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自己是女主，一朝穿越被第一劍修撿回去收為親傳弟子，天賦極佳奇遇不斷。
直到我被抽去靈根渾身是血地丟在山門下，我才知道我拿的是惡毒女配劇本。
我不愿再與書中主角牽連，只想和我的夫君好好過日子。
然而，我視為救贖的夫君，也是為了利用我。
1.
[我聽聞，小師妹被逐出師門后，嫁給了凡人。]
[小師妹，你不會真如此自甘墮落與凡人廝混吧？]
夾著諷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不禁一怔，這熟悉的聲線……
循聲望去，身著白底藍(lán)邊袍服的俊美青年墨發(fā)半散，手執(zhí)山水扇輕搖。這統(tǒng)一內(nèi)門弟子服都能穿出瀟灑不羈的**公子是我的前三師兄——楚溶。
此刻他正面露譏誚地打量我，我垂下眼，只覺痊愈的傷處隱痛起來。
[我已被逐師門，擔(dān)不得仙師的一句小師妹。]
[呵，你犯下殘害同門的大錯，確實不配當(dāng)我們的小師妹。]
聞言我面色一白，卻不再有辯解的心思，當(dāng)初我苦苦為自己爭辯，可沒人信我，反而認(rèn)為我冥頑不化。甚至我那好師兄為了讓我認(rèn)罪還動了刑。
我聲聲凄切，反駁，慘叫，求饒，甚至提起過往妄圖他們能看在十幾年的情分停下酷刑，可惜都沒用，直逼得我認(rèn)下殘害師姐的罪名才罷休。
雖然當(dāng)時三師兄領(lǐng)了任務(wù)外出不在，但比起光風(fēng)霽月心懷天下的大師姐會冤枉我，還是被奪了靈根給大師姐的我懷恨在心害人更令人信服。
思及此我不禁帶了怒氣，反問：[我已受罰，莫不是楚仙師認(rèn)為我的懲罰不夠，還要再來傷我？！]
[……]楚溶一噎，又泄了氣，[我非此意，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你。那些傳聞是真的嗎？]
我有點訝異，楚溶向來毒舌，以前在師門時，不嗆我一番他就仿佛不會說話，更何況我傷了他們崇拜愛戴的師姐，因這他也不該有這般和善的語氣。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與他們有交集。畢竟，太痛了。
[是，若仙師無事我便回去了，我夫君還在家等我。]
楚溶張張嘴，見我冷淡的樣子也不再說什么，只道句無事。
想到我家夫君，我加快腳步匆匆回去，歸家晚了他怕是要控訴我一番。素日溫潤如玉的青年垂下眼瞼輕輕嘆息，眼皮的紅痣都透著引人憐惜的意味，這番隱忍委屈的模樣激得我心兒都發(fā)顫，然而到了夜間顫抖的該是我的腿了。
著急回去的我自然不會注意到楚溶盯著我離去的背影露出懊惱的神色，收起準(zhǔn)備給我的儲物袋，無奈地走了。
推開院門，石桌上已擺好飯菜，桌邊的人支著腮懶散瞥了我一眼。
[夫君。]見著他，我突然委屈起來，上前抱住他的腰，將頭枕在他的肩上。
[怎么了？撒嬌也得解釋為何晚歸。]他回抱住我，拍了拍頭以示安撫。
[遇見了故人，交談幾句耽擱了。]我悶聲道。
[哦？什么故人？]
[我曾經(jīng)的三師兄。]想到那些糟糕的過往，我情緒更加低落。
[你跟你師兄感情很好？]溫柔的嗓音情緒不明。
我嘆口氣，在大師姐蘇醒前，我們關(guān)系確實不錯。
[我之前與你講過的，我沒想到他還會來找我…]
池舟手一頓，眸色深沉。
[過去了，若他在意你，怎會這么久不聞不問。你不是說，你只有我了？]
感受到他收緊的雙臂，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夫君連這都吃起醋來？果然戀愛會使人降智。
我抬起頭，親了親他柔潤的**。
[當(dāng)然，現(xiàn)在他們都與我無關(guān)了。]
2.
我叫林疏雪，平平無奇打工人，某天趕了一把潮流，在熬夜看小說時穿越了。等到我反應(yīng)過來其實是穿書時，已經(jīng)是原身領(lǐng)飯盒的時候。
那天，上一秒我還窩在床上看小說，再睜眼就身處屠戮現(xiàn)場。眼前是驚恐變形的臉，濃稠的血腥味令人作嘔，臉上還有濕熱的觸感，一摸，滿手的紅。
[這里還有條漏網(wǎng)之魚。]陰冷的聲音響起，黑色的身影閃現(xiàn)到我身前。
我怔怔地看著刀舉起，上面沾滿的鮮血滴進(jìn)我的左眼，眼前一片模糊。
刀沒有落在我的脖子，而是掉到我身旁的**上，面前的黑影也隨之倒下。
[這里竟有魔族。]無悲無喜的聲調(diào)講出陳述句。
卡殼的大腦還沒有反應(yīng)，我的身體已順著聲音扭頭。
月光下的謫仙掃視一圈便要離開，并未在我身上停留。
[救…救我。]我向他的方向伸出手，隨后暈了過去。
醒來時有些恍惚，聽著旁邊綿長的呼吸，我才意識到是做夢了，夢到我剛穿來遇到明溯的場景。
夜半驚醒，難再入眠。應(yīng)是今日見到故人，我又想起封存的舊事。
那日暈倒后明溯將我?guī)Щ貎籼熳冢乙詾槭撬麘z憫，又或者是因為穿越光環(huán)起作用？后來我才明白他只是為了我身上的靈根。
在昏迷期間，我接收了原主的記憶。這是個玄幻世界，能修練但靈力稀薄有千年無人飛升了。世間分修仙者，凡人，魔族，妖精和鬼族，凡人占大多數(shù)，幾國分立，由不同宗門庇護(hù)。
原主所在城池隸屬最大的門派凈天宗，治安良好，異族對她來說只存在書上。原主父親是城中首富，夫妻恩愛僅育有她一個孩子，把她視為掌上明珠，舍不得她受修煉的苦，只愿她能一生順?biāo)煜矘罚仕m有極佳的靈根卻未踏入仙途。
可惜世事難料，一群被通緝的魔族逃到城中，被原主家中收藏的靈丹妙藥吸引，布下陣法將原主一家滅門，連雇傭的凈天宗外門弟子一并斬殺。我也在此時穿了過來。
那擊殺了魔物的仙師便是明溯，在凈天宗待了幾天后我才知曉他的身份。
明溯是幾百年一遇的天才劍修，生于修仙世家，從小拜在凈天宗大能門下，不過百歲便成一峰之主。然他生性冷淡，只收了五名親傳弟子，而我則是第六名。
明溯在我醒來后告知了他要收我為徒的決定，接著帶我見過四位師兄后就閉關(guān)了，徒留一臉茫然的我受著他弟子對我的刁難。
大師兄鐘庭洲是明溯友人之子，比我年長幾歲，性格囂張任性，他看不起我便屢屢作弄，更是放話不認(rèn)我這個師妹，內(nèi)外門弟子為討好他自是想法子欺凌我。
三師兄楚溶不曾動手欺負(fù)我，只時常諷刺奚落，唯恐一句話有哪個字不能利刃般刺傷我。四師兄宴飛白劍癡一個，一心練劍全然無視我。
五師兄江拂管著峰內(nèi)事物，明溯說他脾氣溫和，把我交給他教導(dǎo)。江拂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不屑和清高。
他領(lǐng)我去記名，把親傳弟子的一應(yīng)物品給我，接著說事務(wù)繁忙脫不開身，叫我見諒后便走了。之后我沒再跟他搭上話，幾次路過我被其他峰的弟子為難時也是冷眼旁觀。
而二師姐謝盡絮，聽聞她在幾年前圍剿一處魔窟時受了重傷，閉關(guān)休養(yǎng)尚未出關(guān)。
初到凈天宗的我惶恐難安，只要一閉眼那天慘烈的場景就會浮現(xiàn)眼前，夜里常常驚醒，白日又受盡他人譏諷孤立。
大家嫉妒著我從凡人一躍成天下第一劍修親傳弟子的好運，暗里給我下絆，崇拜師尊和幾位師兄的女弟子尤其過分，日日路上堵我以切磋的名義，打得我骨頭斷碎內(nèi)臟破損，羞辱一番后，再把渾身是血的我送到醫(yī)堂救治，不用一盞茶的時間我就恢復(fù)了。因此這行為被定為切磋，我去找懲戒堂的長老便是如此冷嘲，誰叫我太弱了。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里不去與其他內(nèi)門弟子一起上通課，消失的江拂就會派來幾個弟子拖我出去，說是師尊命他教導(dǎo)我，他會盡責(zé)**我不讓我犯懶。
這樣的日子直到一個月后才結(jié)束。
那日明溯出關(guān)遇見鐘庭洲正捉弄我，他冷著臉訓(xùn)斥了鐘庭洲，又叫來江拂責(zé)怪一頓。對我則緩和了面色，吩咐我不必再下峰去上通課，接下來和師兄們一起，由他親自教導(dǎo)。
夜里，明溯碰到做噩夢驚醒出來散步的我，許是月光溫柔，他也柔和了不少。他溫聲安慰了我，雖只寥寥幾句，卻安撫住我自穿越以來痛苦不安的心。
忽然來到舉目無親的異世，又連遭三十多天的欺侮，我終于在這個微風(fēng)**的晚上痛哭出來。
[他們…都罵…我…是廢物…說我…不…不配…當(dāng)你…的弟子…師兄…們…也欺負(fù)…我…我…又不想…我…想家…這里好…可怕…嗚嗚嗚…我…要…回…家…]
明溯看了我一會，才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腦袋。
[這里就是你的家，你是為師的弟子，沒人能把你欺負(fù)去。]
[你的天賦不錯，多加修煉即可。]
[為師相信你。]
我抬起頭，那雙淡漠的眼里映出一張哭得狼狽的臉。一句相信，使我驀然生出無限的勇氣。
張嘴剛想說話，卻是打了個哭嗝，我有些窘迫地低下頭。
眼前出現(xiàn)一只修長玉質(zhì)的手，上面放了根漂亮的木簪。
[這烏木簪可安神，去睡吧。]
我接了過來，謝過師尊后心懷感激地回去了。將簪子放在枕頭旁，嗅著木調(diào)的香味，我進(jìn)入夢鄉(xiāng)，睡了來到凈天宗的第一個好覺。
3.
而師兄們完全接納我已經(jīng)是兩年后的事。這兩年我拼了命地修煉，要是高三那會我有這勁頭指定能上某大學(xué)或某大學(xué)。幾次秘境試煉
都獲秘寶，境界duang duang地漲，升級速度勝過師兄，甚至逼近師尊創(chuàng)下的記錄。
在這一年的弟子**中，我將當(dāng)初和我“切磋”的弟子都按在地上摩擦，一路順暢奪下魁首。
鐘庭洲輕哼一聲，別扭地說，[還不錯。]
楚溶點點頭，[有我當(dāng)年的風(fēng)范。]
[你當(dāng)年也是第一？]我咧著嘴毫不客氣地刺他。
[你！罷了，今日我不同你計較。]
向來不大搭理我的宴飛白對我頷首致意以示夸贊。
江拂眼含笑意，[小師妹，做得不錯。]
我原以為是我的努力讓師兄們接納了我這個小師妹，可事實是，是師尊曾對他們說過的一句話起了作用。
[她靈脈的資質(zhì)可與絮兒相比。]
我翻了個身，心中郁結(jié)。聽到外面?zhèn)鱽淼拇蚋暎胖股盍恕Ｕ蚬罚洳欢÷牭秸磉吶说穆曇簟?br>[娘子若是睡不著，不**做點趣事。]
[我吵醒你了？]我側(cè)身支起頭，池舟狹長的眼睛晶亮，不摻睡意。
[非也，是今夜沒做每晚的運動睡不著呢～]
最后一個字打了彎，嗓音勾人。
今晚睡前池舟抱住我時，我推開了他。
[噠咩，今天不開心，那種事情不要啊。]
跟我待久了，池舟自然知道這些詞的意思。
這會池舟伸手把我攬過去，鼻尖對鼻尖，溫?zé)岬暮粑鼑娫谖业哪樕稀＝嚯x看，他淺褐色的雙瞳里似有漩渦，把我吸住。片刻后我回了神，暗忖這男人怎么跟成親前兩個樣，這悶騷也藏得忒深了。
[好嘛，成親前我還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不想你原來是個lsp。]
池舟咬了咬我的鼻尖，笑道。
[那，娘子是喜歡為夫正人君子？還是，]舌尖舔過我的唇，[我這個sp呢？]
咳，實不相瞞，新婚夜前，我還考慮怎么欺負(fù)這個親親臉頰就耳尖通紅的美人醫(yī)生，怎么把他**到能彼此靈肉交融。
哪知新婚夜被拆吃入腹的是我，那兩天我?guī)缀跸虏粊泶玻液梦夜ぷ鞯木茦墙o我放了幾天婚假。
[都喜歡，只要是你，什么樣子我都喜歡。]
其實是我都想要，我可太愛一碰就臉紅的溫潤美人了，把他醬醬釀釀到哭可太快樂了。而lsp車速過快，開車開到盡興也超棒。
[可是明天還要工作…]被池舟這么這一打岔，心中的郁氣消散，困意就出來了。
[辭了吧，我養(yǎng)你。]
池舟的手緩慢撫過我后脊椎，又滑到前面，從衣擺處伸進(jìn)去往上。
[噠咩噠咩，我就喜歡做菜，當(dāng)個小廚娘可是我的夢想。]
我按住他的手，穿前我不是廚師，但我喜歡研究菜譜做各種食物，因為難過時只要不停往嘴里填滿食物，就可以暫時把痛苦遺忘。
[好吧，歇息吧，娘子。]
池舟停下手，平躺回去，而我把頭枕到他的胸膛上。
[晚安，夫君。]
池舟的味道將我包裹，聽著他平緩的心跳聲，我沉入深眠。
4.
朝陽喚醒了整座夕城，街邊攤販叫賣與討價聲交織一片，間或稚童清脆的耍鬧聲。我與鄰居的趙娘子結(jié)伴而行，前往她的胭脂鋪。今日我休假，準(zhǔn)備和趙娘子琢磨些新顏色出來。
說笑間，一柄劍橫在我身前。
我抬頭，是宴飛白素著臉攔住我。
[不知仙師找我何事？]這一個兩個的，怎么還來找我？
[此劍碎雪，配你。]宴飛白聲音冷漠，握著劍的手又前了一分。
我嗤笑一聲，被逐出師門前，他們斷了我的佩劍，廢了我的修為。如今我已是凡人，無法催動靈劍，宴飛白拿這一把看上去就是上品的劍送我是什么意思？
宴飛白見我不動，思索了一番又說。
[碎雪適合現(xiàn)在的你。多修煉，往后可來找我過招。]
宴飛白劍術(shù)精湛，我靠著極佳的天賦和**的各種奇遇，日夜勤練了十年還是被他輕松打敗。此后在他的劍招下我撐得越來越久，就在我以為下次能勝過他時，謝盡絮醒了。
被丟在山腳后，是池舟路過將渾身是血的我撿了回去。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兩個多月后我便恢復(fù)得差不多了。
一下床我就出去折了一截樹枝耍起招術(shù)，劍風(fēng)劃斷了老樹的枝干。若是以往，斷的該是兩人合抱粗的樹身。
等等，我不是靈力盡散嗎？怎么還能用樹枝隔空斬斷一臂粗的枝干？回想到這，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再想腦子卻是一片漿糊。
趙娘子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過神來，剛剛我在想什么？
宴飛白蹙眉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何不理他。
[我不過是個凡人，配不上這靈劍，也再無可能和你過招，仙師無需再來找我。]我握住趙娘子的手，想要離開。
[？]宴飛白這下真的不解，當(dāng)初師尊剔了林疏雪的靈脈換給謝盡絮后，用珍髓給林疏雪替上，之后又因愧疚喂了她許多靈丹妙藥，生生用外力將她的境界十幾天內(nèi)提升到三段，差不多是普通內(nèi)門弟子的水平。
后來林疏雪犯錯，鐘庭洲和江拂用刑重傷了她，但并沒有折損她的靈力，怎么現(xiàn)在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凡人呢？
剛想用靈力探查一下，腰間的鈴鐺急促響起，宴飛白臉色微變。
[下次再說。]話音剛落，他已向遠(yuǎn)處飛去。
那鈴鐺是通訊用的，這般急促，去的又不是山門的方向，難道是哪里出了事？需要宴飛白出手處理的事，怕是有些棘手。
反正這些與我無關(guān)，我輕飄飄地想。殊不知，這話我想早了。
[仙師這般著急，怕不是要去嶧城？]
趙娘子不驚訝我與宴飛白的關(guān)系，我們曾略談起過往，她知我曾是凈天宗弟子，我知她是從京城逃來的官家小姐。
[怎么說？]
[前幾天友人來信，說嶧城那邊連出了幾宗命案，看傷口不像是魔族，可能是惡鬼傷人。]
趙娘子雖見多識廣，但沒親眼見過異族，所以聊起這些沒有害怕，反而是帶點興奮。
[是嗎？我沒見過鬼族，以往出去處理的大多是魔物，少部分是魔族。]
嶧城離凈天宗很遠(yuǎn)，魔物一直蠢蠢欲動，溜進(jìn)去城里傷人不奇怪。鬼族傷人也有，但都是些小精怪，輪不到我動手。假如真是鬼族，宴飛白去的也真是嶧城，只怕這鬼來頭不小。
[誒？魔物和魔族不同嗎？]趙娘子好奇地問我。
[魔族是天生的，魔物是后天墮魔的。要說最大的區(qū)別，魔物吃人有助于修煉，魔族不吃人，**只是心血來潮。]
[咦…]趙娘子一臉惡寒，又問。
[那鬼呢？]
[如今世間靈力稀薄，陽界與其他界的門難以打開。若沒有靈器陣法及時拘魂，就算是修仙者的魂也難在陽間存在，更別說凡人。因此靈魂成鬼很罕見，現(xiàn)在的鬼族主要是只有靈體沒有實體的精怪。]
[原來如此。]
我和趙娘子邊走邊聊，全然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更不曾想到幾日后竟會被牽連。
5.
