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
白色燈管直直照下來，桌面像一層冷玻璃。林歲安坐在塑料椅上，膝蓋并緊，手里那支黑色中性筆被她捏得發(fā)熱。柜臺里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把兩份表格翻到最后一頁。
“都看清楚了吧？財產(chǎn)分割、債務歸屬、無共同撫養(yǎng)子女，沒問題就簽字。”
林歲安“嗯”了一聲，低頭簽下名字。
字有點抖。
不是舍不得，是昨晚幾乎沒睡。早上出門前，她還在廚房把壞掉的即食燕麥扔進垃圾桶，塑料袋一提，手腕酸得發(fā)麻。她和沈硯洲住了三年的那套房，今天開始，歸他。她帶走的只有一只二十八寸行李箱，一臺舊筆記本電腦，還有她自己。
簽完，她把筆放下。
對面的人也落了筆。
沈硯洲的字一直好看，鋒利，收筆很穩(wěn)，像他這個人，穿著熨得平整的白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茍，連來辦離婚都像順手參加一個工作晨會。
工作人員把兩本紅色證件遞出來，動作熟練得像發(fā)停車票。
“好了。”
林歲安伸手接過屬于自己的那本，指腹碰到封皮，粗糙，微涼。
離婚證。
她盯了兩秒，塞進包里。
沈硯洲先站起來，椅腳在地磚上拖出一聲短促的刺響。他看向她，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
她拿起包，站得很快，差點碰翻旁邊的塑料水杯。杯里的溫水晃了一圈，又落回去。
“行李我下午找搬家公司去拿。”她說。
“我在公司，不一定——”
“那就讓阿姨開門。”林歲安拉平包帶，“這個不用你操心。”
沈硯洲看著她，沒再接。
民政局門外太陽很白，照得人睜不開眼。臺階邊賣糖炒栗子的推車剛支起來，鐵鍋里翻著黑砂，甜香裹著熱氣撲到臉上。林歲安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磚縫里，咔一下，鞋跟差點崴。
她穩(wěn)住，深吸了口氣，從包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微信消息一串紅點。
置頂那個叫“乙方命也是命”的工作群，從早上九點就響個沒停。
周檸：歲安，你人呢？甲方那邊十點半要提案預溝通！
周檸：王總剛問你方案最后一版定沒定。
周檸：祖宗，回個話。
林歲安指尖一頓。
她看了眼時間。十點零七。
腦子里嗡地一聲。
今天是她離婚的日子，也是她所在廣告公司“拾光”去搶年度大單的日子。為了這個項目，她熬了三個通宵，改了八版策略，連離婚時間都是硬擠在上午九點檔，想的就是十點半前趕回公司開會。
她打字飛快。
林歲安：剛辦完，十五分鐘到公司。方案在我電腦里，先別讓王總碰。
發(fā)出去，她抬手攔出租車。
一輛空車從路口拐過來，車身有點舊，后座坐墊套著發(fā)黃的米色珠子墊。司機搖下半截車窗：“去哪兒？”
“國貿(mào)中心*座，快一點，師傅。”
車門一關，車里一股淡淡的風油精味兒和昨晚沒散盡的煙味混在一起。林歲安把包往腿上一放，掏出小鏡子看自己。
口紅掉了，眼下有青。
她擰開粉底液，手有點抖，差點把海綿撲掉進腳邊礦泉水瓶的凹槽里。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趕面試啊？”
“趕活命。”
司機樂了，踩了腳油門。
車流堵在第三個紅燈。外頭太陽曬得柏油路發(fā)亮，電動車在車縫里鉆，喇叭聲一陣一陣。林歲安低頭翻郵箱，確認提案文件、預算表、競品分析、藝人聯(lián)名報價。每一項都在。她的手指滑到客戶公司那欄，目光突然頓住。
曜石科技。
她皺了下眉。昨晚她核對到兩點，太困，只記得這是一家新消費電子公司，品牌升級，找**公司做全年營銷。
她往下看。
法定代表人那一欄沒什么特別。項目負責人一欄寫的是：沈硯洲。
