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睜開眼。
黃昏的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條條暗金色的疤。
他盯著那些光斑,一動不動。
肺葉在收縮。心臟在跳。后腦勺貼著冰涼的瓷磚地面,能聽見樓下一輛三輪車吱呀吱呀碾過積水。空氣里有股鐵銹味,混著什么東西腐爛的甜腥,從門縫底下滲進來。
他活了。
又活了。
沈渡慢慢坐起來。右手撐地時,掌心按到一片碎玻璃,扎進去,疼得他倒吸一口氣。血珠子從傷口里冒出來,順著掌紋洇開,滴在灰白色的地磚上。
疼。
每一次都疼。
他拔掉玻璃片,把手指伸進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上化開,咸的,帶點腥甜。他低頭看那灘血,看它慢慢滲進地磚縫里,和之前六次一模一樣。
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翻倒的相框。
沈渡沒去看它。
他知道相框里是誰。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屋子不大,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書桌,墻角堆著幾個紙箱。窗簾是深藍色的,已經被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球。窗外是條窄巷子,兩邊是那種九十年代的**樓,墻皮剝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磚。
巷子里有人在喊:“——收廢品嘞!冰箱彩電洗衣機——”
聲音拖得老長,在樓宇間來回彈,最后碎成粉末。
沈渡走到桌前。
桌上攤著一本日歷,翻到第七頁。
不是“第七天”。
是“第一天”。
日歷上印著日期:10月14日,星期一。宜祭祀、出行。忌嫁娶、動土。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某個不知名品牌的廣告語——“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
沈渡盯著那行字,突然想笑。
新的開始。
他伸手把日歷撕下來,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紙團撞到桶壁,彈出來,滾到地上。他沒撿。
桌角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圓珠筆寫著三行字:
*別讓她們上車。*
*別去東碼頭。*
*別在第三天相信任何人。*
筆跡潦草,力透紙背,紙面上有幾處被劃破的痕跡。這是他自己寫的——上一輪循環里的他,或者說,上上一輪。他已經記不太清是哪一次留下來的。
前五次,他都沒聽。
第六次,他聽了前面兩條。第三條沒撐住。
結果一樣。
沈渡把紙條折好,塞進褲兜里。他換了一件外套,黑色的夾克,領口磨得發亮。拉鏈壞了一邊,只能拉到胸口。他沒在意,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暗得很。
聲控燈壞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像一只獨眼。樓梯間的墻面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老酒,一層疊一層,字跡模糊成一片。
他住三樓。
下到二樓拐角時,他停下了。
二零三的門開著一條縫。
里面有電視的聲音,播的是本地新聞。女主播的聲音平穩、干凈,一字一句往外蹦:“——浮城第七屆文化節將于明日開幕,據悉,本屆文化節為期七天,屆時將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游客——”
沈渡沒聽完。
他繼續往下走。
出了樓道,天已經暗下來。路燈還沒亮,街面上灰蒙蒙的。一輛灑水車慢悠悠開過去,水花濺起,打濕了路邊停著的一排共享單車。空氣里彌漫著**的塵土味,混著旁邊**攤飄來的孜然和炭火氣。
他站在樓洞口,摸出一根煙點上。
火柴劃燃的瞬間,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三十出頭,下頜線削瘦,眼窩有點陷,嘴唇干裂起皮。眼睛是那種很深很深的黑,像井水,看不見底。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被風吹散。
手機在兜里震動。
他掏出來看——諾基亞,老款,屏幕只有兩指寬,藍光屏。來電顯示:**蘇眠**。
他盯著那兩個字。
煙頭在指間微微顫抖。
*接。*
*不接。*
*接。*
*不接。*
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
“你在哪兒呢?”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啞,像剛從睡夢里醒來,“我打了三個電話你都沒接。”
“沒聽見。”
“念念一直問你,”蘇眠說,“問我爸爸去哪兒了,什么時候回來。”
沈渡沒說話。
他把煙叼在嘴里,使勁吸了一口。煙霧嗆進肺里,辣得他想咳,但他忍住了。
“沈渡?”