這天我正在酒樓后廚研究新菜品，不妨有人氣喘吁吁闖進(jìn)來。
[林娘子，]來人是池舟醫(yī)館里的幫手，[有仙師…]他狠狠地深吸幾口氣平復(fù)下來。
[有仙師闖進(jìn)店里，傷了池大夫，說池大夫是妖物！]
[什么！]丟下手頭的事，我向池舟的小醫(yī)館跑去。
幸好兩個地方離得不遠(yuǎn)，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我就來到醫(yī)館，館前圍了幾個凈天宗的弟子。人們?nèi)齼蓛啥阍谶h(yuǎn)處看，旁邊店里的人怕殃及池魚，也躲遠(yuǎn)了。
我向前走去，[怎么回事！]
有人出聲喝道，[凡人不得靠近！]
有人回頭看我，訝異道，[林師姐？]
我看向那弟子，眼熟但想不起來。
[不知我夫君犯了何事，竟勞得凈天宗的弟子出手？]
我走到店前，看見醫(yī)館一片狼藉，池舟趴在地上，與一背對著我的仙師對峙。
聽到我的聲音，他們都向我望來。
[師姐？你怎么在這？]
[娘子怎么來了？]
那人是葉湛，掌門的親傳弟子。自我蟬聯(lián)三屆魁首后，掌門便吩咐我有空指導(dǎo)一下師弟師妹們。而葉湛是找我最勤快的師弟。
門邊的弟子還想攔我，被他旁邊的人拉住了。我扶起池舟，看到池舟嘴邊的血跡，心疼地用帕子輕拭，語氣不好。
[葉師弟怎么出手傷了凡人？]
[他不是人，師姐你快離開他！]葉湛左手托著羅盤，右手隨時準(zhǔn)備掐訣，著急地出聲。
[他是我的夫君，你這話何意？]
池舟輕輕倚在我身上，垂下眼咳了幾聲。
[什么？！]葉湛震驚地掃了眼池舟又望向我，眼里驚疑不定，隨后對著羅盤掐訣。
羅盤白光亮起，指針飛速轉(zhuǎn)動，慢下來后朝我的方向左右搖擺，卻沒有停下。最后白光熄滅，指針也轉(zhuǎn)回原位。
[這…]葉湛遲疑起來，無辜的狗狗眼瞧了我一眼又快速收回。
池舟虛弱地出聲，[仙師還認(rèn)為我是異族嗎？]
葉湛看了看池舟，面色猶疑。
我看著葉湛，這個我曾經(jīng)當(dāng)做弟**愛的人，他向來陽光開朗，追著我叫師姐的樣子像極了活潑的金毛。雖氣憤他傷了池舟，但我也知他不會無故動手，因而問他：
[怎么回事？]
葉湛解釋說，[前幾日我們在嶧城查城民死亡的原因時遭到鬼族襲擊，宴師兄過去與那精怪交手后那精怪失蹤了。宴師兄繼續(xù)追查，我們先回來了。]
[結(jié)果今天我們在鄰城看到這邊有沖天的灰光，像是有異族渡劫。趕到夕城時異象已經(jīng)消失，用羅盤**時，指向了這里…]葉湛看了看池舟，又覷我一眼，底氣不足地說。
[羅盤指的確實是他，而且剛剛他瞧著神情呆滯不太對勁。]
[…]
葉湛的羅盤是掌門給他的寶物，剛得到時他還給我展示過，說這羅盤尋異族從未失誤過。
而池舟，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我對他有著莫名的信任，任何有關(guān)他的不對勁的事我都會忽略，或者剛仔細(xì)思索，轉(zhuǎn)眼就會忘了我在想什么。
池舟湊近我的耳朵，輕聲說。
[娘子，我累了…]
我回過神，對葉湛道：
[近來患風(fēng)寒的病人有點多，我夫君忙壞了，反應(yīng)遲緩些也正常。葉師弟這會還懷疑他嗎？]
葉湛盯著地面，[師姐的夫君，我自然不懷疑了。]
看他這樣，我不禁向他提議，[許是精怪的障眼法，你可回去向掌門稟報，加強附近的戒備。]
[是，師姐。]
池舟咳了一聲，面色隱忍地看我。
[這事先稍稍，你打傷了我夫君怎么說？]
葉湛嘴里道著歉，盯著池舟的眼神冰冷又帶著敵意。
[抱歉，這位，大夫。]
池舟挑釁無聲一笑，說的卻是：[沒…咳…關(guān)系…]又嘔了一口血。
[夫君！]我扶著池舟去后面的床上躺著，葉湛跟上來遞給我一瓶丹藥。
[師姐不必?fù)?dān)憂，這藥給大夫服下，一會就好。]
我接了過來，葉湛似乎還想說些什么，看著池舟虛弱的樣子，我沒心情應(yīng)付，便催促他快些回去稟報此事。
葉湛看著我的背影，躊躇了一會，終是離去。
6.
我的夫君近來不對勁。
躺在床上，我盯著池舟的睡顏想道。
葉湛給的丹藥效果確實不錯，沒幾天池舟便恢復(fù)了。休息兩天后他就上山去采藥，直到第五天傍晚才回來，這是從沒有過的事。
且自那天前，他對一切都變得興致缺缺，也包括我。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擔(dān)憂地問他緣由，他也只是倦怠地將目光放在我身上，勉力牽起嘴角，淡聲說道：[無礙，娘子不必掛懷。]
我伸手撫上他的臉，描摹著他的眉眼，鼻梁，薄唇，再劃過他的喉結(jié)。他依然沒醒，呼吸的頻率沒變化。
我的手接著往下滑，摸進(jìn)他的衣領(lǐng)，停在飽滿的左胸上。手下的心臟一下一下跳動著，我閉上眼，隨著池舟的心跳放緩思緒。
救回一個姑娘并叫她以身相許，五天足夠了。
這時的我還在拈酸吃醋地以為是哪個小妖精勾走了夫君，全然想不到事實會是我失去了利用價值。
7.
我坐在妝*前，手下擺弄著黛盒。銅鏡里的女子鬢云香腮，口若含丹；蛾眉微蹙，眼波流轉(zhuǎn)間籠著一團愁意。
想著這幾天偵查的結(jié)果，我幽幽嘆了一口氣。沒有什么姑娘，可這沒有減少我心中的憋悶。
池舟坐堂時也在發(fā)呆，散發(fā)出來疏離冷漠的氣息讓館里的人不敢與他打招呼。死寂得似乎在世界遺忘之地，連風(fēng)吹過都要繞開他。
醫(yī)徒也悄悄來問我池舟怎么了，師父突然陌生得令他害怕?lián)摹Ｎ乙才掳。€是推托說池舟累了，給他幾天緩緩，別讓人打擾他。
今天是二月半，夕城的花朝節(jié)，一年一度男女互通心意、結(jié)**玩的節(jié)日，池舟也是上一年的今天表的白。我寄希望于今夜，期盼繁華熱鬧的人間煙火能拉回曾經(jīng)的池舟。
想起過往，有關(guān)池舟的回憶濃霧彌漫，隱約記得我們經(jīng)歷了很多很多，仔細(xì)一想我卻沒憶起任何事情。但甜蜜的心情清晰可見，單單是念著名字，就好似被云團裹住，柔軟愜意又安心。
然而現(xiàn)在的池舟，陌生得讓我驚懼。無論是直白地詢問，還是挖空心思的驚喜，他都興致缺缺。剛開始還敷衍幾句，后來煩了只拿淡漠的眼覷我。冰冷的眼神，不僅澆的我的一腔熱情蕩然無存，連手腳都凍住般發(fā)僵。
8.
謝盡絮蘇醒那天，我正與宴飛白過招。比試開始前自信滿滿：
[四師兄的招數(shù)我已了然于胸，今天我定能贏你！]
宴飛白眉梢一壓，不作回應(yīng)，但與他相識已久，我自能分辨出他輕視的意思。
銀光乍現(xiàn)，他提劍對我：
[來。]
劍風(fēng)激蕩，所過之處地磚破裂。我凝神應(yīng)付，防著楚溶攻勢也尋著他的破綻。
突的傳音鈴響，是師尊的傳訊。
我雖不舍，但師尊找四師兄必是大事，我不敢耽誤，只能生生改了方向刺入地面。
[絮兒醒了。]
師尊向來淡漠的聲音此刻卻**絲顫音。
宴飛白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也激動地微微扭曲，直直御劍飛去。
幾秒過后我才反應(yīng)過來，是二師姐謝盡絮醒了。我想的是可以親眼見到二師姐，可心里升騰的異樣情緒，似乎不幸在悄無聲息地醞釀。
我跟在宴飛白身后來到，禁地？這方庭院往日布滿陣法，五師兄江拂也三申五令明**止，我問過三師兄楚溶，他也是三緘其口，原是二師姐休養(yǎng)的地方。
院中裝飾淡雅古樸，靈氣濃郁，我走到推開的門前，床上的女子靠在師尊身上，楚溶、宴飛白、江拂圍在床前。
“我是外人”的念頭莫名出現(xiàn)，我搖了搖頭笑自己多慮，十幾年的情分?jǐn)[在這我怎么會是外人？
我舉步正欲進(jìn)去，一股蠻力撞得我磕在門上，痛得我險些叫出聲。
是鐘庭洲，他闖進(jìn)房中奔向床前，
[師妹…太好了…你終于醒了！]竟是喜極而泣。
謝盡絮轉(zhuǎn)頭看向他，眼神掃過**傷痛的
我，虛弱地說：
[師兄還是這般，咳，]嘴角浮起親昵的笑意。
鐘庭洲抓住她的手，言辭懇切興奮。
一時間我茫然失措，他們熱切的樣子我從未見過，沒有師尊傳訊自己過來的我顯得多余。
剛要逃開，謝盡絮制止了我：[她是誰？怎么在這？]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釘?shù)轿疑砩希簧频难凵褡屛野l(fā)毛，穩(wěn)了穩(wěn)心緒才開口：
[二師姐，我…]
[你怎么來了？！]鐘庭洲聲音尖銳地打斷我。
明溯蹙眉：[你先回去。]
其他人不發(fā)一言，我訥訥應(yīng)是，轉(zhuǎn)身離開。
耳邊還能聽見鐘庭洲的解釋，[她是師尊從凡間撿來的，師妹不必在意她。]
[絮兒剛醒，好好休息吧，別憂慮太多。]我第一次聽到師尊這般柔和的聲音。
[是啊，師姐要好好休息…]
心里壓著一股氣，還咕嚕咕嚕冒著酸水，對于師尊明溯，我藏有幾分隱秘的少女心意。
我分不清是何時動的心，也許我身處險境他如天神降臨，也許是我瀕臨崩潰大哭，他擔(dān)憂的注視，也許是我意氣風(fēng)發(fā)等他夸獎時，那冰川化水的淺笑…
可是他太遙遠(yuǎn)，偶爾的神明憐憫叫我動心，更多時候神明是高高在上的，我只能拼命修煉，期待著站在他看得見的高度，將心意訴與他。
然而今日這一瞥，我才知曉我以為的不同，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回到房中，淚水還是忍不住落下，壓抑地哭了一場后，我拭去淚痕。
不是每場心動都有結(jié)果的，能得師尊喜愛，想必二師姐也是極優(yōu)秀的人。我林疏雪也不是無人喜歡，不會巴著明溯不放的，日后只當(dāng)他是師尊來尊敬。
無視心中酸澀，我盤腿打坐修煉。至于師姐，等師尊傳喚了我再去拜見。
9.
我獨自在竹林中練劍，近來師兄們都陪在師姐身邊，其他師弟師妹見我也是詢問師姐的情況，而不是求教。后來入門沒見過謝盡絮的弟子，在其他人的科普下也對這位胸懷天下關(guān)愛同門的師姐充滿好奇。
只一個葉湛還會與我過招，讓我指點。不過今**領(lǐng)任務(wù)外出了，我只能獨自練著。
有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分神望去，是一身月白仙裙的謝盡絮，她停在幾米開外的地方，我收了招式與她打招呼。
[師姐好。]
謝盡絮頷首。
聽聞師姐是面冷心熱的冰美人，容貌明艷動人，性子寡言冷淡，似開在高山之雪的灼灼紅蓮，勾人動心卻不敢褻瀆。
不過許是剛恢復(fù)，我瞧著倒沒有傳言中的冷艷，反而是漠然中透著一股脆弱。
[師姐恢復(fù)得怎么樣？今日大寒師姐要注意些。]雖說我們修仙者早就不怕嚴(yán)寒，但她蒼白的臉色還是讓我下意識關(guān)心。
[無妨，你的劍術(shù)不錯。]她淡淡地開口。
[師姐謬贊了，師姐當(dāng)初一劍平**的英姿流傳至今，我可仰慕師姐了，待師姐好了希望師姐可以不吝賜教呀。]
我樂呵呵地客套，聽多了師兄們的念叨，我對她也有好感。
謝盡絮卻是眉頭一皺，還沒說話師尊就過來了。
[絮兒，怎么獨自出來了？如今你這般，我不放心。若是想走走，我不在身邊傳音給我便是。]
絮叨得像個老媽子，我暗地里吐槽。淡淡的酸澀充盈胸腔，情一字，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沒關(guān)系，師尊要忙，哪能時時陪著我？再說這峰上也就我們幾人，有什么不放心。]這婉轉(zhuǎn)的嗓音，跟剛剛真是判若兩人。
明溯扶住謝盡絮，才看到在一邊的我。
[阿雪也在這？]
我剛想應(yīng)話，謝盡絮已應(yīng)道：
[是啊，我剛剛看師妹劍術(shù)精湛，甚是厲害。不像我，如今走走也費勁，累得師妹擔(dān)憂，怕我受不住這寒冷…]？橋豆麻袋，這話聽著怎么有點不對勁？
[絮兒最是厲害，…我會想辦法…放心，一切有我。]看著懷中曾經(jīng)驕傲的徒兒如今脆弱自憐，明溯心疼極了。若非他保護(hù)不周，怎會讓絮兒傷成這樣。
這十幾年，在等待謝盡絮蘇醒的過程中，明溯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雖未明言，但這樣怎么看都是兩座冰山在愛意洶涌下變成熱烈的火山。
我低著頭在心里吐槽，沒注意到明溯落在我身上復(fù)雜的眼神。
10.
一劍劈開樹體，鮮血飛濺，凄厲的慘叫聲消彌后，我與葉湛準(zhǔn)備收工。
留在宗門，我時不時碰到謝盡絮，幾位師兄輪流作陪。
大師兄見我又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沒口出惡言但我也厭煩，我不再是剛來那個隨意可欺的小可憐，一二回我還顧著師姐在旁忍下了。可幾次過后我發(fā)覺謝盡絮的話不太對味，對她的濾鏡碎后我直接嗆回去，鐘庭洲跳腳的樣子只讓我覺得他沒長進(jìn)。
宴飛白陪著師姐去演武場，師姐在一旁觀看他使劍。真符合四師兄一貫的風(fēng)格，抱劍路過的我感慨道。
結(jié)果他眼睛晶亮地盯著謝盡絮，求夸的樣子讓我大跌眼鏡。有一說一，師兄冷峻的帥臉此刻像極了二哈，還是剛拆完家跟主人邀功的二哈。我被自己的聯(lián)想逗笑了，宴飛白聽到笑聲看向我，眼神瞬間變得復(fù)雜起來，里面有愧疚，有迷茫，有焦慮等等，扇形圖都不好劃分。
這眼神看得我一突，楚溶、江拂也是這樣望我，我被盯得頭皮發(fā)麻，感覺大不妙。而明溯，如今在我心中他就是陳年老醋成精，一碰到他我就泛酸，擱醋海里浸泡都比不上他望著謝盡絮的一個眼神酸。
實在受不了這奇怪的氛圍，我領(lǐng)了任務(wù)去外邊躲著，恰好葉湛歸來，我們就組隊刷怪去了。
幾個大魔解決了，剩下的我不好意思跟道行尚淺的弟子搶，干脆帶著葉湛各地領(lǐng)略人情風(fēng)土。路上碰見個槐樹成精虐殺村民，我們順手就收拾了。
當(dāng)村長過來道謝時，我才發(fā)覺我們竟然跑到別的宗門管轄地。還納悶怎么沒在宗門里看到這精怪的懸賞令，合著是不歸我們管。
我和葉湛面面相覷，不顧村長的盛情挽留，當(dāng)場推辭了就往回走。
[師姐，我們這么做沒問題吧？]
葉湛不確定地問我，畢竟這算得上宗門間挑釁。
[沒事，他們也不知道咱們是誰，最多以為是哪號路過的散修。]
葉湛思考的樣子好不乖巧，我沒忍住擼了一把他柔軟的發(fā)。
[大不了師姐給你扛著，不供出你這個小幫手。走吧，前面的酒樓看起來不錯，師姐帶你去嘗嘗人間美味！]
[好！]葉湛一笑眼睛就跟月牙似的，活力又治愈，像我好久以前養(yǎng)的薩摩耶，又呼嚕一把我才往前走。
[師姐！]
[哈哈哈哈。]
11.
