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云宗后山露天廢礦場全無遮攔，盛夏正午的烈日直直砸落，青灰色礦巖被烤得滾燙，踩上去鞋底發燙。
遠處主峰殿宇隱在流云里，仙氣繚繞，和這片塵土飛揚、滿是苦役的后山，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里堆放的全是各礦洞篩選完畢的廢棄雜石，雜質混雜，提煉不出半分可用靈氣，宗門只當無用垃圾堆積在此，派測靈資質低劣的記名雜役日復一日搬運分揀。
羅成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死死貼在背上，常年扛石磨出的兩道肩印反復結痂，一碰就發酸。他弓著腰，雙手托住半人高的廢礦石，沉重石料壓得腰腹發顫，滾燙碎石硌得腳掌陣陣刺痛。
距離測靈大典剛好過去一年，那**手掌按上測靈碑，五色靈光一同亮起，演武場短暫驚嘆后，只剩滿場嘲諷。五行靈氣均衡共存，宗門典籍定論這是最無用的廢根，五行之力互相沖撞，吸納靈氣遠慢于普通修士，終生難有修行出路。名冊一筆劃掉他新晉弟子的身份，直接發配后山，日日與廢石為伴。
入宗之初，他也曾不甘心。某次幫管事運送一批精純靈石，趁四下無人，偷偷握住一塊下品靈石嘗試吐納。靈石內精純單一靈氣沖入經脈，五種靈根瞬間互相拉扯沖撞，胸口悶堵脹痛，頭暈惡心，足足緩了大半天才平復。自那以后他便清楚，尋常修士賴以修行的靈石靈氣，他根本無法接納，強行吸納只會損傷自身經脈。
也是到礦場搬廢石的第一天，同樣烈日當頭，指尖無意貼緊一塊灰黑礦渣，一縷極淡的暖意悄悄滲進皮肉。
起初他只當是烈日烘烤產生的錯覺，沒放在心上。整整一年，每日無數次觸碰這些無人問津的廢石，那股暖意從未消失。旁人碰到廢礦，只覺石面燥熱，礦場濁氣悶得人心煩，待久了極易動怒爭執。唯獨他，指尖一挨礦石，溫潤氣流便順著經脈游走，消解暴曬的燥熱，撫平濁氣帶來的憋悶，連五行靈根常年互沖造成的經脈滯澀，都能短暫舒緩。
他反復對比試過許多次，只要搬運提純后的完整靈石，體內便會生出排斥感，半點都留存不住；唯有混雜各類雜質、被宗門丟棄的廢料，才能讓他身心舒暢。
礦場邊角樹蔭里，其余雜役扎堆歇涼閑談，只有羅成不敢停歇。五靈根的身份擺在明面，管事分派的活計永遠比旁人多出一倍，稍有停頓便是呵斥責罰。
“廢物，搬塊石頭都磨磨蹭蹭。”
輕佻聲響從側邊傳來。周磊一身干凈的外門青衫，腰間掛著儲物袋，周身縈繞一層淡薄引氣中期靈氣，身后跟著兩個跟班，慢悠悠晃到石料堆前。他是三靈根修士，家中常年向宗門供奉資源，在后山礦場向來橫行，沒人敢上前阻攔。
羅成垂著眼，打算托著石頭側身避讓。周磊故意伸腳橫在路中，輕輕一絆。羅成腳下失衡，手中巨石轟然砸在地面，揚起漫天塵土。他踉蹌摔倒，膝蓋狠狠磕在鋒利礦棱上，尖銳痛感順著骨頭蔓延開來。
“急著躲我做什么？”周磊俯身俯視跌坐在碎石間的少年，腳尖掃過羅成手邊礦渣，塵土全揚在他臉上，“近幾日天熱氣悶，礦場濁氣堆積，所有人心氣浮躁，動輒爭吵，唯獨你日日安穩，半點不受侵擾。”
他眼底滿是猜忌，蹲下身一把扯住羅成破舊的后背衣衫：“我留意你一年了，自打你來礦場第一天就不對勁，碰這些破石頭神色平靜，是不是私藏了什么機緣寶物？拿出來，我還能從輕處置你。”
羅成抬手擦去滿臉灰土，掌心傷口混著沙粒刺痛，聲音低沉平淡：“我只是安分干活，沒有私藏任何東西。尋常靈石靈氣我都吸納不了，何來寶物。”
“嘴硬。”
周磊不耐，抬手狠狠推向羅成肩頭。裹挾筑基靈氣的力道襲來，羅成本就半跪在地，重心瞬間偏移，整個人向后滑出數尺，后背蹭過尖石堆，劃出密密麻麻細小血痕。
“這塊巨石額外歸你，日落之前必須運到山底廢棄堆放處。”周磊起身，一腳踢散羅成分揀整齊的碎石，“若是完不成，今夜不準回雜役屋，獨自留在礦場熬一整夜濁氣。”
說完，他帶著跟班走向樹蔭，臨走前還回頭打量羅成，疑心半點未消。
烈日依舊灼燒大地，熱浪裹著塵土撲面而來。羅成撐著滾燙礦巖慢慢起身，膝蓋、后背、手掌全是**辣的細小傷口。他沒有爭辯，也沒有生出怨懟，默默走到滾落的巨石旁，再度彎腰托住石料，一步一步，朝著山底緩慢挪動。周遭雜役紛紛低頭躲閃目光，無人敢上前勸解。仙門層級森嚴，外門弟子欺辱記名雜役，向來無人管束。
一路向下，越靠近山底，堆積的廢棄礦石越多，礦土濁氣也愈發厚重。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羅成掌心貼著石料，熟悉的溫和暖意緩緩滲入破皮的掌心，一點點消解渾身各處灼痛。
山底堆放區極少有人前來，常年無人打理，巨大的廢石堆層層堆疊，角落被碎石堵死，形成一處狹窄低矮的石縫。羅成費力將巨石歸置妥當，正要轉身折返礦場，腳下一滑，整個人往石縫方向踉蹌半步。
手掌下意識撐向一旁堆砌多年的老舊礦壁，指尖貼合石壁的剎那，那股溫和暖意驟然暴漲數倍，順著手臂直沖腦海。羅成渾身一僵，往日里微弱平緩的溫熱，此刻清晰厚重，石壁表層布滿細碎、無人看懂的古老紋路，常年被礦塵掩埋，若不是方才失手滑倒，他根本不會留意這片死角。
他抬手擦去石壁上厚厚的積灰，一道道深淺交錯的古樸字跡顯露出來，刻痕久遠，不似近千年宗門手筆。指尖輕輕撫過文字，源源不斷的溫潤地脈本源順著指尖涌入體內，腦海之中，一段段平緩古老的吐納心法自然而然浮現。沒有震地轟鳴，沒有沖天霞光，只有獨屬于他一人的清晰感悟。名為《本源引》的法門，以地脈廢料之中留存的本源氣息滋養肉身，調和五行，完全避開精純靈石靈氣；心法自帶斂息之法，收斂自身氣息，旁人看不出半分特殊；若是直面外力沖擊，體內本源便會隨之變強，抵御一切戾氣濁氣。
羅成靜靜靠在石壁邊，任由本源暖意游走經脈，身上磕碰劃傷快速平復，糾纏一年、互沖不休的五行靈氣，第一次完整均衡地相融流轉。
整片山底堆放處空無一人，只有厚重礦塵與堆積如山的廢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