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的天已經亮了三天三夜。
不是太陽升起的那種亮，是漫山遍野的螢火蟲、夜明珠、發光蘑菇和各種會發光的妖怪集體加班造成的效果。
山里的老槐樹精把自己的枝條點成了燈籠串，掛在每一棵樹上，遠遠望去像是給整座山掛滿了彩燈。
“須臾大人！您不能走！”
一只三條尾巴的狐貍抱著須臾的左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旁邊一只成了精的竹葉青纏著她的右胳膊，聲音比狐貍還大：“就是就是！您走了我們怎么辦！那個破封印還要三百年才能解呢！”
須臾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里端著一碗剛釀好的桃花酒，臉上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無奈。
她一頭銀白色的長發隨意披散著，月光落在發絲上像是流淌的水銀，一雙淺金色的豎瞳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
“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須臾踢了踢腿，沒把狐貍甩掉，“我這是提前出獄，好事兒啊！你們一個個哭喪著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去投胎。”
“對須臾大人來說是好事，對我們來說是天塌了啊！”狐貍嚎得更兇了。
這話倒是不假。
五百年前須臾被扔進蒼梧山的時候，這座山還是個標準的蠻荒之地。
兇獸橫行，精怪互相廝殺，弱肉強食的法則在這里貫徹得淋漓盡致。
那時候的土地老兒整天縮在自己的小廟里不敢出門，生怕哪天被哪個不長眼的兇獸當點心啃了。
須臾來了之后，一切都變了。
她用了不到五十年的時間，把蒼梧山從上到下整頓了一遍。
不服的打服，服了的收編，收編不了的關起來餓幾天再說。
那些在外面叱咤風云的上古兇獸，在她面前乖得像孫子見了祖宗。
畢竟人家是真龍，還是黃帝親自賜名的龍，血脈壓制這種東西不是說著玩的。
五百年下來，蒼梧山從一個流放監獄變成了一個世外桃源。
精怪們學會了種田釀酒織布做飯，甚至還搞起了集市貿易。
須臾帶頭搞**，把山里的靈氣重新梳理了一遍，開辟了幾塊專門的修煉區域，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那些以前只知道打架搶地盤的大妖們，現在一個個捧著賬本算靈石收入。
土地老兒是最感激她的。
這位白發蒼蒼的小老頭原本只是蒼梧山一個小小的土地神，因為當年受黃帝恩惠，對須臾格外照顧。
須臾投桃報李，幫他建了一座氣派的土地廟，還教會了他幾手煉丹的法子，讓他在地仙圈子里狠狠漲了一回臉。
此刻土地老兒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通紅，手里捧著一個食盒，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土地，你這是干嘛？”須臾看他這副模樣，哭笑不得，“我就是出去執行任務，又不是不回來了。”
“可是……”土地老兒擦了擦眼角，“可是這一去，誰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天庭的任務一個接一個，您又是戴罪立功的身份，哪有時間回來看我們這幫老家伙？”
“那簡單啊。”須臾把碗里的桃花酒一飲而盡，“等我立了功，跟上面申請把蒼梧山劃成我的地盤，以后想回來就回來。”
周圍的妖怪們一聽，眼睛都亮了。
“真的嗎須臾大人？”
“那還能有假？”須臾一拍大腿，“我哥是誰？元始天王！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行了行了，都別哭了。”須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這還沒走呢，你們就哭成這樣，等我真走了還不得把山哭塌了？來來來，把我存的那幾壇千年醉搬出來，今晚不醉不歸！”
這句話一出，氣氛立刻變了。
“千年醉？須臾大人您認真的？”三條尾巴的狐貍眼睛一亮，松開她的腿跳了起來，“那可是您說要留著慶祝出獄的酒！”
“我現在不是出獄了嗎？”須臾理直氣壯，“提前出獄更要慶祝，這叫雙喜臨門。”
妖怪們發出一陣歡呼。
幾個身形魁梧的山魈跑去搬酒壇子，鳥精們飛到各處傳話，沒過多久整個蒼梧山的精怪都聚了過來。
篝火一堆接一堆地點起來，烤肉的香味很快彌漫了整個山谷。