收到師尊召回的傳訊時，好心情戛然而止，不安升騰，直覺告訴我最好別回去。
我以為是峰內(nèi)發(fā)生了大事，憂心忡忡地往回趕。
甫一進(jìn)門，葉湛就被掌門叫去閉關(guān)鞏固修為了。
大廳里只有明溯高坐堂上，我俯身行禮。
[吾徒，為師待你如何。]
聽到這冰冷的聲線，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師尊的情形。
[師尊待我自是極好，徒兒能有今日，全靠師尊栽培。]
[那你可愿助為師一事？]
聞言我汗毛悚立，什么事需要師尊這么跟我說…可我仍抱著師尊不會害了我的幻想答道：[徒兒愿意！]
[那好，]師尊的聲音溫和下來，[絮兒曾經(jīng)為魔族重傷，傷了靈根，需要你的靈根換給她。]
[什么！？]我震驚抬頭，明溯冷漠地望著我。
[你放心，我會用珍髓替上，你照常能修煉。]
幻想被擊碎，我如何也想不到明溯竟是如此無恥，她謝盡絮靈根受損不能修煉，我就要換給她？珍髓替上，要是效果好怎的不直接給謝盡絮用上？
不待我繼續(xù)想，明溯左手抬起，我失去意識。
醒來時劇烈的疼痛讓我恨不得昏過去，一只手制住我不能動彈，脊椎的痛處再次加劇，我慘叫出來。
[師尊…師妹醒了…]
江拂憐惜地看著痛苦大喊的我。
[繼續(xù)，停下不好，也只能讓阿雪忍忍了。]難得，師尊對我也有了憐惜。然而，這憐惜連我半分疼痛都無法減輕。
我意識不清，還是認(rèn)出了明溯的聲音。
[師尊…救…救我…啊！…明溯！…]
我喊著他的名字，可他的手抖都沒抖。
江拂不忍，卻怕出差錯，不敢轉(zhuǎn)頭，看著血泊里的我繼續(xù)**。
而謝盡絮躺在旁邊，似乎陷在美好的夢境，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
生不如死的情況下我失去對時間的感知，仿佛過了幾年，我終于疼暈了過去。
12.
再次醒來，我怔怔望著床帳。
身體的痛楚緩和下來，不似之前那般尖銳。我的心卻痛得喘不過氣。
現(xiàn)下，我明白了師兄們復(fù)雜的眼神是為什么，我也知曉了當(dāng)初明溯撿我回來的緣故。
事實殘酷得我無法思考，腦子一片空白。
直到人在床前站定，我才發(fā)覺。
是誰呢？我的腦子轉(zhuǎn)不動，認(rèn)不出來。
鐘庭洲看著我這幅樣子，沉默地將止痛藥塞入我口中，我沒吞咽，它化在舌尖流進(jìn)喉嚨。
他是被嬌縱長大的，高傲得目下無塵，又有些雙標(biāo)的善良。最初我不被他認(rèn)可，怎么磋磨我他都無所謂；現(xiàn)在我是他接受的人了，他于心不忍。可惜這點不忍在謝盡絮面前渺如微塵，于是他只能從我身上挑錯來掐滅這點良心。
喂完藥他便走了，和其他人一起守著還未蘇醒的謝盡絮。
楚溶來了，拎著些往**嫌棄的人間糕點。
[小師妹，這是我在山下城鎮(zhèn)買的糕點。那店鋪生意興隆，從早到晚都排著長隊。我嘗了味道，確實不錯，你嘗嘗，是不是最好吃的？如果有哪家更好吃的我去買，或者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吃…]
他自顧自地說著，我覺得聒噪也不打斷。約莫一炷香后他無奈住嘴，跟之后的宴飛白一樣，給我喂了些藥。
從服下藥后靈力暴漲的情況來看，他們給我喂的都是增長修為的靈藥。
靈力運轉(zhuǎn)后自動突破境界，我內(nèi)心苦悶更甚。剔了靈根后我修為盡失，如今要從頭再來？
江拂進(jìn)來后，先是放了一個儲物戒在桌上，居高臨下地看我，片刻后才輕聲說：
[師姐已經(jīng)突破幾個境界了，師妹也快些恢復(fù)吧。]頓了頓又道：[師尊正陪著她。]
我調(diào)整自己的呼吸，告訴自己別再為他們氣傷身體。
江拂聽到我急促的呼吸聲，趁熱打鐵：
[師妹也別太著急，儲物戒里是些你現(xiàn)下能用上的東西。以師妹的資質(zhì)，很快就能重回巔峰。]
江拂走遠(yuǎn)了我都平復(fù)不了心境，我現(xiàn)在就是喪家之犬，誰來都能踩上幾腳。
勃發(fā)的恨意燒灼我的理智，對害我至此的明溯我由愛轉(zhuǎn)恨。廢了他，讓他也體會失去一切的痛苦，殺了謝盡絮，讓他痛失所愛。
瞳孔閃過紅光，我竟是生了魔障。
我抱守歸一，吐納、運轉(zhuǎn)靈氣，逐漸滋養(yǎng)出心魔。
正在打坐的明溯有所感應(yīng)，迅速來到的房間。
他伸出手指點在我的眉間，我的靈臺即刻清明，怒火消退，我恢復(fù)理智，靈力卻在經(jīng)脈里橫沖直撞，明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注入靈力，引領(lǐng)著我平息下來。
睜開眼，我心有余悸，若是明溯沒及時趕來，我怕是要墮魔，他又救了我一次。
[阿雪，切勿貪急，慢慢來。]
明溯眉眼是掩蓋不了的疲憊，以前他要是用這樣關(guān)心的語氣對我，我免不了一番小鹿亂跳，可是，
[呵！慢慢來？好叫他們來欺侮我嗎！]
我憤恨地瞪著他，眼里快要噴出火來。
[你是我的弟子，誰敢欺負(fù)你。]
我嗤笑一聲，[傷我最重的，不是師尊你嗎？]
他垂下眼，避開我的目光，沉吟幾息，復(fù)抬眼望我：
[此事是我對不住你，但往后，我護(hù)著你，無人能再傷害你。]
從袖中取出一枚鐲子，拉起我手腕想給我戴上，我握緊拳頭抗拒著。
明溯無奈地看著我，眼里暗含愧疚及一絲堅定，
[我知普通寶物無法彌補你，當(dāng)下世道尚安，我會渡你靈力，助你重回之前的境界。]
我訝異地抬頭，傳輸靈力的耗損極大，我十幾年的修為需費他幾十年的修行，明溯也才兩百來歲，這一來他得折損四分之一的功力，他…
不待我開口，他已握住我的肩膀迫使我轉(zhuǎn)身。
[靠丹藥提升的境界不穩(wěn)，你莫再服用。待你煉化，我再渡與你。]
明溯收回手，臉色蒼白了幾分，還耐心地叮囑我。
感受著體內(nèi)充沛的靈力，我內(nèi)心苦澀，為了謝盡絮，他居然甘愿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頭上傳來溫柔的**，我神色復(fù)雜。
[絮兒向來驕傲，無法接受自己不能修煉的事實。為師初衷…此舉是我一人所為，你若怨，便怨我吧。但我可向你許諾，往后再不讓你受傷。]
午后的陽光越過窗欞傾瀉一方溫馨，屋外偶有雀鳴，穿堂風(fēng)拂來幾分倦意。昏昏欲睡的午后時光，懶庸的師尊閑閑倚在榻上，化成**的眼里盛著我，嗓音清冷卻一言一語皆是關(guān)懷。
曾經(jīng)的夢境浮現(xiàn)，多像眼前的場景。
可夢里我猶被蜜漬，現(xiàn)下怒恨、妒意、苦澀與愛互相拉扯，百般滋味勒得我心密密麻麻地痛。
[師妹。]
謝盡絮一襲利落道袍，這一刻我看到了傳言里天才劍修的身影。
[你們在干什么！]
師尊縮回手，氣場冷了下來。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妥，謝盡絮深吸口氣，放軟聲線：
[我是來感謝師妹的。我不知師尊說的法子是這，如果知道定不會同意。師妹受苦了，我必勤加修煉，不負(fù)宗門所望，護(hù)佑天下太平！]
她說得正義凌然，眼中沒有感激只有如常的傲氣。
[我就護(hù)不得蒼生嗎！這些年來我消滅的異族，為門派做的貢獻(xiàn)都不作數(shù)？！]
有一瞬的錯愕，似乎從沒被反駁過，但因我獻(xiàn)靈根的“恩情”，她只得壓下不耐輕蔑。
[絮兒不是這意思，心意已到，回去修煉吧。]
明溯對她的維護(hù)叫我覺得自己的糾結(jié)可笑極了。
[是，師尊什么時候回去？絮兒有些修煉上的問題需要請教師尊。]
明溯望向神情冷漠的我，[自去。]
[是。]盡管不甘心，謝盡絮還是回去了。
[師尊不去指點師姐嗎？]我止不住陰陽怪氣。
[你們都是我的徒弟。]明溯包容的眼神就像在看鬧脾氣的孩子。
嘲諷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還是沒出口，剛剛的場景如寒冬里的冰水把我淋醒。
我不是被堅定選擇的那個，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里孑然一身，唯一的倚仗——修為也輕易被毀。如今師尊正是愧疚，我也該見好就收，報仇之事日后再籌謀，當(dāng)下緊要的是尋一出路，繼續(xù)呆在峰上結(jié)局難料。解決過不少人類相殘引發(fā)的禍?zhǔn)拢抑恍盼易约骸?br>13.
比飛蛾撲火更可笑的，是明知萬丈深淵仍一步一步沉淪。
我倚在窗前，墨藍(lán)的蒼穹皓月高懸，星落云散。凡間的夜色另有一番風(fēng)情，徐徐夏風(fēng)，吹得我晃了神。
我本計劃下山歷練，既是尋求機遇突破，也為避開他們。想到師尊，苦恨交加中又涌出酸澀的甜，我知是愧疚，他才日日來見我。
我練劍，他在樹下研究棋局，或是翻閱古籍。只要一望，我便能瞧見白衣神祗俊美無儔的身影。
往日我一心想追上師尊，心思主要放在修煉上。而今我修煉緩滯，心神也分到師尊身上。這可不妙，我當(dāng)即拍案去歷練，不再等境界提高。
我向師尊辭行時，他以我修為低下駁回了，反而讓我領(lǐng)任務(wù)順便到凡間散心，他陪著我。
下峰前謝盡絮攔住了我們，師尊卻說帶徒兒歷練，何須她來干涉。謝盡絮眼眶微紅，掃過我時眼中憤怒替代了以往的輕慢。
我還回味著師姐難過的表情，師尊倒像無事發(fā)生，淡漠的樣子叫我以為之前他倆親密的行徑是我誤會了。
師尊帶我在世間行走，品嘗各地美食，感受風(fēng)土人情，順路救治傷民。今晚在客棧休整，回想起這段時間的經(jīng)歷，我感覺像在夢中。
我的直覺再一次告訴我該遠(yuǎn)離，可我遲疑了，一來師尊不肯放行，二來，我難以抗拒他的溫柔。
我們之間隔著奪靈根一事，他雖渡我修為，可這無異于斷我一腿，再取他一肋骨給我做拐杖，我受無妄之災(zāi)，他雖有傷卻無大礙。
但是，我手上用勁，指尖陷入了窗木。
如果心動能夠控制，那世上就沒有癡男怨女了。
我走到墻壁前，靠墻盤腿坐下。一墻之隔的房間里住著明溯，我想離他近一點。
再等等吧，等到師尊收回對我的偏愛，等到愛意被恨、被妒掩蓋，我就離開。
可生活從來不會順著人們的意愿發(fā)展。
14.
這次外出我突破了一小境界，回到宗門我便閉關(guān)鞏固。
江拂帶著幾名刑堂的弟子硬闖我的院子，強行打斷了我的閉關(guān)。
咽下一口靈力紊亂撞出的血，我冷眼看向江拂。
江拂面色比我更冷，[弟子林疏雪，涉嫌殘害同門，今壓入刑堂審問。]
他面色陰狠，以往的溫和仿是面具，今天他撕開面具露出的本性讓我心頭一跳。
他們將我壓入的是峰內(nèi)的小刑堂而非總峰的刑堂本部，我以為他們是怕本部秉公處理會令我吃苦頭，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可實際是為了屈打成招。
刑堂里只明溯和鐘庭洲，
[逆徒！你可知罪。]
師尊看我的眼神冰冷又失望，我一臉茫然。
待鐘庭洲瞋目切齒呵斥，我才知是謝盡絮中了蠱毒重傷在床。
那蠱蟲成長環(huán)境苛刻，只在一處秘境存活。那秘境僅在兩年前開放供我們這批弟子進(jìn)入，當(dāng)時為了攢貢獻(xiàn)值，我特地抓了蠱蟲交給醫(yī)堂研究。就是這點貢獻(xiàn)值坑死我了。
我張口欲辯卻被師尊打斷，字字誅心。
鏡花水月一場空，醒來已墜深淵。原來他對我只有愧疚防備，日日守我是怕我傷害謝盡絮，對她的冷待，對我的寵溺關(guān)愛都為消除我的怨恨。
多深情，精心造出讓我留戀的假象，就為了保護(hù)謝盡絮。
回過神來身在地牢，夜明珠幽幽青光襯得牢里一派陰森可怖。我定下心神來應(yīng)付鐘庭洲和江拂，這段時**們將對師姐的熱切分了一絲給我，對他們我是毫無指望。
可我還是高估人性了。
[我本意激你上進(jìn)，哪想你心思歹毒，竟敢給師姐下毒！若非師姐，師尊怎會救你一凡間孤兒。區(qū)區(qū)一溫養(yǎng)靈根的容器也配！]
江拂這話不僅喝住我，也把神情激憤的鐘庭洲震住。
我自不肯屈服受這冤屈，可代掌過刑堂堂主的江拂手段毒辣，靈魂深處一刻不停的劇痛令我慘叫不止，與此時相比，剔骨之痛都算溫和。
鐘庭洲側(cè)頭怒道：[咎由自取，師姐更痛苦，都是你自作自受…]
聲調(diào)堅定，似在說服自己。
宴飛白也在門邊觀過刑，目光沉沉，一言不發(fā)。
直到我認(rèn)了罪，明溯才露面，宣布把我除名，掐訣折了他贈我的佩劍。
被棄在山下的我，突想起一段穿前的記憶。原來我穿的是一本師徒文，男主明溯，女主謝盡絮，林疏雪，不過是為女主獻(xiàn)上靈根順便給他們感情增溫的惡毒女配。
而我之所以穿書，大概是因為我為女配不平發(fā)了長評，吐槽只把配角當(dāng)工具人的行為。
“…她本該一生喜樂無憂，為了凸顯男主的深情，為了增進(jìn)男女主的感情，她家破人亡靈根被剔，以為是救贖的師尊和真心相待的師兄其實只視她為容器。她不服反抗，換來的是‘惡毒女配’的人設(shè)和賜死的結(jié)局。配角就合該被炮灰？”
白亮的日光射得我眼前昏花，我不住諷笑出聲：
[哈！所以我穿書就為了體驗一把被炮灰的感覺？]
作者回我的那句[總得有人當(dāng)炮灰嘛，不是林也會是別人。攤手.jpg]在我腦中盤旋，平白讓我生出無力的絕望感，在強大的劇情面前，我僅把被師尊賜死的結(jié)局扭轉(zhuǎn)成逐出師門，這有何用？
可我不服啊，她謝盡絮為誣陷我竟給自己下毒，這樣的她還是書中正義的女主嗎？說不定我還能再讓劇情偏離呢？可談何容易…
然而，若是早知日后種種，我情愿按照劇情就此下線。
15.
