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校長辦公室。
初秋的風吹不散屋里的悶熱。
空調扇葉疲憊地上下搖擺，嗡嗡作響。
一沓厚達三厘米的聯名信，“啪”地一聲重重砸在實木辦公桌上。
“陸謙，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七班家長一個交代！”
說話的女人燙著**浪卷發，一款棕色名牌皮包磕在桌沿，發出一聲悶響。
她是七班**趙天宇的母親，也是家委會的牽頭人。
此刻，趙母涂著正紅色口紅的嘴唇上下翻飛。
唾沫星子在穿過窗戶的陽光下清晰可見，險些飛到陸謙的鼻尖上。
陸謙向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他目光越過趙母，落在一旁的王校長身上。
王校長端著個缺了口的青花瓷茶杯。
他低頭吹著水面上漂浮的碎茶葉，連眼皮都沒抬，仿佛局外人。
“你啞巴了？”趙母見陸謙不吭聲，氣焰更盛。
那根涂著大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要戳進陸謙的白襯衫衣領里。
“你一個剛畢業沒幾個月的實習生，憑什么霸占著我們**七班班主任的位置？”
“我們家天宇，這次月考可是全市第九！”
“那是他基因好，腦子本來就聰明！”
“加上我給他報了八百塊一節的沖刺輔導班，他每天熬夜刷題刷到凌晨兩點，這全是他的汗水！”
趙母越說越激動，手腕上的金手鐲撞在一起，叮當亂響。
“結果呢？你出去跟別人說，是你教得好？”
“你還要不要臉了？”
旁邊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往前擠了一步。
這是七班體委張浩的父親。
“陸老師，人貴有自知之明。”張總從粗大的鼻孔里噴出一口氣。
“我家張浩體育成績好，那是我天天給他買野生海參補出來的。”
“他現在文化課也跟上了，那是孩子自己突然開竅了。”
“你倒好，天天跟個大爺似的，連張多余的卷子都不印。”
“每天下午五點半就準時放學，你這是在犯罪，是在耽誤天才的青春！”
又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湊上來，她是學霸陳明的母親。
她推了推鏡框，眼神里全是精明。
“陸老師，真不是我們針對你。”
“我家陳明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背課文，晚上做卷子做到半夜。”
“他能考進年級前三，全靠他自己吃苦耐勞。”
“你在班里干嘛了？聽學生說，你連晚自習都不怎么盯。”
“你這種放羊式的教學，完全就是在浪費孩子們的天賦！”
“我們要求換人！必須換一個管得嚴的、能把他們潛力榨出來的老班主任！”
四個家長，四張嘴，像連珠炮一樣。
辦公室里像塞進了一群聒噪的**。
陸謙靜靜地聽著。
他沒吼，沒拍桌子，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只是低頭彈了彈襯衫袖口蹭上的一點白色粉筆灰。
一個月前，七班只是個中上游的普通班。
趙天宇連個一本線都夠嗆，遇到難題就抓頭發。
張浩上課就知道拿圓規扎橡皮，跑個三千米喘得像拉風箱。
林雪兒看一篇英語閱讀理解能發呆半小時。
是誰綁定了神級導師系統？
是他陸謙。
是他把絕對專注的詞條掛在趙天宇頭上。
是他把體力充沛套給了張浩。
是他把頓悟給了死活背不過單詞的林雪兒。
短短三十天，七班全體脫胎換骨。
一天學會別人一個月的知識點，做題如喝水。
旁人學習越久越疲憊，七班學生始終像打了雞血一樣狀態飽滿。
現在成績一飛沖天。
家長們覺得是自家祖墳冒青煙了。
覺得是高價輔導班起作用了。
覺得是他這個沒資歷的實習生，擋了孩子們的清華北大路。
“王校長。”陸謙終于開口。
聲音很平，聽不出火氣。
王校長這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臺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小陸啊，家長們的訴求，學校也很重視。”
他打著官腔，滿臉的肥肉都透著圓滑。
“畢竟七班現在是全校的尖子班，是我們一中的重點保護對象。”
“你還年輕，以后鍛煉的機會多得是，不要計較一時的得失。”
王校長把那沓聯名信往前推了推。
“你看這信，全班五十個家長都簽字按手印了。”
“上面還有教育局那邊的幾個熟人打了招呼。”
“我看，你就主動退下來吧，這樣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趙母雙臂環抱在胸前，下巴快揚到天花板上去了。
“聽見沒？校長都發話了。”
“識相的趕緊卷鋪蓋走人，別逼我們把事情鬧大！”
張總冷笑一聲，掏出車鑰匙在手里轉著圈。
“小伙子，社會上的水深得很，你把握不住的。”
陸謙看著這群人。
看著他們因為貪婪和傲慢而扭曲的臉孔。
沒有爭辯，沒有辯解。
“行。”
陸謙點點頭，干脆利落。