林歲安整個人僵了兩秒。
她又點開附件里昨天周檸轉(zhuǎn)來的會議紀要。紀要第一頁，客戶方出席名單第三個名字，清清楚楚——沈硯洲，曜石科技副總裁。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她耳邊碎發(fā)亂飛。她盯著那三個字，喉嚨里像卡了根魚刺，咽不下去。
司機在前面問：“姑娘，空調(diào)給你開低點？看你臉都白了。”
“不用。”她把手機扣在腿上，掌心一片濕。
昨天周檸還說，甲方爸爸里頭有個空降高管，眼光毒，要求高，上一家供應商就是被他當天拍死的。她當時只顧著改方案，順手回了個哭臉表情包。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甲方爸爸，是她剛領完離婚證的**。
車到國貿(mào)樓下，林歲安掃完碼就往里沖。大廳冷氣撲面，旋轉(zhuǎn)門里人來人往，咖啡店正在磨豆子，苦香裹著奶味。她刷工卡進電梯，電梯鏡面里照出她繃得發(fā)緊的下頜線。
二十三樓。
門一開，拾光廣告的玻璃門外已經(jīng)站著個穿印花襯衫的男人，正拿著冰美式打電話，腦門油亮。
王總。
“你們這個執(zhí)行力怎么——”王總一抬眼看見她，立刻掐了電話，“林歲安！你還知道來？”
“路上堵。”
“堵？”王總壓低嗓門，指了指會議室，“客戶十點四十到，你主策略，結果人影都不見。你知不知道這個單子如果拿下來，一年***多少？”
“知道，八百——”
“是稅前八百二十萬！”王總把冰美式往她桌上一放，杯蓋都震歪了，“你今天要是給我掉鏈子，我就把你腦袋擰下來當投影儀。”
周檸從工位后探出頭，朝她拼命使眼色，嘴里無聲地說：快進。
林歲安沒工夫回嘴，拎著電腦包就往工位走。她的桌面還放著昨晚沒來得及扔的外賣盒，鹵肉飯的油已經(jīng)凝了一層白。她開機，插電，調(diào)文件，手指在觸控板上快得飛起。
周檸貓著腰挪過來，把一杯沒開封的烏龍茶塞給她。
“喝口，臉色像鬼。”周檸壓著聲音，“你真去辦了？”
“辦了。”
“這么快？”
“兩個簽字，十分鐘。”林歲安點開最終版提案，“資料呢，都打印好了？”
“好了。對了，那個新來的甲方負責人今天也來，據(jù)說很難搞。”周檸說到這兒，眼睛亮了一下，帶著八卦的興奮，“但長得是真帥，昨天視頻會我看了半分鐘，嘖，像財經(jīng)雜志封面里爬出來的。”
林歲安把電腦“啪”地合上，抬頭看她。
“怎么了？”
“沒什么。”她拎起電腦，聲音很平，“一會兒你別說太多廢話，預算那頁我來講。”
周檸被她看得愣了愣：“……哦。”
會議室里投影已經(jīng)調(diào)好，長桌中央擺著一排礦泉水和紙巾盒。百葉窗半開，太陽在木紋桌面上切出細細一道光。林歲安把電腦接上投影，文件打開到首頁。黑底白字，主題簡潔鋒利，是她熬了三個晚上的成果。
十點四十三分，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先進來的是曜石科技的品牌總監(jiān)，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發(fā)，灰色西裝，腳步利落。后面跟著法務、市場經(jīng)理、助理。最后進來的那個，身形高，手里拿著黑色文件夾，袖口露出一截腕表冷光。
沈硯洲。
他停在門口，目光和林歲安撞上。
空氣像被誰按了靜音。
周檸坐在旁邊，剛擰開礦泉水瓶，手一滑，瓶蓋滾到地上，咕嚕咕嚕滾到墻角。
王總還沒察覺，笑得滿臉發(fā)光，三步并兩步迎上去：“沈總，久仰久仰，歡迎歡迎。我們拾光這次可是拿出了全部誠意——”
“坐吧。”沈硯洲把文件夾放下，聲音淡得聽不出波瀾。
他坐在客戶方正中間的位置。離婚證大概還在他西裝內(nèi)袋里，隔著一張會議桌，他已經(jīng)變成了她要爭取、要討好、要說服的甲方。
林歲安把手里的激光筆按亮，紅點落在幕布左上角。
“各位好，我是拾光的策略負責人林歲安。”她站直，聲音穩(wěn)住，“今天由我來匯報曜石科技年度品牌整合營銷方案。”