往事恍如隔世，再想起不復(fù)之前的激蕩。此刻我滿腦子都是池舟，之前每次回憶師門舊事，他總會第一時間察覺我的情緒安慰我。我無法想象失去他會是怎樣的光景，可我也做不到永遠(yuǎn)在原地等待。
之后如何，今晚過后便落定吧。
千門燈火夜似晝。
各式精巧的花燈點綴兩邊，光下的攤主喜笑顏開地吆喝；雜耍班子周圍水泄不通，陣陣叫好聲引得更多人踮腳張望；燈謎前的才子展扇闊談，佳人掩袖竊語，間有視線碰撞雙雙羞怯轉(zhuǎn)開，周圍便是一片打趣取笑，快活的氣息四散。
湖上浮燈盞盞，花團錦簇的大船映得水光透亮，既有奢靡的花船，也有雅致的游船。
游人如織，放眼望去幾乎全是情侶，散在風(fēng)中的話語情意綿綿。我挽著池舟的臂膊行在其間，也被這歡樂渲染。
瞄了眼池舟，青年瑩白的膚色讓光染成暖黃，唇角微勾，整個人似乎從九天雪巔的堅冰又成了浸潤池水的溫玉。
他側(cè)頭看我，手扶了扶我頭上剛買的玉簪，脈脈目光代替了言語。
我心下雀躍，是不是代表著原因不明的冷戰(zhàn)結(jié)束了？
一路上，認(rèn)出我們的攤主紛紛和池大夫打招呼，他只點頭致意。反倒是和我打招呼的簪子賣家吸引了他的目光，在攤主“郎才女貌恩愛登對”的夸贊下，池舟選了一支雕著梅花的玉簪。
[襯你。]
取下我的原來桃花簪換上梅花簪后，他滿意地點點頭。
行至湖邊賣浮燈的地方，因著排隊買燈，我放開了池舟的手。
當(dāng)我舉著桃花形狀的燈想遞給池舟時，他不見了。我轉(zhuǎn)頭四望，都不見他的蹤影。
人影幢幢，我在一片熱鬧滿心悲切，他終究還是要棄我而去嗎？連這一夜繁夢都不讓我做完。明明來之前，說好了陪我的。明明之前，他說永遠(yuǎn)不會丟下我的。
淚意氤氳，還是濕了眼眶。
手無力垂下，我仰頭望月，只覺可笑，被傷了一次兩次，仍信他人許諾。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對上池舟訝異的眼睛。
[怎么了？]
愣怔一瞬，我沖上前緊緊抱住了他。
他輕嘆一聲，擁住我：
[我瞧見那邊有賣云片糕，你不是惦記這糕點嗎？自己做的又嫌差點意思。正好剛剛?cè)松伲揖瓦^去買了。哪知一轉(zhuǎn)頭人就擠滿空隙，我回來就費了點時間。]
聽著他溫和的聲音，我心稍定，近日攢的委屈噴涌，哽著聲音質(zhì)問他：
[這段時間你到底怎么了？]
他笑嘆：[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解釋，先去放燈吧？]
聽了他的解釋，懸了許久的心終于安定下來，怕哭出鼻涕泡，想停下哭泣，可淚水一時收不住，我能感受到他這塊衣服都濕了。
[真能哭啊，]他感慨，[是我不好，不該冷了你這么久。]
一番溫柔的勸哄，反倒叫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等在湖邊放燈時，已到煙火燃放的時刻。
又見滿天煙花盛放，抱緊懷中寫好心愿的浮燈，我望著身邊青年。
世事難料，我不求永遠(yuǎn)，只愿明年人依舊。和上一年一樣的愿望。
看著我署的“池舟林疏雪”，池舟問：
[娘子，你知道我的，小名嗎？]
[知道啊，]我眨眨眼看他，[二狗子，你咋突然問這個？]
[…]池舟頓了一頓，[不是，叫我不忱。]
他雙手壓著我的肩，盯住我的眼睛認(rèn)真道。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似有漩渦在其中，我失神幾息，跟著他喃喃喚道：[不忱…]
[對。]
他在我的眼皮上落下一吻，輕柔得像在吻珍貴的、易脆的寶物。
16.
窩在窗前榻上，我捧著食譜半天沒有翻頁，只顧著看夫君。
不忱在案前看書，時不時執(zhí)筆批注。墨旁的乳茗幾縷白煙裊裊，他偶爾端起輕啜一口，眼還盯著書頁。
**眼里出西施，每對卿卿每**。
我只覺他一分一寸都長到我心坎里去，此刻猶如清雅的水墨畫卷，舉手投足間又透著可愛。
恬適在室內(nèi)流淌，這樣平淡融洽的日子幾乎把我心中的恨意馴服，就這么陪著池舟過日子也很不錯。
春雷乍響，我扭頭望向屋外，雨淅淅瀝瀝潤澤萬物。奇異的感覺一晃而過，我抓不住便沒在意。
[萬物復(fù)蘇的春天啊，破土而出的新生。]伸手感受著春雨洇濕掌心，我感嘆道。
[新生——娘子也該放下過去，迎來美好的新生。]
不忱放下書卷，起身來到榻前，俯身抱著我的肩膀，和我共賞雨景。
假期休完，我又回到酒樓上班。
我不愁生計，裝著我全部家當(dāng)?shù)膬ξ镨C子如今還完好無損地戴在腕上。
來工作是源于當(dāng)初池舟吃完我做的菜大肆夸贊，末了撐著肚子建議我可以去當(dāng)個廚娘。
我用幾張硬菜的食譜敲開這夕城第一酒樓的門，隨后展示的廚藝讓我成了五天一輪值的掌勺。
哼著曲，我在后廚歡快地忙活。
打下手的余大娘笑瞇瞇地恭喜我，呆愣過后我哭笑不得，她誤以為我有喜了。
扯著家長里短，嘮著鄰里八卦，小二進(jìn)來了。
[林娘子，客人指名找你咧，你見還是不見啊？]
[嗯？]
莫不是我做的菜出問題了？
跟著伙計來到天字號包廂，他替我叫開了門。
桌上的佳肴幾乎沒動，錦袍綬帶的男子臨窗而立。
[師姐！]
客人轉(zhuǎn)過身來，眼神灼灼地盯著我。
[葉湛？]我疑惑地出聲。
[我就知道師姐肯定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他快步來到我身前，
[兇手是顧清意，她嫉妒謝師姐，遂下毒害她。僥幸躲過后顧清意沒有收手，再次謀害師姐，這才叫我抓住了。]
[……]
居然不是謝盡絮自己下的毒，我略感驚訝，但也止步于此。
[顧清意？誰？]
葉湛一噎，表情微妙：[就是師姐在弟子**時揍得最狠的人。]
比試時我向來點到為止，暴揍過的也只有那幾個帶頭欺負(fù)我的弟子，葉湛這么說我也沒對上號。
[兇手已經(jīng)伏誅，師姐，]稍作停頓，他懇切道：[師姐還會回宗門的是嗎？師伯待你不好，師姐也可以來我?guī)熥鸬拈T下…]
在我平靜的凝視下，葉湛收了聲。
[葉湛，當(dāng)初我被明溯剔靈根掌門是知道的吧？可他做了什么？他把可能護(hù)著我的你叫去閉關(guān)了。]
我對上他的目光自問自答。
他眼神躲閃：[可，難道師姐就這么跟凡人廝混嗎？]
我一哂：[在你們這些出身顯赫的修仙者眼中，凡人不過螻蟻。而我，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凡人。]
葉湛滿眼不贊同，不等他反駁我繼續(xù)說：
[如果我像你們一樣生在修仙世家，或是凡間權(quán)貴，他們還敢輕易動我嗎？我本以為，這個世界修為至上，一力降十會，修為上去了我就不再是誰都能踐踏的微塵。幸有幾分運氣，十幾年間我便躋身后起之秀中。]
[結(jié)果呢？明溯毫不費力就把我毀了。]
[我們不是一路人，葉湛。]
[如今我與夫君琴瑟和鳴，不想再折騰了。若你還視我為朋友，我隨時都掃榻歡迎。別的，就算了吧。]
這事并未讓我在意，我內(nèi)心毫無波瀾，甚至歸家路上還去書肆挑了些新出的話本。
這里的言情話本不像原來世界的小說百花齊放，但作為不忱講給我聽的睡前故事也夠了。
17.
清晨，我擁著被子賴床，右眼皮卻跳個不停。
[怕不是今日有晦氣的事發(fā)生？]
不忱一把攬住嘟囔著的我入懷，漫不經(jīng)心地說：[有你夫君在呢，別擔(dān)心。]
我應(yīng)了聲，靠著他的胸膛，在雨后松竹清冽的味道包裹下睡了個回籠覺。
待到斜陽西沉，都無事發(fā)生。
我在院中侍弄新栽的梅樹，給它澆些用來培育靈草靈藥的甘液，等到冬天該綻有一樹傲雪寒梅。
衣料破空的聲響，我轉(zhuǎn)頭看去，
[謝盡絮？！]
冰美人傲睨著我，夾雜著被冒犯的不快。
[投毒一事已查明，是師兄冤枉你了，師尊已責(zé)罰他。]
她取出留影石施法，畫面中被縛在石柱上的女子滿臉血污，癲狂的樣子還是給我?guī)追质煜じ小?br>掌門宣告她殘害同門的罪行，定下除名賜死的結(jié)局。
我漠然地旁觀，謝盡絮手指微動，畫面變幻。
陰森的地牢里，一身狼狽的男人垂著頭被鐵鏈鎖住四肢吊在空中。穿透琵琶骨的鐵鏈色澤暗紅，不時滴落血珠也將身下的地面濺得烏紅。
[五師弟，你可認(rèn)罰？]
江拂抬起頭，發(fā)絲黏在血跡斑斑的臉上，臟兮兮的。
見來人是謝盡絮，他拉起嘴角露出微小笑意，輕輕用嘶啞的嗓音說：[認(rèn)。]
謝盡絮卻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仿佛面前是個陌生的犯人。
[師尊罰你受一百鞭刑，以示懲戒。此事因我而起，我向師尊自請做這執(zhí)鞭人。]
黑色的刑鞭布滿倒刺，破空的呼嘯聲聽著就讓人心頭發(fā)麻。
[啪！]
一鞭下去，鮮血四濺，倒刺撕開皮肉。
江拂卻睜眼溫柔地望著謝盡絮，在這等情形下，深情的目光反倒折射出偏執(zhí)的本質(zhì)。
滿室寂靜里，只有鞭子抽打，血中摻有碎末飛出的聲音，偶有江拂隱忍不住的悶哼聲。
百鞭落下，江拂半昏過去，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刑畢，望師弟誠心悔過，莫再犯錯。]
謝盡絮的聲音冷淡，毫無動容。
江拂掙扎著開口：[是，地牢陰寒，師姐別在這里久待。]
話音未落，已有腳步聲響起，畫面也中斷了。
我嘖嘖暗嘆，原文里**是個修仙世家，江拂不過是**家主與散修露水情緣的產(chǎn)物。***分娩后，抱著他到**換了些財物就走了，把他獨自丟在子嗣豐富的**。
而江拂因為小時候謝盡絮的一飯之恩野蠻生長，愣是在一眾后輩中脫穎而出，得以送到各位長老收徒的內(nèi)部選拔里。又因謝盡絮的認(rèn)可，他成了明溯的親傳弟子。
后來家主英年早逝，他接手了**。從卑賤的私生子爬到家主的位置，謝盡絮算是他的貴人，他亦對她情根深種，整個**也成了謝盡絮的后盾。
可惜啊，經(jīng)我這遭事后，謝盡絮對這個師弟不復(fù)原文的信任和親密了。
[師尊繁忙，沒空見你。我代師尊將結(jié)果告知你，過往可一筆勾銷了。]
謝盡絮收回留影石，總結(jié)道。
[嗤，我被逐師門，身負(fù)重傷，一百鞭就要把這揭過？]
我不欲糾纏，但這自以為是的行為令我惱火。
真是明溯一貫的作風(fēng)，無論是給我的補償還是對江拂的懲戒，都是他的一廂情愿。
[不然？]謝盡絮反問：[難不成你還妄想做回師尊的徒弟？]
火騰地上來了，吱呀一聲門響打斷我的輸出，我?guī)е獾哪抗鈱ι贤崎T而入的不忱。
他拎著釣竿魚簍，有點發(fā)懵，隨后問：[娘子的客人？]
[不速之客罷了。]我不屑道。
謝盡絮不作聲，而是防備地盯著不忱。
[哦，那需要我趕跑嗎？]
不忱回視謝盡絮，挑起眉角悠悠問。
[林疏雪，我們同門情誼到此了結(jié)，以后別想打著師尊名號敗壞我們的名聲，你好自為之！]
她離去的身影依舊曼妙利落，我卻無端瞧出落荒而逃的意味。
夜里，不忱把我抱到他的腿上，邊給我擦干濕發(fā)，邊問我謝盡絮的事。
我隱約記得曾經(jīng)跟他講過這些事的，不過那會說得不太完整。
于是我結(jié)合小說劇情，把往事當(dāng)做故事重新講給他聽。
[娘子受苦了，]不忱聽罷眼簾低垂，面露懊悔，[若知她如此欺你，我便不會輕易放她離開。]
他似乎在盤算什么，與我承諾道：
[奪走的東西，我會替你討回來；欺負(fù)你的，我會加倍奉還。]
看著他真摯的眼眸，我心下感動，但還是拒絕了他：[無須為他們臟了你的手，]
握著他修長的手舉到眼前，瑩白**如上好的羊脂玉，正是這雙漂亮的手把快要墮魔的我救了回來，我怎舍得讓它沾上業(yè)孽？
親了親他的指節(jié)，我柔聲說：[繼續(xù)做你救死扶傷的池醫(yī)生就好了，我的事，我會解決的。]
不忱揉了揉我的頭，并不反駁，繾綣的眼里蘊著堅定。
18.
[師娘好。]
[是小宋大夫啊，今日醫(yī)館怎么樣？]
傍晚的街邊，我偶遇了不忱的徒弟，停下腳步跟他寒暄了幾句。
小宋大夫面露糾結(jié)，似乎想說什么又不好開口。
好笑地看著他快皺成一團的臉，我主動挑起話頭：
[可是我夫君發(fā)生了什么事？怎的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難不成我還能吃了你？]
尾音一揚，我跟這個十五六歲的、頭上還翹著一撮呆毛的小孩開起玩笑。
[不是不是，師娘別逗我了。]
[就是，師娘，師父怎么突然丟下醫(yī)館不管了？這不是師父多年的心血嗎？]
不忱并未與我談過此事，我也是這會才知道他近來都沒有去醫(yī)館，那他天天不著家是干嘛去了？
小宋大夫看著我淡下的笑容自覺噤聲，匆匆告別的他在暗地里嘀咕著，突然就變得很冷漠的師父，跟師娘現(xiàn)在給人的感覺簡直一樣，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夫妻相？
帶著滿心疑惑，我回到了沒有人的家。
玉兔東升時，我等到了風(fēng)塵仆仆的不忱。
他看了眼我，又抬頭瞧了瞧天色，眉眼蘊的丁點喜意一滯，不確定地開口：
[娘子？]
應(yīng)了一聲，沒有像以往一樣迎上去，我穩(wěn)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可是今日遇著什么人，惹得娘子不快了？]
不忱來到我的面前半蹲下，握住我放在腿上的雙手，盯著我的眼關(guān)切地詢問。
我不明白，隱瞞得那樣深的人，為何能有一雙誠摯的眼眸？
花朝節(jié)那日說要給我的解釋，不忱至今還未提起，反倒是又隱瞞了行蹤。他似乎像一團迷霧，我卻對他有著沒有緣由的信任，這不像我。
我張了張口，想問問他去哪了，他卻扭頭看向別處。
夜風(fēng)刮過，萬籟俱靜，有白衣劍修降臨。
我看向披著一身月光矜貴淡漠的明溯，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見他的那個晚上。
不同的是，當(dāng)初他掃過我時沒有停留，現(xiàn)下是直直地望著我。
[阿雪，我來帶你回去。]
陳述的語調(diào)，是收我為徒時，那通知而非商量的語氣。
[仙師這樣，可不太妥當(dāng)。]
不忱在明溯出現(xiàn)時就已經(jīng)站起來，擋住明溯的視線冷冷道。
明溯不搭理他，而是揚起衣袖使出靈力，想把他掀開。
白光閃過，不忱一步不動，呵笑了一聲。
明溯這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打量幾息后面色微變：
[鬼族？]
[你竟與異族勾結(jié)？]
前一句是疑惑的自問，后一句是肯定的對我的質(zhì)問。
我心如止水，總歸不是第一次被他冤枉了，但他竟質(zhì)疑不忱是異族！？我忍不住與他爭辯：
[仙師的詰問疏雪不敢當(dāng)，我夫君是救人無數(shù)的大夫，怎會是異族？]
說著，我從不忱身后出來，與他并肩而立，一起面對明溯。
明溯向來不喜做口舌之爭，他捏訣向不忱攻去。
我來不及做出反應(yīng)，不忱已迎上去，濃郁的灰光在他指間凝聚，下一瞬，白光與灰光碰撞出的漣漪震得我失去意識。
醒來時我躺在家中的床上，不忱靠在床邊發(fā)呆。
見我睜眼，他回過神來，伸手扶起我，心疼的目光在我身上梭巡：
[娘子，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適？]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中滋味難明，看來，我是真的不了解他，這次明溯倒是沒有冤枉我了。
[別這樣看我，疏雪。]
他嘆道，低頭欲吻上我的眼睛，我睜大著眼無聲抗拒。
他并未惱火，而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安撫:
[隱瞞娘子是我不對，但有些事還是待娘子恢復(fù)再說吧。]
[你到底是誰？]
我原以為自己是女主，結(jié)果卻只是個被利用被冤枉隨時都能拋棄的女配罷了；等到原身的劇情走完后，我遇見了非書中人物，是他將我拉離恨海的漩渦，撫平過往的傷疤。
依稀有誰在我耳邊呢喃：[在我這里，你就是女主角。]
可誰家的女主會被欺瞞至此呢？我甚至連他的真實身份都不清楚。
不忱把我擁入懷中，下巴靠在我的發(fā)頂，[此事解釋起來甚是麻煩，我不是有意向你隱瞞的，只是有些事還不到說的時候。]
[況且，娘子，你也有秘密瞞著我不是嗎？]
這話問得我一愣，我確實不曾對他坦言穿書一事，只說自己來自神奇的國度，機緣巧合下才來到他的身邊。畢竟所生活的世界只是由作者腦洞構(gòu)建而成這件事，知道了也并非好事。
[那醫(yī)館呢？這也不到說的時候嗎？]
我暫且信了關(guān)于他身份的托辭，人與人之間，終究是做不到完全坦誠的。
[這個，當(dāng)然是因為你夫君干大事去了。畢竟，為夫要對付的，可是第一劍修呢。]
懶洋洋的聲調(diào)透露出他不放心上的態(tài)度，感受到我軟化下來靠在他身上，不忱吻了下發(fā)旋，[這下娘子該相信為夫能替你討回一切了？]
眉梢揚起，驕傲的樣子并不引人反感，反而把我低落的情緒也調(diào)動起來，說起這個，我可就來勁了。
[怎么討回？]
我從他懷中退出，斜睨他一眼。
[先把你的靈根討回來，等你能修煉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之后你想如何做，由你親自動手。]
我絕非有仇不報的良善之輩，心中仇恨的火種從未熄滅，過去壓制也只是怕自己會墮成沒有理智的殺戮魔物。
只是，燃起的斗志之外，還浮有不安。
我把它歸為對現(xiàn)在的惆悵，這樣平靜美好的生活打破后，也許就不會再有了吧。
晚間入夢，我迷失在白茫茫的濃霧里，無名的悲傷裹挾著我，望不見來時路，亦尋不到出路。
忽有人提燈而來，暖黃的火焰映亮迷霧，照出前路。
我情不自禁地向著光追去，那光向前飄去，我如何也追不上。
白霧在我身后退散，光停下時，四周景色已變。
身處山間的桃林，在一片落英繽紛中，那提燈的身影漸漸模糊。
心中溢出即將失去的恐慌，我匆忙伸出手，卻直接穿過光團。
[——]
急急的呼喊在夢中失真，已經(jīng)消失的他聽不見，而醒來的我也記不起夢里聲嘶力竭的名字。
從始至終，我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19.