須臾靠在最大的一塊青石上，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揚。
說實話，她還真有點舍不得。
五百年前剛被扔進來的時候，她覺得天都塌了。
堂堂上古白龍，黃帝親封的神獸，竟然因為“擅自干預人間事務”這種罪名被關進流放之地。
當時她氣得把蒼梧山的主峰砸出了一個坑，那個坑到現在還在，被改造成了人工湖，養了不少魚。
但現在回頭想想，這五百年反而是她過得最痛快的日子。
在天庭的時候，她是“應龍的妹妹黃帝的白龍上古神獸后裔”，每一個身份都是一頂**，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所有人都告訴她你應該怎樣怎樣，你要端莊穩重，你要恪盡職守，你要配得**的身份地位。
她偏不。
她不喜歡自己的工作，就翹班摸魚。
她看不慣人間戰火紛飛，就偷偷下凡幫忙。
她被罰了也無所謂，大不了換個地方繼續浪。
蒼梧山給了她一個不用演戲的地方。
這里的妖怪們不在乎她是誰的妹妹，不在乎她有多高的地位，他們只知道她是那個教他們釀酒、幫他們修煉、在他們打架的時候把他們揍趴下的須臾大人。
“須臾大人，您在想什么呢？”一只小山精跳到她身邊，遞給她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須臾接過肉串，咬了一口，滿意地瞇起眼睛：“在想你們這群家伙以后沒人管了，會不會又把蒼梧山搞得一團糟。”
“才不會！”小山精挺起胸膛，“我們都記著您教的規矩呢！再說了，土地爺爺還在呢，他會看著我們的。”
須臾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偷偷抹眼淚的土地老兒，笑了笑沒說話。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鬧。幾個膽大的妖怪開始起哄，讓須臾講她當年在黃帝身邊的故事。
“那有什么好講的？”須臾擺擺手，“不就是一個小屁龍跟著一個大佬混吃混喝的日子嗎？”
“講講嘛講講嘛！”妖怪們齊聲起哄。
須臾拗不過他們，只好清了清嗓子：“行吧，那就講一件。我記得有一次，黃帝設宴招待四方神靈，我那時候還小，不懂規矩，看到桌上有盤果子特別好看，就趁人不注意全吃了。”
“然后呢？”
“然后那果子是西王母帶來的蟠桃，三千年才熟一次的那種。黃帝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但礙于面子又不能當著那么多神靈的面罵我。結果你們猜怎么著？散席之后，他偷偷把我叫到書房，又給我塞了兩個，說‘下次別讓人看見’。”
妖怪們笑得前仰后合。
“那西王母沒生氣嗎？”有妖怪追問。
“西王母？”須臾眨了眨眼睛，“她現在是我閨蜜，我倆經常一起喝酒吐槽天庭那幫老頭子。上次她還跟我說，她覺得玉帝最近胖了，穿朝服都不好看了。”
“噗——”正在喝水的土地老兒一口噴了出來，“須臾大人，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怕什么，這里又沒有外人。”須臾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再說了，我說的都是實話。”
笑聲在山谷中回蕩，驚起了幾只睡覺的夜梟。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蒼梧山的封印之外。
所有的妖怪都安靜了下來。
金光散去，露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背上背著一柄桃木劍，長發束成一個簡單的髻。
他的五官極為出眾，眉眼間帶著一股清冷的氣質，像是深山古寺里常年不見陽光的青苔，干凈又疏離。
他站在封印外面，朝里面拱了拱手：“在下隱云，奉天庭之命，前來接須臾神君出山。”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山。
須臾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轉頭問身邊的土地老兒：“這就是上面派來接我的？”
“是的，”土地老兒點點頭，“這位是剛入神籍不久的小道士，聽說本事不小，在人間除過不少邪祟。”
“長得倒是挺好看的。”須臾摸著下巴，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天庭這次總算干了件人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和灰塵，朝封印邊緣走去。
