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憨厚老實的爸爸勒令我當著全家親戚的面，給月薪七千的住家保姆鞠躬道歉。
“你憑什么不讓她上桌吃飯？她白天干活那么累，你還有沒有良心！”
父親一拍桌子，
“你趙姨覺得在家里像舊社會下人，全是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害的！”
“今天起，家里由她當家，你給我好好閉門思過！”
保姆坐在我過世母親的椅子上，適時露出委屈的神情。
我怔愣看著橫眉冷對的爸爸。
真應了那句老話，有了后媽就要有后爹。
他們那點破事還沒拿到臺面上，就開始爭奪家里女主人的地位了。
哀莫大于心死，連最后一點爭辯的力氣都被抽干。
我將門禁卡輕輕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
趙梅在身后喊了兩聲：
“語蓉，你別走啊，趙姨沒那個意思……”
就聽我爸林立德氣急敗壞的怒吼。
“白眼狼！養不熟的東西！當年就不該供她上大學！”
“明天五金行的賬本和保險柜鑰匙全交出來，以后由趙梅管！”
大姑的聲音在勸他。
“行了，立德別氣了。孩子大了，隨她去吧。”
站到小區的小道上，收到大姑發來的私信。
語蓉，小趙阿姨勤快又老實，**一個人也不容易。
你把家里的賬交出來也是應該的，女孩子以后都是要嫁人的，還能總管著娘家的錢？
我盯著屏幕，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勤快又老實……
趙梅進門才幾個月，家里的一切，甚至我媽那張紅木椅，都成了她的專座。
如今我爸看趙梅的眼神，和年輕時看我媽時一模一樣。
不，甚至更殷勤。
手機再次震動，收到趙梅的短信。
語蓉，**高血壓不能動氣，你明天順著他點，趙姨就想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我收起手機，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城南金鑫快捷酒店。”
車至南三環，手機屏幕亮起，又收到外婆的微信語音。
語蓉，降溫了，你胃不好少吃涼的。
語音我聽了兩遍，終究沒有回復。
關上酒店房門，拿出電腦，登錄了五金行的對公賬戶網銀。
密碼是我設的，U盾在我手里。
我將所有進貨流水和對賬記錄重新核對了一遍。
沒動賬上一分錢，只把所有憑證導出備份。
然后我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文件名是林氏五金行－個人墊資臺賬。
五年前，媽媽剛走，我爸一個電話把我從杭城叫回金州。
“語蓉，**不在了，店里一團亂，你不回來幫爸，這個家就散了。”
我放棄了杭城年薪二十多萬的工作，回到城南建材市場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我以為是暫時的。
結果，我不僅賠上五年青春，還賠上之前所有的積蓄和工資。
上游供應商要現款，客戶的回款卻總要拖上三個月。
林立德付不出，總說，
“語蓉，先用你的卡頂一下，月底貨款回來就還。”
他承諾的月底就還，卻一拖再拖。
五年，二百一十七筆。
用我的工資墊，用我的積蓄墊，后來額度不夠，就用我名下的銀行信用貸和信用卡分期去墊。
本金，八十六萬七千。
加上利息、手續費和供應商那邊產生的違約金，合計一百二十萬。
這些數字，趙梅不知道，我爸也稀里糊涂。
他只看到五金行流水進出，卻不知道，是我在背后撐著五金店。
既然你們想要這個家的財政大權？
行，連我這五年墊進去的血汗和債，一起打包送給你們。
凌晨三點才整理完資料，又去看了郵箱。
郵箱最上面是三個月前省城匯海集團發來的offer。
高級經理，年薪三十萬，五險一金。
電腦屏幕上是小時候跟媽媽回外婆家的合影。
我媽走前常給我說，想再回家看看。
可她突然累倒在五金行的倉庫里。
我合上電腦，躺**。
明天一早，我就最后一次回那個家，把他們日思夜想的賬本雙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