夏初驕陽微燥，我半瞇著眼，撐著頰在案前打盹。
[吱吱—]
清脆的雀啼蓋過蟬鳴，叫得我一激靈。
定眼一瞧，棕木窗框上一只雪雀兒正歪著腦袋瞅我，圓滾滾的像個雪絨球。
[吱]
它偏偏頭又喚一聲，似乎不解我為何沒理它。
[你怎么會在夏天出現(xiàn)呢，]我掌心平攤往它跟前探去，[湯圓兒？]
漆黑的爪子一跳一跳，它蹦跶著到我的掌上。
平舉到眼前，我瞅著這鳥兒眼熟極了，指尖捋了捋白茸毛，可能是因為它太像個湯圓吧。
案上只擺著一盤糕點，我掰了塊糕點捻成屑撒在手上，看湯圓低頭啄食可比游記有趣多了。
“砰”的乍響，一道術(shù)法打在不忱前幾日布下的保護(hù)陣，本是他畫傳送陣順手?jǐn)[下的陣法，不想今日竟替我擋了一劫。
[謝盡絮？！]
昨夜還在與不忱談?wù)撛趺醋プ∷裉焖蜌怛v騰地出現(xiàn)了，我不免目瞪口呆。
[師尊因你分了心神，你該死。]
謝盡絮一改往日目無余子，抬手起訣破開保護(hù)陣向我襲來。
我將湯圓一把揣進(jìn)懷里，召出儲物鐲里防護(hù)靈器丟在身前擋住殺招，左躲右閃向院子里的傳送陣跑去。
傳送陣金光一閃，不忱出現(xiàn)在陣中，堪堪接住飛撲過去的我。
[來得正好。]
瞧見正追殺我的人，他勾唇一笑，單手一揮，謝盡絮便被灰光縛住。
如果我沒有經(jīng)靈根一事，也許現(xiàn)在就像他一樣強大了。
親眼再見法術(shù)的強大，安定已久的心又生出對實力的渴望，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久了，我怎會甘心再當(dāng)個普通人？
未免橫生枝節(jié)，不忱隨即打暈咬牙掙扎的謝盡絮，啟動傳送陣去他近來忙碌的地方。
一瞬刺目的白，轉(zhuǎn)眼便到了一處奢華的宮殿。
掃視幾眼，不忱帶著我來到一間密室。
躺在密室中央的玉床上時，我的心砰砰跳動，我的靈根，要拿回來了嗎？
小說慣來的劇情是配角在即將成功時失敗。
[吱，吱]
湯圓費力從衣襟鉆出，我才驚覺自己忘了這個小家伙。
[這是什么？]
不忱擺放好謝盡絮，探身過來，兩指夾起雪雀，好奇地端詳著。
[午間飛來的雪雀，叫湯圓兒。]
[好吧，小湯圓，先自個兒玩去吧。]
順了順快炸開的毛，他手一揚，雪雀便飛在空中與我大眼瞪小眼。
我睜著眼靜待皮肉劃開的疼痛落下，想清醒地感受靈根回到我的體內(nèi)。
不忱卻伸手蓋住我的眼睛，緩聲道：
[睡吧，娘子，一切都交給我。]
咒語落下，我失去意識。
[說吧，你是誰？我現(xiàn)在又是什么情況？]
醒來是在舒適而陌生的大床，內(nèi)視一番體內(nèi)后，我故作淡定地迎上侯在一旁的專注目光。
不忱收回目光，沉默半晌方才開口：
[我，是被封印在夕城的地縛靈，你的血喚醒了我。]
他轉(zhuǎn)頭避開我的眼睛，聲音辨不清情緒。
[與你雙修是為了提升修為。]
[完全沖開封印后，我去向害我被封的鬼族尋仇。]
[他的部下尚未完全臣服，但這殿里是安全的，你且安心修煉。]
[你經(jīng)我靈力滋養(yǎng)，如今，也只能做個鬼修了。]
隨著最后一字消散，室內(nèi)陷入久久的肅靜。
真相竟是這樣？
我無法立刻相信，他救我，不過是為了提升修為。
[原來我那日日纏著我的夫君，只是為了利用我啊。]
嘴角勾起諷笑，望著他溫潤的側(cè)顏，我心里尚存有期待。
[抱歉。]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離開，背影決絕而平靜，留下我獨自消化這無情的事實。
我珍之重之的過往，對他來說，一句抱歉就可囊括。
真奇怪，現(xiàn)在我不僅不像過去被師尊拋棄時那樣難過，反而在思考所謂的女配定律。
逃開了主角的身邊，卻還是免不了為他們所累。
若是他們沒有因愧疚而喂我無數(shù)奇珍異寶，我的血怎么會喚醒被封印了的不忱。
如果沒有被不忱采補，我就不會失去所有靈力淪為凡人，甚至現(xiàn)在還只能做被正道敵對的鬼修。
依著那點靈力，曝在山下的我會慢慢恢復(fù)，也許會當(dāng)個除魔的小散修，游歷山河。
或許偶感孤單，但我早已習(xí)慣一個人，絕不會如現(xiàn)在一般，絕望。
拉起被子蒙住頭，淚水滑落，直至忍不住失聲痛哭。
因為在書里我是惡毒女配，所以注定不被善待嗎？
真心換來的，只有踐踏，只有利用？
[嘰嘰—]
是雪雀叼著被子往下扯。
等我哭完一場緩過來時，被子也才拉到我耳尖。
透過朦朧的淚眼，我看著它小小的身軀用力到絨毛都奓起來。
黑曜石漂亮的小眼睛發(fā)現(xiàn)注視它的眼神后，它躍過綢被，一步一跳來到我的額前，軟乎乎的身體依偎著我。
是在安慰我嗎？
我又在自作多情了，可這點小小的柔軟太有魔力，收緊疼痛的心慢慢松弛，我放空思緒，不想任何事，沉沉睡去。
寂靜的殿里，我坐在窗前發(fā)呆。
烏黑的天空不見星月，空曠的院里不見人影，視野盡頭是碧澄澄的結(jié)界。
湯圓頭埋在翅膀下睡得正香，
吸納著周圍的陰氣，浸入骨髓的冰涼不同于往日修煉的感覺。
我茫然地望著遠(yuǎn)處，如果說曾經(jīng)修煉是為了保護(hù)天下蒼生，是為了復(fù)仇，那現(xiàn)在呢？
我是邪崇，是危害人間的存在。
向不忱尋仇嗎？只怪我識人不清，明明一身靈力被他吸食卻當(dāng)他是救贖。
哪怕到了此刻，我對他還是生不起怨恨，那些清甜糖水一樣的日子，是他給予我的。
細(xì)細(xì)回憶原書劇情，根本就沒有不忱這號人物，正道的對手是魔族，鬼族妖族，也就是個豐富物種多樣性的存在罷了。
要是鬼族**了，那書里清平世界的結(jié)局還能實現(xiàn)嗎？
或者說，在達(dá)到各界平衡前，又要犧牲多少無辜子民。曾經(jīng)我只要堅定揮劍斬殺殘害人族的魔物就夠了，但現(xiàn)在，
我凝視著自己慘白如大理石雕塑的手，我要如何去面對往日并肩作戰(zhàn)的道友？
不忱的氣息逐漸靠近，我心一慌，不愿對上他那深情虛偽的面孔，然，身在他的地盤，我又能躲到哪去。
[疏雪。]
他在我身后站定，輕聲喚道。
我垂眸不語。
他不再說話，靜靜地站著。
可我再無法忍受他的陪伴，我不住地猜測這會他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話。
也許他在自得，之前我和他商談著怎么讓傷我的人付出慘重代價。可當(dāng)傷我的人是他時，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我***也做不了。
[滾。]
他走了，失去利用價值的人不值得停留。
翻出幾塊靈石，我啟動陣法回去夕城。
甫一站定，耀眼的日光灼得我生疼。
這一刻，我深切地意識到自己鬼修的身份。
回到宮殿時，站在殿里的不忱明顯松了一口氣。
他離開前的眼神太過沉重，壓得我心里也喘不過氣。
我查閱書墻上的典籍，方才明白初級鬼修也像普通精怪一樣畏怕日光，修煉到一定境界才能掩去氣息。
20.
日子在修煉中飛快逝去，每天只有小雪雀伴隨左右。
不忱差了個小紙人日日給湯圓送食物，他常常駐足院外，有時會指點我的修煉，更多時候，我們默然無語。
偶爾我會回去夕城，小院子總是一塵不染的。
院里的梅花開時
果然如我想的那般繁密，只是開敗幾載，樹下都不再有那對身影。
這天夜里，我剛踏足院內(nèi)，便感知到一道陌生的氣息，轉(zhuǎn)身欲逃，還是晚了。
無形的繩索牢牢束縛住我，暗處顯出一團黑霧。
[真弱。]
嘶啞混著回響的聲音傳出，一時間我也認(rèn)不出這是什么精怪。
識海一陣刺痛，我沒有絲毫反抗能力，就這樣昏了過去。
模糊間我似乎聽到了不忱著急的聲音。
不忱在榻上打坐，臉色慘白。
我環(huán)顧四周，是在無盡深淵的寢宮里。
目光打了個轉(zhuǎn)，又回到不忱身上，太久沒仔細(xì)看他，他消瘦了不少。
[不忱！]
忽然他噴出一口血，人也向后倒去，我連忙跑到他身前查看。
他虛弱地睜開眼，聲音卻含了點欣喜：
[你心里還是有我的，對么。]
我低下頭，不看他那雙澄澈的琥珀眼。
察覺他體內(nèi)紊亂的氣息沖撞，我不禁擔(dān)憂道：
[怎么會這樣？]
[咳，無妨，那怨靈傷我不成，便想拉著你自曝。幸好我反應(yīng)夠快，幸好你沒事。]
他慶幸的語氣不似作偽，我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
[你沒事就好。]沉默片刻，我起身向書房走去。
[疏雪，你還是無法原諒我嗎？]
我不敢回頭，怕好不容易堅硬的心又動搖。
與其耽溺于情愛，不如去看看萬里山河，來到這個世界二十多年，我還不曾盡情地游玩過。
等我有了自保能力，便去當(dāng)個山水逍遙客。再割舍不下的感情，漫長的時光終會治愈它。
21.
夜幕降臨，血月卻隱蔽烏云后。
在這久了我才知曉這里是那害了不忱的鬼王的老巢，位于無盡深淵，這里白天不見太陽，夜晚只有一輪血月，極適合鬼族修煉。
今夜會有暴雨吧，我望了眼天空。
深淵里的雨具有腐蝕性，每每下過，院里長的奇形怪狀的植物都會死去。
我因好奇接過雨水，雨落的地方滋滋冒出白煙，皮肉燒黑。
不知無盡深淵里別的生物是如何存活的，我未曾出過結(jié)界，對外界的情況并不清楚。
合上門窗，我在燈下瀏覽雜記。
不多時，白雨跳珠叮當(dāng)響。
雨聲擾得我愁緒漸起，索性放下書施了個小法訣逗湯圓玩。
沒有規(guī)律的敲門聲傳來，我放出神識，是不忱。
他抱著酒壇，眼神迷離，半靠在殿門上。
雨水洇濕了他的臉龐，沒入黑袍。
蒼白如紙的肌膚沒有半點傷痕，我還是起身快步來到門前。
[疏雪，你真的如此狠心嗎？]
他呢喃著，有水滑落下頜，不知是雨，還是淚。
[明明你也還記掛著我，為什么，我們成了這樣？]
我亦悲然，手放在門栓上，不動。
[利用欺瞞你是我的錯，可是，你連再給我一次機會都不肯嗎？]
他眼尾殷紅，眼里盛滿悲傷。
向來勝券在握以致散漫姿態(tài)的青年，在這樣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忽然卸下偽裝，露出脆弱的內(nèi)心。
可我要如何相信你不會再騙我呢？
刻意遺忘的情思一點點蔓延，直到再次把我吞沒。
閉上眼，過去的點滴浮現(xiàn)眼前，青年的一舉一動在我的腦海里還是那么鮮活。
為我描眉時專注的神情，試菜時滿足的樣子，贈簪子時脈脈的眼神...記憶一幕幕翻過，最終定點在那**離去的背影。
[別對我這樣**，阿雪...]
風(fēng)狂雨急，好像飄搖在雨里的非他，而是我。
[我怎么確定，你哪句話是真，哪句是假？]
[你告訴我，我要怎么去相信一個沒有絲毫情意卻能甜言...]
余下的話還堵在喉里就被他急急打斷，[心契！]
不忱抓著門，迷蒙的眼底涌起一絲狂熱。
[結(jié)下心契，你便知我是否真心了。]
結(jié)下契約的雙方不得隱瞞彼此，當(dāng)一方催動契約詢問時，另一方若是動了欺瞞的念想就會爆體而亡。
落在門閂上的手，終究還是聽從主人的心開了門。
22.（不忱）
[日子久了，我便忘了她愛的，并非全是我。]
不忱因滔天的怨念化作地縛靈，昔日將他玩弄虐殺的人一個個慘死后，黑霧血色纏繞的魂體慢慢恢復(fù)成干凈無害的少年模樣。
**的惡靈不會再入輪回，本該消散于天地的他，恰逢惡鬼與高僧大戰(zhàn)到此。
在高僧的封印下，惡鬼抓住他來了一招金蟬脫殼。
滄海桑田，人間朝代更迭，荒涼的封印地又再次坐落了繁華的城鎮(zhèn)。
我是被一陣**的血腥味勾醒的，滿目喜慶的紅，不是我見慣的陰森鬼宅。
循著氣味飄到龍鳳紅燭照亮的喜房。
錦帳里，低語偏濃。
探知新**境界后，我沒有現(xiàn)身正面對上，而是鬼使神差的選擇抹去新郎的神魂奪舍其身。
牙齒停在新**脖頸，稍稍一咬便能陷進(jìn)皮肉**散發(fā)滋補香氣的鮮血。
可是剛蘇醒的我太虛弱，被身體殘留的本能壓得無法動作；胸腔里漲滿的愛意似乎也影響了我，我思索起不傷害她的法子。
女子似催促的嚶嚀聲提醒了我，舌尖代替鋒利的牙齒舔過肌膚，爐鼎采補的法子雖慢，但她不會失去性命。
迫使一對新人陰陽相隔并不會激起我的愧疚，在我的認(rèn)知里，*弱如新郎，讓他毫無痛楚地死去就是良善之舉，留下新**性命則是意外。
我僅記得我是名為不忱的地縛靈，要去找惡鬼復(fù)仇，我問過女子，她沒有聽過高僧的名字，應(yīng)已圓寂。
在對她用了“真話”了解這個朝代后，我對她的記憶下了禁制。
按道理她該把我代入新郎，而忘了原身的一切。可她醒來后眼神四下流轉(zhuǎn)，觸及我時笑意便從眼里擴散，唇舌顫動，喚的卻是池舟。
我以為是我的法術(shù)出了問題，更是全心撲在修煉上。
白日我困在暗室中修煉，施了傀儡術(shù)操縱那具失去靈魂的軀殼活動；夜間再回到身體里吸食新娘子的靈力。
借傀儡的眼我窺見陌生的世間，他們談?wù)摰南砷T或異族名字全是我沒聽過的，這時我才感到時光流逝。
我難以推斷距離封印過了多少年，但這稀薄的陰氣讓我猜測該有幾百年，方圓百里沒有一只惡靈，探查到的修仙者也極為弱小。也不知重傷而逃惡鬼如何了，待我煉化高僧用來封印的法器能突破幾重境界，應(yīng)該制服得了他。
垂眼看向枕在我胸前酣睡的林疏雪，她眉間攏起不安，像是做了噩夢。我下意識伸手撫平眉宇，輕拍后背哄她。
壽命漫長的族類是不在乎孤獨的，可我蘇醒得知現(xiàn)況后還是會落寞，她的依賴、陪伴竟驅(qū)散了這種感覺。原來，孤獨也是能被消除的？
完全煉化法器后，我果然境界連升。耀眼的灰光沖向天際，在引來更多矚目前，我收回了外泄的靈力。
直視天邊白陽，真是陌生啊。
傀儡端突然傳來疼痛，我輕笑幾聲，澎湃的靈力還不肯平息，是誰想祭這戰(zhàn)意?
