖銳的女聲便劃破了雨幕。
“王爺，王爺您看，她還敢瞪人！如煙好害怕……”
那聲音嬌嬌弱弱，帶著哭腔，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么委屈。
沈驚蟄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白衣女子，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楚楚可憐，此刻正半靠在一個玄衣男子懷中，纖細的身子微微發(fā)抖，一雙**淚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這邊。
那眼神，沈驚蟄太熟悉了。
末世里，那些表面柔弱無害、背地里捅刀子的人，都是這副神情。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頭頂傳來一個冰冷如鐵的聲音。
“沈驚蟄，如煙不過勸你收斂些性子，你便推她入水。如此歹毒心腸，本王今日若不好好教訓(xùn)你，你不知道這靖王府的規(guī)矩是什么。”
話音未落，凌厲的破空聲響起。
一道黑影攜著尖銳的風(fēng)聲狠狠抽在她后背上。
沈驚蟄的身體猛地一顫，那一瞬間的劇痛差點讓她咬碎了牙。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破爛爛的中衣，上面赫然橫亙著好幾道血痕，新傷疊著舊傷，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而面前那個被稱為“王爺”的男人，正手持一條烏黑的蟒鞭，面如寒霜地看著她。
玄色錦袍，玉冠束發(fā)，生得倒是俊美，可惜眉目間那股高高在上的冷漠和嫌惡，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刻薄至極。
“這一鞭，打你心思歹毒?！?br>“啪！”
又是一鞭落下。
沈驚蟄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這一鞭，打你不知悔改。”
“啪！”
“這一鞭，打你——”
就在第三鞭即將落下的時候，一直跪在地上的少女忽然抬起了頭。
她那雙桃花眼還帶著傷后的血絲，濕透的黑發(fā)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她看過來的一瞬間，顧北辰竟鬼使神差地頓了一下。
那是一雙他從未見過的眼睛。
從前的沈驚蟄，看著他的時候永遠帶著癡迷和卑微，恨不得把一顆心捧到他面前任他踐踏。
可此刻，這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愛慕，沒有乞求，甚至沒有怨恨。
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在沙場上見過血的顧北辰都覺得心底一寒。
“你看什么——”
他的話還沒說完，變故突生。
少女被反綁在身后的雙手忽然一翻，那根足有拇指粗的麻繩在她手中像是腐朽的枯枝，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崩裂聲，便斷成了幾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個靠在顧北辰懷中裝柔弱的柳如煙。
她的眼睛陡然瞪大，失聲尖叫：“她、她的手——”
然而比她的叫聲更快的，是沈驚蟄的動作。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么站起來的。
明明剛才還跪在地上渾身是傷、氣息奄奄的一個人，轉(zhuǎn)瞬之間就像一道鬼影般欺近了顧北辰。
常年征戰(zhàn)沙場的靖王爺下意識想要后退，但已經(jīng)晚了。
沈驚蟄一把扣住了他握鞭的手腕。
那只看似纖細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顧北辰只覺得自己腕骨像是被鐵鉗箍住了一般，半邊手臂都跟著發(fā)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開，蟒鞭脫手。
下一秒，鞭子已經(jīng)落入了沈驚蟄手中。
她沒有絲毫停頓，反手就是一鞭。
“啪！”
一聲脆響，鞭梢精準地抽在了顧北辰的左臉上，一道血痕瞬間浮現(xiàn)。
整個院落安靜得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
那可是靖王顧北辰！當(dāng)今圣上的親侄子，手握北境五萬大軍的靖王！這個女人竟然——竟然敢——
“這一鞭。”
沈驚蟄終于開口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穩(wěn)得不像是一個剛挨過打的人。
她掂了掂手里的鞭子，唇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張還沾著血污的臉上綻開一個冷艷到近乎囂張的笑。
“還你剛才那一下?！?br>顧北辰的臉色瞬間鐵青。
“沈驚蟄！你瘋了！”
“別急，還沒完呢?！?br>她話音未落，第二鞭已然抽出。
“啪！”
這一鞭抽在了他的右臉上，力道比第一鞭更狠，直接將他打得偏過了頭去。
“這一鞭，打你有眼無珠，錯把魚目當(dāng)珍珠。”
“你——”
“啪！”
第三鞭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沈驚蟄手腕一抖，鞭子繞了個彎，重重抽在他肩頭，玄色錦袍應(yīng)聲裂開一道口子。
“這一鞭，打你蠢鈍如豬，被人當(dāng)?shù)妒惯€不自知?！?br>三鞭抽完，滿院死寂。
侍衛(wèi)們終于反應(yīng)過來，“鏘啷”一片拔刀聲，十幾柄明晃晃的鋼刀對準了院中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柳如煙尖叫著撲過來扶住顧北辰：“王爺！王爺您沒事吧！沈驚蟄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王爺動手！來人，把她拿下，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