身后的妖怪們又開始抹眼淚了，幾個年紀小的甚至追了上來，扯著她的衣角不放。
“好了好了，”須臾蹲下身，摸了摸他們的腦袋，“我又不是去送死，就是出去將功補過而已。等我攢夠了功勞，就回來看你們。”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到時候給你們帶人間的吃食，聽土地說現在有種東西叫辣條，味道很不錯。”
妖怪們破涕為笑。
須臾走到封印邊緣，隔著那道無形的屏障，仔細打量著外面的小道士。
近看更好看了。眉骨高挺，鼻梁筆直，嘴唇的形狀也很好看，就是抿得太緊了，顯得有點嚴肅。皮膚白得不像個經常在外面跑的人，倒像是常年待在道觀里不見陽光。
“喂，小道士，”須臾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你叫什么來著？”
“貧道隱云。”小道士再次行禮，態度恭謹但不卑微，“隱逸的隱，云霞的云。”
“隱云，好名字。”須臾點點頭，“那你知不知道，來接我出山意味著什么？”
“知道。”隱云抬起眼睛，直視著她，“從今往后，貧道將與神君并肩作戰，除邪斬祟，將功補過。”
“喲，功課做得挺足。”須臾笑了，“那你知道我最擅長的是什么嗎？”
隱云想了想，認真回答：“據天庭檔案記載，神君擅長的領域頗多，其中最為突出的是——”
“我擅長摸魚。”須臾打斷了他。
隱云愣住了。
“我翹班、曠工、消極怠工，在天庭的時候就沒正經干過幾天活。”須臾掰著手指數自己的“光輝事跡”，“我被關進來的原因你也知道，就是因為偷偷幫了人間的老百姓。所以你指望我跟你好好配合完成任務？做夢。”
隱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一句讓須臾意外的話。
“沒關系。”
“嗯？”
“神君不想做的，貧道來做便是。”隱云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貧道此來，不是為了**神君，而是為了協助神君。若神君不愿動手，貧道一人也可完成除邪任務。”
須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有意思。”她伸手穿過封印，拍了拍隱云的肩膀，“小道士，我開始喜歡你了。”
隱云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走吧走吧，”須臾回頭看了一眼蒼梧山，沖那些依依不舍的妖怪們揮了揮手，“我走了，你們好好過日子，別給我丟人。”
她深吸一口氣，一步跨出了封印。
身后傳來震耳欲聾的哭聲和喊聲：“須臾大人保重啊——”
須臾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舍不得走了。
封印在她身后緩緩閉合，蒼梧山的熱鬧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眼前是現代社會的清晨，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城市的輪廓，高樓大廈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須臾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早餐攤的油煙味，還有各種她說不出來的化學氣味。
“五百年沒出來，人間變化這么大？”她皺了皺鼻子。
“是的，”隱云站在她身邊，“這五百年間，人間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貧道可能需要花一些時間，向神君介紹現代社會的基本情況。”
“行啊，”須臾伸了個懶腰，“那先從吃的開始介紹吧。我餓了，剛才光顧著喝酒，沒怎么吃東西。”
隱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須臾，似乎在評估什么，最后點了點頭：“前方有一家早餐鋪，味道尚可。神君若不嫌棄，貧道請您用早膳。”
“早膳？”須臾眨了眨眼，“這年頭吃飯都叫‘吃早餐’了，你這詞兒也太老了。”
隱云難得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貧道……還在適應當中。”
須臾哈哈大笑，大步朝前走去：“走吧小道士，你帶姐姐見識見識什么叫現代生活！”
晨光熹微，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新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