瞬移回軀體，幾個不自量力的修仙者罷了，我有些失望。
指間靈力聚攏，即將一招斃命之際，林疏雪的嬌喝傳來。
我看著她快步來到我的身前，額上沁著奔跑流的汗珠，滿目擔(dān)憂地打量我，心疼地拭去我嘴邊血跡。隨后，她怒氣沖沖地與葉湛爭論起來。
側(cè)頭盯著護(hù)住我的林疏雪，我心下一動。她這樣做，是為了什么？人與人之間，除了利用，掠奪，踐踏是由心而發(fā)的，其余行為不過掩蓋這些目的。
她要利用我得到什么呢？
思索著她的目的，對螻蟻的殺意不知不覺就忘了。
抬眸預(yù)語，卻瞥見葉湛扭捏的表現(xiàn)。微瞇起眼，這人暗藏的情愫林疏雪不清楚，我可看得分明。
想搶我的娘子，做夢去吧！
心間滋出點煩悶與醋意，我靠近林疏雪，擁住她親昵私語，眼神則挑釁地盯著葉湛。看他氣悶的模樣心下一陣暢快，叫你覬覦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尚未明確自己心意的小仙師不明所以，只瞧著這個可惡的凡人礙眼極了。
通過陣法尋到惡鬼的方位后正欲動身，林疏雪的睡顏驀然浮現(xiàn)眼前，近來夜間她常常驚醒，非要我抱著才睡得安穩(wěn)。如果現(xiàn)在離開，她做噩夢了怎么辦？
躊躇片霎，我轉(zhuǎn)身向廚房走去：她快回來了，先做晚飯。至于尋仇，準(zhǔn)備充分些也好。
林疏雪連著幾天不再夜間醒來后，我以上山采藥為由向她告別。
將惡鬼從無盡深淵引誘到事先布下的陣法里，冷眼旁觀他的激將式質(zhì)問，我并不多言，娘子平日喜歡自編些話本，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反派死于話多。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反派，但我不想死。
雖占了先機，但這一戰(zhàn)我還是贏得艱難。
在惡鬼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我抬起僅剩的右手把滅魂釘打入無法動彈的他的額間。眨眼間他就消散于無形，僅余幾件法器儲物戒掉落地面。
白陽懸在天邊睥睨蒼生，懸崖上只有呼嘯的風(fēng)聲。我獨站在一地狼藉里，周圍是法寶殘骸，鮮血和畫下的陣法痕跡交錯。
惡鬼解決了，我松了口氣，接連而來的是滿心迷茫。
偶然被喚醒后，我一心只想尋仇，如今事了，我怎還存活著？
眼睛掃過一邊的殘肢，是了，我已不是尋常地縛靈，如今我法力高強，離身隕還遙遠(yuǎn)。我拾起斷落的殘肢，開始療傷。
回到家中，我慣常迎合著林疏雪，她已經(jīng)是個凡人了，對我來說早就沒有利用價值。
為什么還要對她如此親密，某天自問，到這時我才反應(yīng)過來，之后對她便很冷漠。我是討厭身體接觸的，之前雙修只是不得已。
可晚間入睡后，她又滾到我懷里來了，如果把她推醒了，我還得哄她，算了，反正這樣也不難受。
因為我的冷待，林疏雪很不安。幾次下意識想安撫，卻因憊懶作罷。任何事物都引不起我的興趣，沒有目標(biāo)的日子很無趣，我也倦了，甚至考慮再次沉眠。
林疏雪一次次熱烈而精心的準(zhǔn)備她所謂的“驚喜”，我面上淡漠內(nèi)心則是好奇著：為什么她這么能折騰？
她沒有被我打擊到，每次滿臉失落悻悻離去后，下次又帶著燦爛而期盼的笑容來尋我。
受她感染，我仿若枯木逢春，有新生的嫩芽緩緩破土。
直到花朝節(jié)前，林疏雪下約我去今晚的**，看她孤注一擲的模樣，我也涌起些緊張。
暖黃的燈光映亮身邊人的笑靨，耳邊是喧鬧的人聲，滿滿的人間煙火，這似乎是我曾經(jīng)好奇的，哪怕沒有了記憶，我還是感受到了。
不過，對人間的好奇也止于此了。
將疏雪發(fā)間的桃花簪換下，因為桃花是前身的喜好，滿意地看著她姝麗的容顏在簪子的襯托下顯出脫塵的意味，我的品味果然比原身好多了。
煙火盛放那刻，她的眼里落滿碎星，專注地望向我。
此刻我明確了我的渴求：你要永遠(yuǎn)像這樣看著我。在輕柔的吻烙下時，我這般想到。
[不管你和池舟的過去如何，往后，在你身邊的人是我。]
為疏雪取回靈根后，我守在她身邊靜待她的蘇醒。盯著她安寧的面容，想到她醒來能成為壽元更長的鬼修，有幸福在胸腔蔓延。
[與我做一對鬼鴛鴦吧，娘子。]
她撿到的鳥兒在外間籠子撲騰，嘰喳聲鬧得我突想起，疏雪也會記起池舟，她會與我鬧脾氣嗎？唔，一開始的利用也實在可氣，她生氣也是應(yīng)該的。沒關(guān)系，她總會原諒我的，因為她是真心待我的。
如今，我已信了人并非只有算計，我對她也有了過去我嗤之于鼻的愛，就像她講的故事主角那樣，我們彼此相愛。
然而，她面無表情的質(zhì)問還是叫我遲疑了，她是不是也愛著池舟？兩情相悅的人才會成親，他們都入洞房了！
對池舟的嫉妒攪得我心緒不寧，我沒有心思斟酌字句，反而把事實說得冷酷傷人。
她在為池舟怪罪我…這個猜測令我心中一痛，我轉(zhuǎn)身離開，她沒有留我，也許她現(xiàn)在見我生厭，那我暫時別出現(xiàn)在她面前惹她憤怒吧。
我沒想到，那惡鬼竟有些忠誠的手下。
當(dāng)山魅挾持昏迷的疏雪出現(xiàn)時，我后悔為什么沒有對他們趕盡殺絕。一番鏖戰(zhàn)后，我救下疏雪。走投無路的山魅卻直接自爆，幸好我護(hù)住了她。
本以為此事過后，她會原諒我了，可面對**虛弱的我，她沉默著退開了，沒有猶豫的。
之后幾年，我們疏離得像是陌生人。
待到清洗深淵活物的雨季到來，我再也按捺不住思念，飲下半壇梨釀，穿過雨幕，在她房前卑微如喪家犬，借著酒意祈求她的垂憐。
果然，她還是愛我的。
大殿里，我處理著臥底他界手下傳來的文書。
魔族這些年蟄伏不動，是因為在任的魔尊未能讓所有魔族臣服，內(nèi)部一直暗流涌動。而最近，表面的安定撕碎，有異心的魔族簇?fù)碇晃粔櫮У男尴烧吲c魔尊正面對上，雙方勢如水火。
批完最后一份文書，我放下筆，靜靜望著書案對面的疏雪，她凝神地翻看從藏書閣找來的典籍，沒注意到我的動靜。胸腔里，跳動的心不僅充斥久違的滿足感，還縈繞著一絲張惶，似有珍貴東西即將失去。失而復(fù)得的滋味我不想再體驗，不論發(fā)生什么，我決不允許有人奪走我的寶物。
轉(zhuǎn)眼到了冬天，深淵里是不會下雪的，但夕城會。
[今年的梅花該開得不錯。]
床上的女子粉腮紅潤，秀眸惺忪，擁著軟被懶散啟唇。
我拿過一旁衣衫替她披上，手指靈巧地系著帶子，[等會便去瞧瞧。]
[唔，冬天跟火鍋最配了，我去準(zhǔn)備食材。]
傲雪寒梅樹下滿頭大汗地吃著火鍋，桌上還一只貪吃的雪雀伺機叼肉，想到那個場面，林疏雪難掩笑意。
我不明白她為何發(fā)笑，但這不妨礙我也彎起嘴角。
外廳角落那個連著夕城小院的傳送陣突然亮起光芒，須臾間，我的神識已鎖住出現(xiàn)在陣?yán)锏娜耍敲魉荩∥遗c疏雪對望一眼，齊齊瞬移到外廳。
明溯不受我的桎梏，從容地步出傳送陣站定。
他越過我注視著林疏雪，目光晦澀難明。林疏雪則緊繃起俏臉，冷冷回望。
氣氛一時凝滯。
[你想替你徒兒報仇？]
我擋住他的視線，掌心蓄力。
明溯收回目光，斂去高高在上的神態(tài)，淡聲道：[絮兒的靈根已還你，她如今也修煉不得，你們兩清了。]
當(dāng)初動手時，為防謝盡絮再次奪人靈根，我往她體內(nèi)打了一道精純的鬼氣。若她修煉，靈力與鬼氣在經(jīng)脈里碰撞會令她痛不欲生。
我將沒了靈根的謝盡絮丟在山腳下，就像曾經(jīng)的林疏雪一樣，渾身是血地受烈日暴曬。
那段時日我設(shè)下陷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wǎng)，結(jié)果無人尋來。
明溯余光輕掃過我，再次看向疏雪，[絮兒說你跟異族為伍，我不信，阿雪。]
[呵，]林疏雪勾住我的手臂，倚在我身上嗤笑道：[這回，你們倒是沒冤枉我。]
明溯面色不改，只是一雙眼里風(fēng)起云涌，他放出神識探向林疏雪。
見他幾番變幻，末了歸于平靜，我心中忽溢出警惕。
[阿雪，你只是被他迷惑，他對你的記憶下了禁制。]
林疏雪一僵，不可置信地直視我。
我沉著臉不語，心中卻是翻起巨浪，她的禁制未解？！那便是記憶沒有恢復(fù)，所以她不是為池舟對我生氣！
幾息間，明溯的靈力已襲向林疏雪。他實力強悍，我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看著他破了我以前對疏雪下的禁制，看著疏雪垂頭不動消化著解開的記憶。
時間在一刻拉長，仿佛經(jīng)過了比我沉眠還久的歲月，她才有所動作。
疏雪抬起頭，定定看著我，眼眶已然泛紅，流淌出茫然和恨意的眸里映出我驚慌的面孔。**幾經(jīng)顫動，似乎想扯起諷刺的弧度，最終只是吐出對我的審判：
[我們完了。]
23.（林疏雪）
偶爾我也會疑惑，為什么我對不忱能毫不設(shè)防？明明我已不再輕易信人。直到記憶的濃霧散去，我險些嘲笑出聲，只是淚水先一步墜出。鏡花水月破碎后，露出的真相向來傷人。
蓋頭挑起時的那一眼還驚艷著我，良人已魂斷；合巹酒飲下前，池舟與我許下朝朝暮暮的誓言，轉(zhuǎn)眼竟成了訣別。嬌**滴的耳垂，粘稠蒙了濕意的雙眼，我喘著氣調(diào)笑該拿面鏡子讓他也瞧瞧自己綻放的魅力，這卻是我與他的最后話語。
那個救人無數(shù)的醫(yī)師死在他的洞房花燭夜，而他的新娘卻把仇人當(dāng)做他，捧著那顆被他捂熱的心去愛****。
不忱面無表情地凝望恢復(fù)記憶的我，哪怕披著池舟的皮囊，他與池舟也沒有相像之處。池舟從不會對我擺出這般冷峻的面孔，不笑時眉眼也會綴著溫潤。
淚水被我眨回發(fā)熱的眼眶，我雖打不過他，但也不愿讓他繼續(xù)霸占池舟的身體。
手腕翻轉(zhuǎn)，靈氣化形為劍直指不忱，[還給我，我夫君的身體。]
[什么？]滿目的震驚，仿佛他就是我恩愛的夫君。
假戲落幕了，不忱猶自沉浸在角色里未脫身，可笑。
[*占鵲巢這么久，難不成你真把自己當(dāng)成他了？]
[疏雪，我...]
不忱無視逼近他喉嚨的劍尖還想解釋，可我只是冰冷地注視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頓住了，繼而慘淡一笑，許是認(rèn)清我們再無可能的事實。
[好。]
我轉(zhuǎn)身看向佇立在旁的明溯，他似乎比幾年前清減了些，不過孤冷的姿態(tài)一點沒變，哪怕圍觀了一場決裂戲碼，他也沒有半分觸動。
劍尖下壓，我不想樹敵，但也希望以后與明溯別再有聯(lián)系，鄭重道：
[當(dāng)初你將我趕出師門后，我們就沒有瓜葛了。別再來我面前惺惺作態(tài)，你的出現(xiàn)只會讓我想起你對我的傷害。]
說完向傳送陣走去，不管明溯和不忱之間會如何收場，此時我只想回到我們的家。
我瘋了似的地翻著小院每一寸，只要尋到他的物品，就能造出他還在的幻象。一盞茶也好，讓我在他的懷中歇一歇吧。
不是，不是，都不是。…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池舟相關(guān)的東西都沒了。所有家具陸續(xù)換成對凡人有益的法器；院中晾曬的藥草，是不忱采摘的；小書房中再不見他批注過的醫(yī)書。不忱奪舍他后，他的存在逐漸被抹去，這座他買下的小院里，沒有一件屬于他的物品了。
真是個糟糕的妻子啊，短短一年夫君的物品就弄丟完了。伸手蓋住眼睛，我無聲地哽咽。鼻間縈繞的清冽與池舟毫不相干，常年與藥草相伴，他的味道是摻著甘澀的藥香，聞著就能令人心安。就是在這樣的味道里，我放下了對劇情的不甘，一心與身邊人過好小日子，然而，然而。
24.
被撿回安置在小院的偏臥時，我郁郁于穿成惡毒女配，一動不動地cos木乃伊，不搭理為我上藥的池舟，對他端來的食物也置之不理。池舟溫言勸說一番無果后，就放下瓷碗離開了，畢竟白天他還要忙著去醫(yī)館坐診，沒有太多精力陪我這個能不藥而愈的修仙者。
我以為幾次冷待就可以讓他別再煩我，可我低估一個醫(yī)者的責(zé)任心了。傍晚他準(zhǔn)時捧著食盒又來了，不僅將一口沒動的菜肴撤下，還坐在一旁的凳子，自顧自講起白日趣聞。客觀來講他的聲音如山泉透亮，沁人心脾，只是在我聽來實在聒噪，不過懶得制止便隨他念叨了。
又是一日傍晚，池舟端著晚餐進(jìn)來，我略感頭疼，這人又要開始了。
咕咕——
是我的肚子在叫？不能夠吧，我明明辟谷了...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立在床邊的小郎中雙頰飛霞，略有羞澀地解釋：
[今日有一隊遭襲的鏢師來醫(yī)館，十一個人傷得較重，幾個輕傷，處理好天都晚了。]
所以沒吃就趕著給我送飯來了？還挺熱心。斜了眼冒著熱氣的粥，久違的食欲突的冒起，正尋思要不吃上幾口，他卻把碗收起就走，
[既然你還不想吃東西，那先好好休息吧。]
看著他匆忙離去的步伐，我不禁覺得有點好笑，這話癆大夫也太容易害羞了，還以為是個社牛，就這？
接下來的幾**沒有再送飯來，反而是拿了卷話本。
話本的水平，這么說吧，要是我把前世看過的古早文拿來發(fā)表都算新穎，可池舟念的挺有趣的。當(dāng)我從過往抽離出來，聽他講話便是很享受的一件事，節(jié)奏舒緩音調(diào)飽滿，情緒起伏或許不夠但悅耳，更何況他的表情還會因情節(jié)發(fā)展而變化。男女主訴衷情時耳廓微紅，女主被陷害時鮮眉皺起，主角**時唇角下垂...沉浸式聽故事了屬于是。
等到他合上書后，我才回過神來。池舟將書案收拾一番，溫聲道別：
[該休息了，愿姑娘好眠。]
我閉上眼睛，并未回話。
幾天過去，池舟念完了這個凄美的愛情故事，一死一悔的結(jié)局讓他唏噓。我倒是沒什么感慨，香消玉殞的女主其實不及我慘。然而被勾起沒滿足的饞蟲爬得我心**，于是我的眼神輕飄飄落到池舟身上，開口道：
[你再不給我點吃的，我也得去了。]
飯菜入口時我感到失望，口味實在一般。瞥見在旁的青年，他正掩嘴打了個哈欠，眼下的黛色訴說著作為醫(yī)者的疲憊。麻木的心底突兀地冒出了幾絲慚愧：我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啊。
快速將桌上的食物掃蕩一空后，我對池舟道了謝。
柔靜的笑意在他臉上泛開，[這是我身為醫(yī)者的本分，姑娘只需安心養(yǎng)好身體。]
深夜，我爬起來在房里走動，沒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被凡間的食物撐到睡不著，這可太丟修仙者的臉了。光想著要用行動表達(dá)對他廚藝的肯定，卻忽略了那一飯幾菜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吃完的量，盡管這副身子不是凡軀，我還是撐的難受。難怪小郎中一臉欣慰又擔(dān)憂。
推**門，皎白的月光安靜灑滿院落，夜風(fēng)帶著淡淡的藥香。閉眼放出神識，籠在月色下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小鎮(zhèn)無比祥和。良久，我收回神識睜開眼。亙古不變的懸月綻著瑩潤光華，我忽然淡笑一聲，隨后回了屋子。
之后我安心在這里住了下來，每天鉆研著美食，偶爾打理下院子，日子過得也甚是舒心。
院門響動，是池舟回來了。他右手小心翼翼地托著什么東西，徑直往偏廳走去。我擺好手上的碗筷，好奇地跟了上去。
是只奄奄一息的禿毛雛鳥，池舟將它輕放到桌上，轉(zhuǎn)身去翻找藥箱。
[真可憐，這么小一只就夭折了。]站在門邊，我語氣憐憫地感慨。
[倒也未必，]池舟拿著藥箱回到桌前，[姑娘當(dāng)時可比它傷得更嚴(yán)重，]抽空瞄了我一眼，他繼續(xù)手上的動作，[總要試試看。]？原來在他眼中，我堂堂一介修仙者，跟這小禿鳥是一樣的？果然是醫(yī)者仁心。
可是，看著他鄭重地給雛鳥包扎，眼里對生命的憐惜和珍視，我心下一動。
驀地想起曾經(jīng)的世界，那是和平的國度，人與自然也和諧相處。再看看我如今的樣子，打著正道的旗號內(nèi)心卻漠視著凡間生靈...我思緒活泛，面上則是斂眉未語。
等池舟出去后，我上前察看小禿鳥。池大夫的包扎技術(shù)很好，就是沒什么用，不出意外的話它是活不過今天了，嘖。
次日早飯時，池舟的眼神屢屢掃過我，回望去他又避開，只瞧見他止不住上揚的唇畔。
離家前，他與我告別：[那雛鳥還需姑娘照看，]躊躇幾息，他又盯著我，細(xì)碎又滿足的笑在他眼里肆意流淌，[能遇見姑娘，真是它的幸運。]
我后知后覺意識到，似乎被他套路了？有意思。
邁著輕快的步伐我回了房中去給鳥兒喂食，今天也是愜意的一天啊。
那小禿鳥便是湯圓，后來它長出了茸毛，長成了白絨球，名字也從禿鳥變成湯圓。之后我們放飛了它，池舟還擔(dān)心了幾天，怕它尋不到食物，怕它被其它鳥欺負(fù)。你看，池舟，湯圓活得好好的，我就說它能把自己照顧好的吧，它還記得回家的路，來找我們了。
攏著湯圓，我哭得絕望。
25.