沈硯洲抬眼，看著她。
那眼神林歲安很熟。以前她半夜發(fā)燒，他也是這么看她，靜，深，像在判斷體溫計上的數(shù)字。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在甲方席位上，眼神像一把尺，冷冷量她每一句話的分寸。
第一頁，市場診斷。
第二頁，用戶畫像。
第三頁，品牌核心主張。
林歲安講得很快，邏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她沒看沈硯洲，只盯著幕布和手里的翻頁筆。講到傳播策略那頁，品牌總監(jiān)點了兩次頭，市場經(jīng)理也開始低頭記筆記。王總在旁邊笑得牙都快露全。
講到預算配置時，沈硯洲終于開口。
“短視頻矩陣這塊，全年投放占比三十六。”他翻著手里的彩打文件，手指停在某一頁，“你判斷的轉(zhuǎn)化路徑依據(jù)是什么？”
林歲安把目光落回他那頁。
“我們參考了曜石上一季度兩次小范圍試投的數(shù)據(jù)，還有競品北川、引力的年度復盤。年輕用戶對科技產(chǎn)品的第一觸點并不在電商頁，而在場景內(nèi)容里，先被種草，再去搜評測，最后下單。”
“你列的競品只有頭部品牌。”沈硯洲抬了抬眼，“腰部品牌的數(shù)據(jù)呢？”
“有。”林歲安點開備用頁，“這里。”
屏幕切換。
她準備得細，連腰部品牌的用戶停留時長都做了對比。沈硯洲看了兩秒，沒說話。
王總趕緊在旁邊接：“沈總，我們歲安是公司最能打的策略，這個項目從前期調(diào)研到模型搭建，基本都是她親手做的——”
“嗯。”沈硯洲打斷他，“繼續(xù)。”
王總的笑僵了一瞬，訕訕閉嘴。
會議室里只剩林歲安的聲音，還有空調(diào)出風口很輕的呼呼聲。講到年度大事件營銷，她放出壓軸創(chuàng)意：新品發(fā)布會聯(lián)動城市夜跑，做“看得見速度”的燈光裝置，線上線下同步引爆。
品牌總監(jiān)眼睛亮了：“這個有點意思。”
市場經(jīng)理也抬頭：“執(zhí)行難度呢？”
“場地、安保、**報備，我們都做了預估。”林歲安調(diào)出執(zhí)行表，“最遲需要提前六周啟動，核心風險點在天氣和現(xiàn)場直播鏈路，我們給了雙備份方案。”
她的話音剛落，沈硯洲靠在椅背上，食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創(chuàng)意可以。”他說，“但我不要‘有點意思’。我要銷量。”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一圈人都安靜了。
王總下意識搓了搓手。
林歲安抿了下唇：“所以我們把節(jié)點拆成三段。發(fā)布會做聲量，接著用達人測評和門店體驗接轉(zhuǎn)化，最后電商平臺做限時權益收口。不是一場活動賭輸贏，是連續(xù)動作。”
“連續(xù)動作需要連續(xù)預算。”沈硯洲看著她，“你報的***太高。”
王總幾乎是瞬間坐直：“沈總，這已經(jīng)是我們很有誠意的報價——”
“高。”沈硯洲重復。
林歲安把手里的激光筆放到桌上，發(fā)出“嗒”的一聲。
她看著他：“沈總覺得高多少？”
“二十個點。”
周檸坐在后排，眼睛都瞪圓了。
王總臉上的肉抽了抽：“這個，二十個點基本沒利潤了。”
“那是你們的事。”沈硯洲合上文件，“曜石要的是結果，不是情懷。”
這話太硬。硬得像故意往她臉上摔。
林歲安站在投影前，白襯衫后背微微貼住皮膚，空調(diào)風吹過來也沒降下那股燥。她望著沈硯洲，忽然想起今早那本離婚證，也是這樣被他平平靜靜推過來的。
她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再站著匯報。
王總一驚，正想給她使眼色，她已經(jīng)把電腦轉(zhuǎn)了個方向，推到會議桌中間。
“可以談。”她說。
