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眾國，蒂納西州，納什維拉。
天上烏云密布，整個城市仿佛都被黑云壓下去了。
白景行雙眼布滿血絲，眼眶的青筋暴起，死死地瞪著眼前的大廈，上面的“Oracle Health Group”閃耀依舊，而自己這個上個月還是大華區業務優異上升到總部的技術總監，現在卻被無情掃地出門。
剛才那場“談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白，這不是針對你個人。公司需要精簡亞太區的管理層級。”
“你的技術貢獻有目共睹。但總部認為，本地化團隊更能理解本地市場。”
“補償金會按最高標準支付。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個屁。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什么本地化，什么架構調整。說到底，不過是亞裔面孔到了天花板，是時候給“自己人”騰位置了。他帶來的那些項目，創造的利潤，最后都成了別人簡歷上漂亮的一筆。
雨點開始往下砸。
很大，很急。砸在臉上生疼。他沒動，任由雨水把西裝浸透。頭發貼在額頭上，雨水混著別的什么東西流進嘴角，咸的。
一道閃電劃過。
慘白的光把大廈的玻璃幕墻照得通亮。緊接著，雷聲滾了過來，悶響，像在頭頂炸開。
白景行抬起頭，看向那片壓得最低的烏云。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很短暫，幾乎看不見。然后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座冰冷的大廈，吼了一聲。
聲音被滾滾雷聲吞沒。
下一秒。
更亮，更刺眼的光吞沒了一切。不是閃電。是灼熱，是撕裂，是從頭頂貫穿到腳底的劇痛。他最后看到的，是Oracle那個刺眼的Logo，在視網膜上燒成一個白色的光斑。
然后，黑。
……
眼皮很重。
意識像沉在深水里的石頭，一點點往上浮。耳邊有聲音，嗡嗡的，聽不真切。是空調外機？不對，更輕，更規律。是風扇。老式CPU風扇那種嘶嘶的雜音。
白景行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發黃的天花板，墻角有一片水漬暈開的霉斑。空氣里飄著泡面和灰塵的味道，有點悶熱。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
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藍白格子，洗得有些發白。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身。
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住額頭，手指觸到的皮膚光滑，緊繃。沒有皺紋。他放下手，攤開在眼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沒有那些細小的疤痕。這是雙年輕的手。
他掀開毯子，跳下床。
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激得他一個哆嗦。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柜。書桌上堆著書，幾本攤開的《C++ Primer》，《算法導論》。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聯翔筆記本電腦，屏幕合著。一個淺藍色的U盤，上面印著“uu”的logo。還有一部諾基亞直板手機，黑色，屏幕小小的。
白景行走到書桌前。
桌角釘著一個臺歷。他伸手，手指有些抖，翻到最上面一頁。
2011年5月。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今天的日期上。有人用紅筆圈了一下。
2011年5月16日。
呼吸停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從額頭到下巴，一遍，又一遍。皮膚是溫的，有彈性。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轉過身，看向墻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
鏡子里的人，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因為剛醒還有些浮腫。但那張臉，分明是十一年前的自己。下巴上沒有胡茬，眼角沒有細紋，眼神里……還有種沒被生活徹底磨掉的東西。
白景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嘴角**了一下。接著，肩膀開始微微聳動。他抬起手，捂住臉，指縫里漏出一點聲音。開始是壓抑的，悶悶的，然后越來越響。
他在笑。
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擠了出來。不是高興，也不是悲傷。是一種劫后余生的、近乎荒誕的釋放。
他回來了。
從那個冰冷的雨夜，從那個被一腳踢開的未來，回到了這個悶熱的、堆滿專業書的出租屋。
2011年5月16日。
明天，是他去賽納醫療報到的日子。那家跨國的醫療科技公司，他職業生涯的起點。
笑聲漸漸低下去，最后變成幾聲粗重的喘息。他直起身，抹了把臉，走到窗邊。推開紗窗，濕熱的風涌進來，帶著湖水淡淡的腥氣。遠處黿頭渚的長堤伸進湖心，林木蔥蘢。吳溪，他研究生畢業后租住的第一個小區。
他走回書桌，目光掃過那三樣東西。筆記本，U盤，手機。2011年，一個計算機專業研究生全部的家當。
就在這時。
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適配宿主
系統綁定中……
請選擇載體
三個選項清晰地列在他視野中央：
1. U**閃存盤（品牌：uustore，容量：8G*，狀態：閑置）
2. 便攜式筆記本電腦（品牌：聯翔，狀態：休眠）
3. 移動電話（品牌：諾基亞，狀態：關機）
白景行的目光釘在第一個選項上。uustore。
納什維拉的雨幕里，那個拴著金屬鑰匙扣的U盤從濕透的紙箱滑出，掉進水洼。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冰涼金屬面上刻著的這個單詞。然后白光落了下來。
現在它又出現了，在他重生的第一天，在一張落滿灰的舊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