我將池舟葬在山間的桃林，那里長眠著他沒能救活的小生靈。有它們陪著，他不會寂寞的。
靠在新砌的墓碑上，我仰頭飲酒。冰涼的酒液流過肌膚，激起一陣寒意；入口的醇酒滑過喉嚨，留下苦澀的回味。
我淋了一半的酒在墳前，[這酒我本想蜜月旅行時，夜里一起喝的，可惜了，喝不成交杯酒。]
合上眼，不忱悲傷的眉眼一閃而過，我抑住思緒。去拿回池舟**時，不忱現(xiàn)出了他的真身，凄惶的神色為那張精致艷絕的臉添了破碎的美感。
直到此刻，我不得不面對我還愛他的事實。心中拉扯難明，我木著臉無視他。看多了追妻（夫）***，我怕做出后悔的決定，更怕對不起池舟。不如先照著之前做好的蜜月攻略去游玩，日后心境平復(fù)了，再回來解決這些事端。
落花簌簌，我望見了站在樹下的池舟，他仍是新婚那天的裝扮，懷里還抱了只小兔，唇邊掛著溫馴的笑意，清俊無害。
[要往前看啊，我的姑娘。]嘆息的呢喃在耳邊消散。
26.
撐著一柄油紙傘，我悠哉地行走在陌生的城鎮(zhèn)，偶有路人對我的水墨傘面?zhèn)饶浚乙膊灰馔猓吘钩刂鄣乃媽崒賱e致。
分辨鬼修最簡單的方法，便是看他有無影子，故此我得準(zhǔn)備把紙傘。在儲物鐲里翻找后，我發(fā)現(xiàn)了一把珍藏在盒子里的傘，打開一看，正是留有池舟墨跡的那把。
記憶回到那日，在書房里我偶然翻到了池舟的畫作，仔細(xì)鑒賞后，我還是分不清這副水墨畫該算寫意派還是抽象派。
[你覺得這畫如何？]
池舟出現(xiàn)在我身后問到，聲調(diào)是帶了期待的上揚。
沉吟片刻后我試探道：[這怪石運筆流暢飄逸，有光怪陸離之狀，真是別有意趣。]
[是嗎，這畫還不到你說的高度。]
我以為猜對了畫中物，暗喜自己的欣賞水平真是優(yōu)秀，嘴上又是一句夸贊：[依我看你的畫妙就妙在似與不似之間，乍看不像，細(xì)觀又能得其神。]
池舟伸出手，輕輕描摹畫的線條，[可我畫的是紅雁鳧水。]
[…]
見我被哽住，池舟倒是笑了出來，[是我畫技不精，你看差了也不奇怪。]話雖如此，面上的怡然卻是表明了他對自己畫作的滿意。在他的引導(dǎo)下，我確實認(rèn)出了赤麻鴨的形狀，還怪挺意思的。
之后我找出把傘形靈器，邀他在傘面留下墨寶，他矜持地應(yīng)下了。夾雜自得和遇伯樂的喜悅的神情出現(xiàn)在池舟身上倒叫我有幾分驚奇，他向來一派溫良，難得有這樣少年意氣的模樣。我有點想去多買幾把素傘給他畫了。
打著這把傘，我離開了夕城。湯圓并沒有陪著我，它得回去跟家人南遷。
一路走過細(xì)雨綿綿的水鄉(xiāng)，華燈初上的鬧市，黃沙漫天的異域，寂靜空曠的雪山，期間遇見傷病患者，我都會悄無聲息地用靈藥救他們。如今我不適合與人打交道，可池舟慣來不會見死不救，我便替他做這些事吧。雖然無人知曉，但病人及家屬相擁而泣，跪謝漫天神靈的喜悅令我微微觸動。
這天，我路過荒僻的野外，四周靜得不同尋常，地上還有幾處新鮮的血跡。
附近剛發(fā)生一場廝殺，從殘留的氣息看，應(yīng)該是修仙者與魔族。要繞路去下一個地點嗎？成為鬼修后，我還未曾與人正式交手，但我過往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衡量一番后，我信步繼續(xù)向前，不顧周圍愈發(fā)死靜的氛圍——小場面，不值得我改道。
實在打不過，我還能跑。
9.7更新
清風(fēng)掃來，有隱隱的腥味。我隱匿了身形向前飛去，落在大樹上，前方是謝盡絮扶著楚溶與一強大魔族對峙。
[盡絮，來我這兒，我便放他走。]
陰冷又透著無限深情的聲音聽來真是熟悉，我側(cè)靠著枝干漫不經(jīng)心地想。
[江拂！你怎會變得如此?你墮魔叛出師門，還害得師尊重傷閉關(guān)，像你這般不義不忠之輩，別妄想我會向你服軟！]
謝盡絮怒斥道。
江拂墮魔了？我直起身子，剔靈根和酷刑之仇還未報，碰上了可沒有放過的道理。細(xì)細(xì)打量江拂，眉間的魔紋與深紅的雙眸是高級魔族的象征，不可小覷；不過他唇邊未拭凈的血跡，令我覺得勝算多了幾分。
我沉下心等待時機，楚溶半垂著頭似是強弩之末，然而憑著多年來的默契，我知道他是在暗自蓄力。江拂被謝盡絮又厭又恨的目光刺痛，也明白了師姐不會乖乖跟他回魔域的，便上前想要抓住她，就是現(xiàn)在。
我與楚溶同時動手，洶涌的靈力猛然碰撞。
當(dāng)漫天的塵土落下時，我手中鬼氣凝成的長劍從背后穿透江拂的丹田。他滯緩地轉(zhuǎn)過頭來，極致震驚而縮小的瞳孔仿佛凝聚了煉獄的血色。
我并未害怕，勾了唇笑道：[這一劍可是報答五師兄對我的“照顧”呢。]隨后收回手，長劍則散為灰霧鉆入他的體內(nèi)一寸一寸絞碎經(jīng)脈。江拂張嘴，卻是吐了一大口黑血后軟軟倒下了。
一腳踢開他，向不遠(yuǎn)處躺在地上的二人走去，他們都被剛剛的靈力震暈過去。我摸著下巴思索，最后把他們拖去了附近的山洞。把人隨意丟到地上后，瞧了眼天色，到飯點了，打獵去吧。
在山泉旁清洗獵物時我覺得有些好笑，受傷的小動物我們會救治放歸山林，活蹦亂跳的野兔我卻獵來吃了，可真雙標(biāo)。不過誰讓會憐惜動物的池大夫不在我身邊，烤兔兔又那么好吃呢？
回到山洞時，楚溶已經(jīng)醒了。
[小師妹，你怎...如此強大了？多謝你救了我們。]
在攻向江拂時他看到了同時襲來的林疏雪，也發(fā)現(xiàn)了她鬼修的身份，本想詢問，可想到如今大家的境遇還是改了口。
我架起柴火烤兔子，[自然是有一番機緣，畢竟我的運氣向來不錯，若非入了你們宗門，這世間早有我威名。倒是你們，]掃了他一眼，[怎么慘成這樣？]
我救他們可不是好心，只是**清狀況。
楚溶復(fù)雜地看了我一眼，開口嗓音已帶沙啞。
原來當(dāng)初謝盡絮被救回師門后，江拂就尋由外出游歷，半年后帶回一個小姑娘。同樣稀有的靈脈明溯一看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狠訓(xùn)一頓后便令楚溶將小姑娘送去別的峰門。然而小姑娘依戀著江拂不肯離開，楚溶正要再勸，路過的鐘庭洲卻讓他別管了去給師妹尋仙藥要緊。
之后江拂果然動手了。結(jié)果是小姑娘身死，謝盡絮仍是無法修煉的廢人。
明溯震怒，卻也有些懊悔自己沒告知謝盡絮她體內(nèi)藏有的鬼氣令她無法再修煉一事。將江拂趕出師門，罰楚溶和鐘庭洲去思過崖，謝盡絮關(guān)禁閉后，他也閉關(guān)了。
江拂是如何墮魔的，楚溶也不太清楚，那天趕過去時，只有掩面低泣的謝盡絮跌坐在一地狼藉里。后來，幾百年沒有動靜的魔王封印被毀，明溯強行破關(guān)去封印，重傷歸來再度閉關(guān)。
等楚溶從思過崖出來時，鐘庭洲因家族變故回去了，而宴飛白早在私換靈脈一事后，請令往東方進(jìn)修劍術(shù)去了。面對著只剩謝盡絮的師門，楚溶不愿多呆，下山游歷。直到不久前，江拂擄走了謝盡絮，他與鐘庭洲前往魔域救人。鐘庭洲留下斷后，楚溶帶謝盡絮逃跑。之后便是我看到的場面了。
我慢條斯理地撕著兔肉，對這個下飯故事感到很滿意。正吃得盡興，謝盡絮醒了。
[怎么回事，三師兄？大師兄回來了嗎？]
[是阿雪救了我們，大師兄，聯(lián)系不上了。]楚溶握著沒亮過的傳音玉佩憂心忡忡。
[是你！]謝盡絮不再高高在上，面容隱隱扭曲。
[四師妹，不得無禮。]楚溶單手按在她肩上。
謝盡絮閉了瞬眼，再開口已冷靜了。[既然林疏雪這么強，那讓她去救救大師兄吧。能從江拂手中救下我們，也一定能救回大師兄的。]
楚溶并未附和，只是眼含祈求地望著我。
[你是不是以為，誰都要為你奉獻(xiàn)？]
我一臉驚訝地看著她，[江拂因你墮魔，楚溶因你受重傷，鐘庭洲因你身陷囹圄，那小姑娘因你失去性命。過去你奪我靈根時，說是為了天下蒼生，如今你廢人一個，又想以什么名義來道德綁架我呢?那稀薄可笑的同門之情？]
[如果不是你我又怎會修煉不了！]我話音剛落，謝盡絮就恨恨地瞪向我。聞此言我便明白了，她從未在意過被她傷害的人，眼中只有她自己。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多費口舌了。
站起身拍拍衣服，戲謔道：[要我去鐘庭洲也不是不可，只是，謝仙師，求人要有求人的態(tài)度。]
看她目眥盡裂的樣子，我心下一陣痛快，繼續(xù)火上添油；[只要跪下來求一求，我就夜闖魔域去把人撈出來，多劃算呀~]
[還是說，在仙師眼里，那鐘庭洲的性命不值得你一求？嘖嘖。]嗓音嬌軟，嘲諷值拉滿。
謝盡絮轉(zhuǎn)頭看向楚溶，期望他能阻止我，可惜啊，從楚溶方才的講述我知道他對她已有不滿，或者更甚。果然，他盯著墻面不動，仿若離魂。
此時謝盡絮終于體會到孤立無援的滋味，哪怕之前被囚禁，江拂也是慣著她從不讓她難堪，可現(xiàn)在，她卻要向從沒放在眼里的林疏雪下跪...
純凈的冰山崩裂，其間泥濘的內(nèi)殼如預(yù)想般不堪。
[求你。]
謝盡絮終是跪向我，面無表情地說。若不是攥緊的拳頭滴出顆顆鮮血砸向地面，我倒是要對她刮目相看了。
[多稀罕的場景啊，可惜不能保存下來。]
對上她沉沉的目光，我啞然失笑；[行，我這就去救人。]轉(zhuǎn)身出了山洞我就收起笑，跟一條斂著怨恨的毒蛇同處一洞還是令人不適的。不過如此折辱，我真真是無比爽快啊。
第一縷晨曦泄出云層時，我看見了籠在霧里的城鎮(zhèn)輪廓。
極夜城，傳說中混居著各族的神秘城鎮(zhèn)。當(dāng)然，這傳說是人界的傳說；對于修煉者來說，它是一座包容性極強的繁華城市。
稍作調(diào)整后，我撐開油傘往城門出發(fā)了。
至于在魔域的鐘庭洲，誰愛救誰去，那刻骨的痛我可沒忘卻，以德報怨不是我的風(fēng)格。下跪并非最恥辱的，更羞辱人的是跪了也白跪，這個道理謝盡絮應(yīng)當(dāng)知道。
27.
城門近在眼前，我駐足仰頭，雕工華麗的牌匾上臥著龍盤鳳*的“極夜城”三字，細(xì)看似有道法流轉(zhuǎn)。
忽然半空浮出陣紋，一團黑影從中掉下。看著朝我飛來的黑影，我信手一揮，它便飛了出去狠狠砸在墻上，又摔到地面揚起一**沙塵。
[咳咳——你這**怎么這樣啊？]
黑影費力爬起來，一手撐地，一手用力扇開飛散的煙塵。塵埃散去，露出一張臟兮兮的小臉，明亮圓潤的眼里滿是控訴，發(fā)間的一對狐耳也氣得抖了幾抖。
原來是只看起來就很好rua的小狐妖。
我手指微動，愧疚道：[對不起啊，你突然掉下來我一時情急就...]過去扶住她，[你沒事吧，我剛來這里，不知道哪兒有醫(yī)館，不過我有許多靈藥，你看看需要什么。]
話落，原本站好的小姑娘眼珠一轉(zhuǎn)，眸光飛速滑過我，隨后脫力倒進(jìn)我懷里，[哎呦好痛啊，哪哪都疼，是你傷的我，你得負(fù)責(zé)。]
略過她沾滿灰塵的衣裙上幾道割口，我好脾氣地道歉，仿佛她這一身明顯被人追殺的狼狽真是我造成的。
就這樣，名為期期的小狐貍領(lǐng)著我進(jìn)了城。
極夜城的主城便是各族交易的地點，除了一棟棟交易所，路邊也隨處可見擺滿物品的攤子。穿過喧鬧的街道，期期引我往城西去，邊介紹城里的情況。城東盤踞的是不好惹的強者，城南是往來游客的落腳點，城西則是長住著平和的異鄉(xiāng)人，至于城北，
[極夜城是因那得名，不過弱者可是什么都看不見喲。]小狐貍遙指城北的上空，眼底的自豪和懷念都快溢出來了。
我挑眉，順著她的指尖遠(yuǎn)眺，竟然是一座空中浮島。
從此處望去，只窺得外圍環(huán)繞的一處處濃厚云霧宛如噴泉般緩緩噴涌，頂端縹緲的霧紗遮不住巨大的宮闕全貌，現(xiàn)出的一角建筑繁復(fù)精美，猶如神址。
[浮島是從遠(yuǎn)古留存下來的，上面的寶物都是珍品，秘籍靈藥材料法寶食物應(yīng)有盡有。當(dāng)然咯，此等福天寶地早已被妖族占領(lǐng)，成為幾大妖族的封地。過去有不知好歹的修仙者上島后想竊取寶物，都被打得魂飛魄散啦。]
[雖然如此，修仙者們還是趨之若鶩，大妖們不勝其煩，極夜樓就這么出現(xiàn)了。在極夜樓里，你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東西，不過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來交換。交易的風(fēng)氣慢慢擴散，這兒就逐漸成了一座交易的城啦。]
[一切想要的東西？]我若有所思地重復(fù)道。
[唔，你是鬼修...極夜樓里關(guān)于鬼族的記載和秘籍都不少，你想干掉當(dāng)今的鬼王自己上位嗎？我聽說樓里有專門針對鬼王級別的各種秘籍法寶哦。]期期盯著我，眼帶興奮語帶鼓動地說。
[不了，我沒這么大的野心。]我收回目光淡笑，心中卻暗自記下極夜樓。
我們在城西尋了處房子安頓下來。在丹藥的投喂下，期期的傷很快恢復(fù)，與我的交情也日益加深。
除了讓我擼到了心心念念的狐耳，她也把自己的底交代得一清二楚。
期期娘親就是浮島上的狐妖，前往人間歷練時不僅精進(jìn)了修為，還拐了一個俊美的人族回來生崽崽。見證父母十幾年神仙眷侶生活后，期期也渴望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于是一到歷練的年紀(jì)就迫不及待地下島了。結(jié)果卻是險些在人間喪命。
[哼，漂亮的人類也不都是好東西...]