“嗯。”
“你沒事吧?你聲音不太對。”
“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沈渡聽見**里傳來小孩的笑聲,脆生生的,在喊“媽媽媽媽你看這個”。接著是蘇眠壓低了聲音,大概是把手機拿遠了,對念念說了句“等一會兒啊,媽媽在跟爸爸說話”。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
“你們在哪兒?”他問。
“在家啊,還能在哪兒。”蘇眠的語氣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你今天是怎——”
“別出門。”
“什么?”
“別出門,”沈渡一字一頓,“今天晚上,別出門。明天也別。哪兒都別去。”
“……你到底怎么了?”
“答應我。”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了調。不是憤怒,不是焦急,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恐懼,像一個人在水底下說話,悶的,沉的,每個字都帶著氣泡往上翻涌的聲音。
蘇眠大概也聽出來了。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好。”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沈渡閉上眼睛。
他聽見蘇眠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問他什么時候回家。他說快了。蘇眠說念念今天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們家”,把爸爸畫得特別高,比房子還高,頭頂上畫了一個太陽,太陽是紫色的。
“紫色的太陽,”沈渡重復了一遍。
“她說紫色是爸爸最喜歡的顏色。”
他喉嚨發緊。
“你早點回來,”蘇眠說,“我燉了排骨湯。”
“好。”
掛斷電話后,他在樓洞口站了很久。
路燈亮了,橘**的光潑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打翻了一罐蜂蜜。街上的人多起來,下班的白領、遛狗的大爺、騎著電動車橫沖直撞的外賣員。城市的黃昏正在退潮,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紅的藍的綠的,把街道染成一個巨大的魚缸。
沈渡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這座城市叫什么。
浮城。
一座在地圖上查不到的城。
一座只在時間縫隙里存在七天的城。
第一天,它從霧中升起。
第七天,它沉入水底。
然后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這座城里的人不知道。蘇眠不知道。念念不知道。街邊賣**的老楊不知道。樓下二零三的住戶不知道。所有人活在這個循環里,像玻璃缸里的魚,看不見缸外的世界。
但沈渡知道。
因為他死過一次。
在第一輪循環的第七天,他溺死在東碼頭的污水里。水灌進肺里,他記得那感覺——冰涼的,沉重的,像有人把一整條江塞進了他的胸腔。
然后他醒了。
回到第一天。
然后又死。
又醒。
又死。
這是第七次。
沈渡從兜里掏出那張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別讓她們上車。*
*別去東碼頭。*
*別在第三天相信任何人。*
他把紙條重新折好,塞回兜里。然后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巷子盡頭。那里有一面墻,墻上貼著一張巨幅海報,被雨水泡得起了皺。海報上印著浮城的城市標語——
**“浮城七日,人間一生。”**
他盯著那八個字。
一生。
七次輪回,四十九天。
夠不夠換蘇眠和念念一條命?
他不知道。
但他這次一定會弄清楚,這座城到底在吞噬什么。為什么每一次,妻女的死亡名單上,都會添上他的名字。
名單的末尾,寫著三個字——
沈渡。
他把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然后邁開步子,朝街尾走去。
精彩片段
《七日浮城:循環盡頭是歸位》內容精彩,“踏遍四海八荒”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沈渡蘇眠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七日浮城:循環盡頭是歸位》內容概括:沈渡睜開眼。黃昏的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條條暗金色的疤。他盯著那些光斑,一動不動。肺葉在收縮。心臟在跳。后腦勺貼著冰涼的瓷磚地面,能聽見樓下一輛三輪車吱呀吱呀碾過積水。空氣里有股鐵銹味,混著什么東西腐爛的甜腥,從門縫底下滲進來。他活了。又活了。沈渡慢慢坐起來。右手撐地時,掌心按到一片碎玻璃,扎進去,疼得他倒吸一口氣。血珠子從傷口里冒出來,順著掌紋洇開,滴在灰白色的地磚上。疼。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