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 傾倒------------------------------------------，蹲著一個人。，一只手按在**的天靈蓋上，一動不動。日頭已經偏西，山道上的光一寸一寸斜過去，他不動，光就只好繞著他走。，看了很久。他今年七歲，三天前剛沒了娘。他不知道這個人在做什么，只知道娘就躺在這人攤開的手掌底下，所以他不敢走近，也不敢走遠。，那人收手，在**的眼睛上抹了一把。然后做第三件事：從懷里取出一本翻舊了的冊子，一支筆，寫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沙。整條山道上沒有別的聲音。，合上冊子，起身。他回頭，看見了孩子，并不驚訝。"站那兒多久了？"。"餓不餓？"。那人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半塊餅，遞過來。孩子不接，他就把餅塞進孩子手里，自己先往山下走。走了七八步，頭也不回："**讓我收輕一點。我收輕了。"。"她最后一句話里有你。"那人說，"跟我走。我教你怎么聽。"。。瓦礫。方圓半里的村子只剩下碎木頭和灰，灰里有一種聲音——不是風，是很多層很低的絮語，像隔墻有許多人在夢里說話，聽不清字句，聽得見人數。，跟著師父收尸八年，這樣的地方還是第一次見。
"這里就是……爆心？"
"嗯。"師父說，"收尸的人，裝得太多，裝不下了，就炸。炸開的這個地方，江湖叫爆心。"
他站在爆心的邊上，聽了一會兒，說："同行。"
沈一禾臉色慘白："也是……收尸的？"
"嗯。收了四十年。"師父說，"人死了，功力不散，功力里住著人。我們這行，就是把死人和他們的功力一起收進倉，記賬，替他們把話送到。"
"他今天，裝不下了。"
山下不遠，一座城還亮著燈。師父朝那邊看了一眼，又回頭看自己的徒弟。這一眼很長，長得像把什么賬目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
"記住，"他說，"這世上功力，只有一樣東西接得住。"
"愿意。"
他往前走，走進了那片絮語里。
沈一禾后來很多次夢見這個背影。夢里的師父走得比現在慢一些，好讓他多看一會兒；但夢里的師父從來不回頭，和現實里一樣。
絮語聲驟然變大，又驟然遠去，像整片潮水被收進一只瓶子。師父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斷墻。墻塌了半面。他笑了一聲。
"四十年。他比我多裝了十年，多裝一倍的貨。"他說，"值了，不虧。"
"師父！你現在——"
"記清楚。"
他坐下來，就地，從懷里取出那本賬簿，翻開。就著月光，沈一禾看見那一頁上已經寫好了字，是師父的筆跡，一筆一畫——墨色沉得發烏，不知道寫了多久：
姓名：空門 第七代 倉主。門派：空門。欠人：——。人欠：——。
只有"最后的話"一欄是空的。
"前面都寫好了。"師父說，"就差這一欄。"
"你現在寫。我替你研墨。"
"這一欄不該我寫。"
師父合上賬簿，抬頭看他。山下的燈火在他眼睛里面，很遠，很穩。
"賬要平。"師父說。
然后他伸手，按上沈一禾的天靈蓋。
"賬簿給你。"
"別學我。"
很多年前另有一個夜晚，煙還沒有散盡的夜里，一只孩子的手死死抱住男人的腿。孩子仰著頭，滿臉是灰和淚，嘴唇在動：
"收輕一點……你收輕一點……"
這句話沒有人回答過。也不需要回答。它不在任何一本賬簿上，卻比任何一筆賬都記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