趙母準備好的一肚子臟話，突然卡在嗓子眼。
她愣了一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身子晃了晃。
“你……你這就答應了？”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陸謙，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憋屈和不甘。
但什么都沒有。
陸謙沒搭理她，直接在心里喚醒了系統。
“系統，調出七班全體學生面板。”
淡藍色的光幕瞬間在他眼前展開。
五十個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每個名字后面，都閃爍著刺眼的金色詞條標簽。
趙天宇：絕對專注、過目不忘（偽）
林雪兒：靈光一閃、思維敏捷
張浩：體力充沛、精神振奮
這全是他這一個月來，熬夜批改作業積攢師德點換來的。
他舍不得給自己兌換任何獎勵。
把點數全換成學習狀態詞條，親手掛在這群白眼狼身上。
“全部收回。”
陸謙在心里下達指令，語氣只有純粹的冷意。
淡藍色的光幕上，五十個金光閃閃的詞條猛地一震。
緊接著，字塊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
“砰”的一聲無聲碎裂。
化作無數光斑，從五十個名字后方被強行剝離。
光斑在半空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面板重新變得灰暗，透著一股死氣。
七班的數據，徹底恢復成了最平庸的狀態。
甚至比以前更差。
“你笑什么？被開除了還笑得出來，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趙母看著陸謙沒任何表情的臉，莫名覺得后背有點發涼。
她強撐著氣勢，指著陸謙的鼻子又罵了一句。
陸謙收回目光，看著桌子上的聯名信。
“我笑你們運氣好，生了群絕頂聰明的孩子。”
“希望他們失去我之后，還能保住全市前十。”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站住！你陰陽怪氣說什么呢！”趙母在后面急得跳腳。
“行了行了，趙媽媽，消消氣。”
王校長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滿臉堆笑地繞過辦公桌。
“現在新班主任蘇紅老師馬上接手，蘇老師可是帶出過三個狀元的。”
“七班以后前途無量。”
陸謙推開校長辦公室的沉重木門。
外面的走廊沒有風，但他覺得空氣清新了不少。
他順著樓梯，走回高二年級組的大辦公室。
周圍幾個老教師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看到他推門進來，辦公室瞬間安靜。
陸謙徑直走向自己的角落工位。
拉開抽屜。
東西很少。
一個磨掉漆的黑色保溫杯。
兩把紅藍圓珠筆，筆油快見底了。
一盆剛長出新芽的小仙人球，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他從桌底扯出一個空紙箱，把東西往里裝。
旁邊桌教歷史的***湊過來。
他手里夾著半根沒點燃的香煙，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
“小陸啊，別往心里去，現在的家長就是難伺候。”
“你資歷淺，壓不住人家也正常。”
陸謙沒接話，把仙人球端端正正地放進紙箱角落。
他知道這群人在想什么。
全都在看他的笑話。
一個剛轉正的實習生帶出**班，不知道遭了多少紅眼病。
現在他被踢走，這幫人心里指不定怎么慶祝。
“借過。”陸謙抱起紙箱，淡淡地說了一句。
***尷尬地讓開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陸謙往外走。
皮鞋踩在走廊的**石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脆響。
他不覺得憋屈。
教育資源這種東西，他能給出去，自然就能一滴不剩地拿回來。
既然不配擁有，那就回到原本該呆的爛泥坑里去掙扎。
陸謙穿過長長的走廊。
路過高二七班的教室后窗。
他沒有停步，只是用眼角余光掃了一眼。
教室里，五十個學生正端坐在座位上，低頭做著英語卷子。
陽光灑在他們年輕的臉上，一副沖刺的模樣。
陸謙收回目光，順著樓梯往下走。
剛走到一樓大廳，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初秋的陽光直直地打在他的臉上。
腦海中突然“叮”的一聲脆響。
機械的電子合成音在顱內清晰地響起。
“系統提示：詞條收回完畢。”
“七班將迎來嚴重戒斷反應。”
陸謙腳步頓了一下，手指緩緩收緊，扣住了紙箱邊緣。
“請宿主前往全校最爛的十八班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