王總差點跳起來：“歲安——”
“但我有條件。”林歲安沒理他，眼睛只看著沈硯洲，“***降二十個點，曜石給我們年度獨家**，不拆項目，不臨時比稿，不接受執(zhí)行到一半再拉第三家進場壓價。月度復盤會你本人出席，重大節(jié)點拍板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做得到，我今天就改合同。”
會議室里一下子靜了。
品牌總監(jiān)抬起頭，像第一次認真看她。
王總半張著嘴，冰美式吸管都被他捏扁了。
沈硯洲也沒想到她會這么接。他看著她，眼尾很輕地動了一下。兩個人隔著桌上的礦泉水、文件夾、預算表對視，像在一場誰都不肯先眨眼的拉鋸里。
幾秒后，沈硯洲開口。
“你能代表拾光簽這個條件？”
“能不能代表，我說了不算。”林歲安扯了下唇，“但這套方案是我做的，執(zhí)行節(jié)奏我最清楚。你要結果，就別一邊砍預算，一邊讓流程拖死。”
王總總算找回了聲音，連忙打圓場：“這個事情我們當然可以進一步商量，大家都是合作——”
“我問的是她。”沈硯洲說。
他這句話落下，王總臉色有點難看。
林歲安手心全是汗。她把指甲壓進掌心，疼意很實，腦子反而更清醒。
“我能拿到。”她說。
“好。”沈硯洲點頭，“今天下班前，把新報價和附加條款發(fā)給我。”
王總愣了：“今天？”
“有問題？”沈硯洲站起身，“曜石這周要定**商，不拖。”
品牌總監(jiān)也合上筆記本，沖林歲安笑了下：“方案不錯，等你們新版本。”
一群人起身，椅腳摩擦地面，紙張翻動，香水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王總忙著送客，腰彎得像裝了彈簧。周檸靠在后排，沖林歲安豎了個發(fā)抖的大拇指。
沈硯洲是最后一個走到門口的。
他停了一下，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你搬家的事，阿姨下午三點在。”
林歲安拿著電腦，指節(jié)泛白。
“知道了，沈總。”她說。
這聲“沈總”咬得很清。
他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
王總立刻回頭，沖她壓著嗓子喊：“林歲安！你今天是瘋了還是開竅了？你敢當場替公司談條件？”
“單子不這么談，拿不下來。”她把電腦拔線，動作利落，“你要是怕，我現(xiàn)在去把郵件撤了，你自己追出去說剛才不算數(shù)。”
王總被堵得一噎，手指著她，半天沒說出話。
周檸趕緊出來打圓場：“王總，客戶明顯對歲安挺認的，這不是好事嘛。再說獨家**要是真談下來，降二十個點也值啊。”
王總胸口起伏兩下，最終把手放下：“行。你，下午三點前把新版預算給我。我先跟老板報備。”
“好。”
“還有，”王總瞇起眼，“你和沈總，認識？”
會議室里靜了一秒。
周檸的八卦雷達“噌”地豎起來。
林歲安把電腦塞回包里，拉鏈一拉到底。
“今天認識的。”她說完，轉(zhuǎn)身出了會議室。
回到工位，她坐下，先把烏龍茶一口氣喝了半瓶。涼茶滑進胃里，空得發(fā)疼。手機在桌上震了震，是搬家公司發(fā)來的確認短信，還有房屋中介催她看租房。
她點開備忘錄，列了三件事。
一，改合同。
二，下午三點去搬家。
三，今晚之前找好臨時住處。
周檸拖著椅子滑過來，小聲問：“你跟那個沈總，真的沒故事？”
林歲安盯著電腦屏幕，鼠標點開報價表。
“有。”她說。
周檸眼睛一亮，立刻湊近：“什么故事？”
林歲安敲下第一行數(shù)字，頭也沒抬。
“**。”
周檸整個人卡住，嘴巴半天沒合上，手里的熒光筆“啪”地掉到地上。
林歲安沒去撿。
她盯著預算表，把***那一欄往下調(diào)了二十個點，然后新建了一份附加條款清單，標題打得很穩(wěn)：
《曜石科技年度整合營銷服務合作補充協(xié)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