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穎川是被凍醒的。
露在被子外的鼻尖已經沒了知覺，像塊凍硬的木頭，呼出來的熱氣在被面凝了層細白的霜，涼絲絲蹭在臉上。他動了動手指，指節僵得像生了銹，彎一下都疼，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冰得發紫，連指甲蓋都泛著青。
怎么會這么冷。
他哆嗦著伸手摸過枕邊的手機，按了三次才按亮屏幕——百分之二十三的電，沒有信號，狀態欄上的溫度明明白白跳著：-21℃。
陳穎川的腦子瞬間清醒了。
昨天下午下班的時候還零上十度，他穿著薄外套去菜市場買了顆白菜，路邊的大爺還說今年是暖冬，這才過了十二個小時，零下二十一度？
他掀開被子一角想坐起來，剛動了動，一股冷風順著脖子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牙齒都開始打顫。屋里像個冰窖，水泥地面冰得刺骨，他光腳踩在地上的瞬間，涼氣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凍得他嘶了一聲，趕緊把腳縮回去，裹著被子挪到窗邊。
窗戶上結了厚厚的一層冰花，厚得根本看不見外面，他用指甲刮了半天，刮出個硬幣大的洞，湊過去往外看。
雪下得漫天蓋地，鵝毛大的雪片子被風卷著砸在玻璃上，樓下的路早就被雪埋了，單元門門口歪歪扭扭倒著個人，穿了件薄秋衣，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雪，一動不動，應該是剛跑出去想找東西，沒走兩步就凍僵在那兒了。樓道里傳來亂糟糟的聲音，有女人哭，有男人砸門，還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混在風里，像鬼哭似的。
電停了，水也停了，早上他還接了半壺水，現在壺里已經結了薄冰，晃一下咚咚響。
陳穎川深吸了一口冷氣，沒慌。他干了八年家電維修，什么突**況都見過，越是這種時候，慌最先死。他裹著被子把家里翻了一遍，心一點點沉下去：半箱紅燒牛肉面，十二桶，還是上個月囤了懶得做飯吃剩的；一個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半瓶氣；兩床厚被子，一床薄的；幾件冬天的厚外套，還有一套他平時干活用的扳子、鉗子、螺絲刀，一把剪刀，半卷寬封箱帶，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沒有煤，沒有碳，沒有多余的吃的，窗戶縫還在呼呼往屋里灌風。照這個降溫速度，今天晚上說不定就能到零下三十度，就這點東西，裹著被子都能凍死。
他沒猶豫，先把身上能穿的衣服都套上：秋衣秋褲、兩件毛衣、厚羽絨服，兩條褲子，襪子穿了三雙，戴上平時干活的線手套，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先堵窗戶。
窗戶是老式的塑鋼窗，密封條早就凍硬了，裂了好幾道縫，風順著縫往屋里鉆，手湊過去都能感覺到冰得刺骨。他把舊秋衣撕成一指寬的布條，一點點往縫里塞，塞得實實的，再用封箱帶順著縫粘了一層又一層，粘到窗框的時候，手不小心碰到金屬框，粘掉一層皮，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也沒停，把所有能看見的縫都粘得嚴嚴實實。
又把兩床被子疊成厚簾子，用釘子釘在窗戶上，擋得嚴嚴實實，風一下子就小了很多，屋里的溫度似乎升了那么一度。
剛粘完最后一段膠帶，就聽見隔壁傳來砸門的聲音，是對門的張阿姨，拍著他的門哭，聲音凍得打顫：“小陳小陳，開開門啊，我家孩子凍得不行了，給我床被子，給點吃的行不行？求求你了！”
陳穎川沒動，背靠著門站著，手攥著旁邊干活用的活動扳手，沒出聲。
他自己都只有兩床被子，半箱泡面，給了別人，他自己就得凍死。這種時候，**心活不過三天。
張阿姨拍了半天，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又哭著去拍隔壁的門，聲音越來越遠，夾雜著男人的罵聲和孩子的哭聲。陳穎川皺了皺眉，把家里的防盜門反鎖，又把沉重的實木鞋柜推過去抵在門后，這才松了口氣。
他靠在門上，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看了眼手機，已經下午三點了，天快黑了，溫度還在降，手機上最后彈出來的一條推送，是一個小時前的寒潮紅色預警：未來七十二小時，全省最低氣溫將跌破零下四十攝氏度，請市民做好防寒保暖，非必要不要外出。
零下四十度。
陳穎川抬頭看了眼釘得嚴嚴實實的窗戶，又看了眼門后抵著的鞋柜，這東西擋得住風，擋不住低溫，沒有火，沒有燃料，今天晚上都撐不過去。
他記得二樓樓梯間有個煤棚，是一樓大爺堆煤的地方，平時堆點劈柴和碎煤，現在這種時候，煤就是命。
他把羽絨服的**戴上，拉鏈拉到頂，找了個平時裝工具的雙肩包背上，手里攥著那把半米長的活動扳手，剛準備開門，就聽見樓下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還有鐵器碰撞的聲音，不止一個人，好像在搶什么東西，伴隨著男人的痛呼和罵聲。
是煤棚的方向。
陳穎川握著扳手的手緊了緊，湊到貓眼看了一眼，樓梯間里已經有了人影，都是往二樓煤棚去的。
他沒急著開門，背靠著門站著，聽著樓下的動靜，指節因為用力攥著扳手，泛著白。
這才只是第一天。
煤要搶，吃的要找，門要加固，要活下去，就得趁天還沒徹底黑，溫度還沒到能凍死人的地步，出去拼一把。
風刮得窗戶嗚嗚響，像有人在外面哭，屋里的溫度又降了點，他呼出來的氣，在面前凝成了濃濃的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