伏在我膝頭的小狐貍氣憤地嘟嚷，我執(zhí)著檀木梳緩緩梳著她柔順的長發(fā)，不時應(yīng)和幾句。午間干燥的風(fēng)吹得期期昏昏欲睡，我放下梳子。看著小狐貍愜意的睡顏，我搖頭無聲輕笑，就這樣的警惕性，難怪被騙呢。
寒來暑往，我逐漸習(xí)慣了這里的生活，如果忽略大家形狀各異的外表，那這兒的生活跟在夕城差不多。只是偶爾我也會恍惚喚著夫君，久久無人回應(yīng)時才驚醒。然而就連我也不清楚，自己喚的究竟是池舟還是不忱。
過了好一段平和寧靜的日子，期期向往人間的心又蠢蠢欲動。于是我陪她備好行囊，將她送到城門前才分別。
[疏雪姐，你真的不和我去人間闖蕩嗎？]豎著狐耳的少女眼巴巴地看著我。
此去一別不知道多久才再見，我抓緊時間擼毛，邊打趣道：[這是你的歷練，而且若是遇見了你的正緣，我在一旁豈不是很煞風(fēng)景？]
[好吧…那要記得經(jīng)常跟我聯(lián)系哦。]期期搖了搖腰間掛著的傳音宮鈴，然后收起耳朵和尾巴，確認(rèn)自己是人類少女的模樣后方才離開。
目送期期從傳送陣消失，我便往城北走去。經(jīng)過這段時日的打探，我摸清了極夜樓的規(guī)則，也在格斗場里拿到一塊去往浮島的令牌。
之前的事總該有個了斷,希望極夜樓里有我需要的東西。望向那座神秘的浮島，我眼神逐漸堅定。
忽然身后城門的傳送陣亮起，神識里出現(xiàn)的熟悉氣息令我一怔。
那人身著黑底蹙金十二章紋袍，面容妖冶瑰麗卻慘白，泛青的眼底又為他添了頹敗的美感。邪魅的外貌加上那顯著幾分威嚴(yán)的衣飾，我輕易就猜到他鬼王的身份。更何況雖變了模樣，但不忱的氣息我早已銘記。
再次相見，刻意深埋的情緒瞬間沖破屏障在我的胸腔里肆意翻滾。我無法說服自己放下他，那么多年的相伴早已讓愛意滲入骨髓。可我更忘不了，這段感情是他殺了池舟欺瞞我得來的。如果沒有他，我和池舟也會幸福。想到池舟竟死在我們的洞房花燭夜，而我渾然不知還與兇手恩愛…壓抑不住的惡念漫過理智，正欲動手，卻又在觸及不忱時冷靜下來。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正癡癡盯著我離開的方向，周身縈繞著悲戚和孤寂，憔悴又可憐。
我閉了閉眼，隨后起手掐訣往城北飛去，不再理會不忱。
靠著令牌我打開了前往浮島的傳送陣，一陣紫光閃爍后，我便到了極夜樓。
富麗堂皇的廳內(nèi)亮若白晝，仔細(xì)打量卻發(fā)現(xiàn)沒有窗戶，全靠金霞珠照亮。大廳中間則是天蟬鏡投射的巨大畫面，上邊是懸賞的任務(wù)。如果客人沒有價值相當(dāng)?shù)奈锲方粨Q，可選擇做這些任務(wù)攢積分獲取想要的東西。
廳里的客人并不多，三三兩兩站聚著談?wù)撌虑椤Ｎ噎h(huán)視一圈，發(fā)現(xiàn)散修、妖族、魔族都有，且個個實力不俗。
一名鹿角纏著鈴鐺的侍者接待了我，在檢查過我的紫玉令牌后，她恭敬地領(lǐng)著我來到二樓的會客房。
在這里，我以簽訂契約賒賬的方式先是換取了鬼族秘寶的消息，沉思良久后要了上古鎖魂卷軸，這卷軸足以封印鬼王。
招待我的小主管也是鬼族，望著契約上龐大的積分?jǐn)?shù)字，她咧開了猩紅的唇，露出一個美艷又滲人的笑容。
[大人，您不考慮要把武器嗎？]小主管不是個見好就收的鬼，在我欠了天價的數(shù)字后仍舊蠱惑我。
剛要拒絕，腦中卻驀地生出我會用到這把武器的預(yù)感。我尋思著大不了給極夜樓多打幾年工，這也未嘗不可，左右我沒什么要事在身，當(dāng)個賞金獵人也不錯。于是我順著預(yù)感改口答應(yīng)了，因此獲得了泣靈琉璃刀。
巴掌大的小刀號稱鋒利無比，能破開防御直傷魂體，也可割開世間幾乎所有的材料。
翻來覆去地觀察這把精巧的琉璃刀，我猜或許是因為它跟我有緣。修煉之人的預(yù)感向來很準(zhǔn)，但我想不到什么時候會用上這把專克鬼族的刀。難道是對付不忱？這個想法一浮現(xiàn)就被我拋之腦后，哪怕我打算重新封印他，也不愿去想我們兵戈相向的場景。何況現(xiàn)實向來不會如人意，我計劃得再好說不定也只是多此一舉。
在小主管的恭維聲里我心不在焉地收起小刀，未曾料到日后竟真的用上了它。
回家的途中，我又遇見不忱了。
街上的往來者大多都有漂亮的外貌，僅有幾個審美另類的把自己弄成鱷魚見了也得做惡夢的模樣。可哪怕處在他們之間，不忱依舊是出挑的存在。
目光交匯的瞬間，不忱眼里似有煙火盛開，仿佛是虔誠的信徒找到了他的神明。然而我冰冷的眼神凍住了他欲奔來的動作，最終他只是嘴唇囁喏了幾下，便定在那里與我相望。幾丈之遙，卻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摸著腕間的鐲子，我穩(wěn)住心態(tài)，在不忱灼熱的注視下一步步朝他走去，爾后擦肩而過。
到家后我取出介紹卷軸的帛書研究用法，無奈心緒難以平靜。點了凝神香置于桌旁，冉冉升起又消散的白煙仿佛暗示那將盡的緣分，擾得我更是心悸氣悶，干脆扔了書發(fā)呆。
我以為我心志堅定，無論是誰越過了底線我都會舍棄，如明溯。知曉他對謝盡絮的心思后我便斷了自己的情絲。而后來的種種，并非是我不想報復(fù)回去，只是明溯這第一劍修在維護(hù)各方和平上作用不小。若他出了差池，不止魔族，正道里別有用心的蛀蟲也會趁機興風(fēng)作浪。
修真的宗門若是動蕩，那黎民百姓也不復(fù)安生。雖然我不像他們滿口守護(hù)蒼生為己任，可過去每次出任務(wù)時救下的凡人對我感激又崇拜的神色，在夕城時因池舟大家對我和氣又尊重的相處都在我心中留了印跡，成了我報復(fù)時的顧慮。
我做不到為了個人恩怨罔顧旁人性命，可完全不報仇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奪回靈根還讓謝盡絮成了廢人。謝盡絮可是師門的珍寶，傷了她，可比直接傷了他們效果更好。這不，為了一個廢人，江拂墮魔最終被我絞碎經(jīng)脈，鐘庭洲困在魔域生死不明，楚溶重傷難愈，宴飛白遠(yuǎn)走不歸。對比原書這些天之驕子各掌一方權(quán)的結(jié)局，還是這樣的下場更適合他們。
可是對于不忱，我實在狠不下心。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利用、**越貨是常態(tài)，若非第一劍修親傳弟子的身份給我的庇護(hù)和資源，我也不能以旁觀的姿態(tài)逐步適應(yīng)這里的規(guī)則。可不忱，他死時不過十五六歲，后因滔天的怨恨成了地縛靈，好不容易報完仇執(zhí)念已消，又被路過的惡鬼當(dāng)了脫身的祭品封印上百年。
他是生于深淵惡念澆灌的荊棘，我不苛求他懂仁義道德，也接受與他相愛被扎得鮮血淋漓。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殺了池舟！憑什么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能頂替滿身光芒的月亮活下去？我穿書多年，前世的記憶所剩無幾，也慢慢被這里同化，可一夫一妻的**仍是我的堅持。然而我就是同時愛上了兩個人，此刻就算池舟還活著，我也無法立即丟下不忱和他在一起…我閉上眼，任由情緒把我吞沒。
天邊斜陽西沉?xí)r，歸家的飛鳥掠過長空。我拾起帛書重新翻看，不論發(fā)生了什么，我終會似鳥飛過我的山。
接下來的幾天，我總會在附近碰上不忱，他并未上前，只遠(yuǎn)遠(yuǎn)地用心碎的目光跟隨我，活像望妻石成精。
開始我尚能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無視他，時間長了我漸生怨懟和憤怒：他這是在做什么？明知我不可能原諒還擺出這幅讓人心疼的樣子，是非要逼得我動手傷他才肯罷休嗎！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互不干擾的冷漠下，是備受煎熬的心和越崩越緊的理智。
28.不忱
我終于放下妄念，接受了疏雪不會原諒我的事實。可我做不到放手了，過去獨自在宮殿里被思念侵蝕折磨的日日夜夜，讓我明白了我活著，只為了林疏雪。
于是我抱著一絲能重新來過的期待來到極夜城找她，畢竟曾經(jīng)我**傷害她后她還是原諒了我，這次總不會因為區(qū)區(qū)一個凡人便徹底棄了我吧。我要告訴她我已經(jīng)懂得愛了，且再也離不開她，無論對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她能垂憐于我。
然而在城門時她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讓我不安，此時我還能騙自己她沒看見我。可在城西她冰冷的眼神讓我惶恐，為什么呢？難道她一點都不想念我嗎？我奪舍那醫(yī)師的身體是不對，可誰叫那人弱小呢？我知道疏雪不喜歡弱肉強食這套理念，而且那人也陪了她一年多，但這么久了她也該消氣了吧。
并沒有，疏雪對我視若無睹，在她的冷漠下我一天天地絕望起來，她不要我了。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我如邪惡土壤里催生出來的花，空有美貌內(nèi)里卻是殘敗空洞。是疏雪填滿了我的靈魂，帶我認(rèn)識了這世間的美好。可她不在了，我的世界就又恢復(fù)黑暗。也許這才是我這樣的人該有的命運，但我已無法忍受。我會回到我原本的結(jié)局，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想做最后的爭取。
所以在僵持了半個月后，我偷襲打暈了疏雪，把她帶回鬼王殿鎖起來。
在之前暗無天日的時光里，我不止一次動過囚禁疏雪的念頭，可是毫無反抗能力、任人索取的爐鼎生活太悲慘，她怎能受這樣的苦？因此我還是選擇放手，以往我不懂愛才傷害了她，如今我明白了就不可再做錯事。
鎖鏈?zhǔn)怯商祛妇F打造的，能暫時封住被鎖人的修為。鑰匙被我放在枕頭下，待我問完，不管疏雪的選擇是什么，我都會解開這鎖鏈。
精鐵寒涼，我小心地在她手腳與鎖鏈的間隙纏上柔軟的布料，然后坐在床前等她蘇醒。望著她寧靜的睡顏，我感到久違的滿足。
29.
睜眼望見紅紗堆疊的羅帳，我有點蒙圈。
[你醒啦，娘子。]
不忱在身旁喚我，似乎回到了未生波瀾的從前。不過抬手嘩嘩的鎖鏈聲立刻打破我的晃神。
[呵，你這是打算玩監(jiān)禁這套？]我抓住束著手腕的鐵鏈，居然是天罡精鐵鑄造的，真是下血本了。
[不…疏雪，我只是想跟你談?wù)劇？沙诉@樣，我想不到還有什么辦法能讓你搭理我。]
不忱的聲音卑微又委屈，也許他又在裝模作樣騙我了，可我還是忍不住心間酸澀。
[我不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么好談的，還是說，]我對上他哀傷又期盼的眼，[你想為池舟償命？]
[你竟是為了一個弱小的凡人才如此對我！？]不忱瞳孔收縮，滿臉不可置信。
聞言我的怒火中燒，直起身子雙手撐住床沿瞪向不忱道：[那是救我的恩人，是與我相戀與我拜堂成親的夫君！而你，不過是搶了他身體的惡鬼！你哪來的自信覺得你會比他重要？]
[那我陪在你身邊這么多年又算什么？難道我們的感情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嗎？]他說的顫抖險些不成聲，我卻更為憤怒：
[若非你假裝他，我又怎會和你在一起？這些年的幸福都是你騙來的，建立在欺瞞替代上的感情又能有多深？]這話不僅是說給不忱聽，也是在說服我自己。
[原來你是如此看待的，所以你也沒有愛過我，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而已？]
[對。]我轉(zhuǎn)過頭，不去看他那仿若泣血的雙眸。
[哈，我視為上天恩賜的愛不是給我的，是我偷來的。]不忱笑出了聲，帶著萬分絕望。我?guī)缀跻滩蛔”瘣矸裾J(rèn)，卻又聽他發(fā)狠道：
[我后悔了，早知這樣，當(dāng)初我就該捏碎那人的魂體讓他灰飛煙滅連轉(zhuǎn)世投胎都不能！憑什么他能活的順?biāo)焓苋藧鄞鳎懒诉€有你記掛，而我卻只有當(dāng)他的替身時才得一點施舍的愛。]
他俯下身來湊近我，呼吸交錯間語調(diào)輕柔：[不過，他已經(jīng)死了，能陪你走下去的只有我。疏雪，如果你愿意，把我當(dāng)成池舟也無妨。]
不忱的眼底有光芒流轉(zhuǎn)，我怔怔地看著他，手上卻動作不斷。
鎖鏈掉在錦被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身體里凝滯的靈力恢復(fù)流暢，我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別想再催眠我，不忱，你是你，池舟是池舟。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成為他的。]
不忱看向我指間夾著的琉璃刀，終是慘淡一笑：[你想怎么做，殺了我為池舟賠命？也好，我是被你喚醒的，死在你手上也是應(yīng)當(dāng)。]他閉上眼，如同引頸待戮的天鵝，脆弱又絕美。
我伸手撫上他眼角的淚，[不，我要重新封印你。]
我們回到了夕城的小院，時光荏苒，城鎮(zhèn)已變得陌生，小院里卻絲毫未變。
我打開卷軸，念起咒語，不忱靜靜地看著我動作。
卷軸亮起時，我來到他身邊，在他欣喜的目光里抱住他，[下次封印破時，要遇上對的人，別再成孽緣了。]
盡管他想囚禁我，可他心甘情愿赴死的樣子還是讓我在最后時刻說出了心里話，[我…愛你，不忱。]并非僅僅是憐惜他，也是為了我能徹底放下這段感情。
滿室白光消失后，我頂著簌簌飄雪，來到院中的梅樹下。嗅著暗香，我感嘆，還是沒能在這里暢快地吃上一頓火鍋。
一只藍(lán)色蝴蝶悠悠落在我的肩頭，我忽然生出寂寥之感。穿書多年，凈天宗的眾人、池舟、不忱、小湯圓、交的凡間友人都成了過往。茫茫白雪映紅梅
，卻只有路過的蝴蝶與我共賞。一切已塵埃落定，我又該何去何從？
肩上藍(lán)蝶散作螢光，小主管的聲音傳了出來：[大人，請恕我叨擾。樓里新發(fā)布一個地級尋寶任務(wù)，我來詢問您是否有興趣接下。]
樓里的任務(wù)簡單分為天地玄黃四個級別，偶爾的地級任務(wù)都是保護(hù)雇主或復(fù)仇，尋寶的可是頭次見，我倒要瞧瞧地級的寶貝長啥樣。
由此，我興致盎然地踏上了賞金獵人的旅途。
番外
腰間鈴鐺響動，我停下收集赤秘髓，打開傳音鈴。
[疏雪姐，我在人間發(fā)現(xiàn)了你會喜歡的東西，嘿嘿，這次回去我要給你一個大驚喜～]
光聽聲音我便能想出期期比劃的樣子，被她的歡**染，我也笑了起來：[好啊，我等著你的大～驚喜。]
雖然我不覺得有什么東西能讓我感到驚喜，但這不妨礙我哄著期期。
去樓里上交赤秘髓時，小主管對我又是一番恭維：[這玄級任務(wù)大人能完成得如此之快，想必那地級的秘寶對大人來說也不再話下。]
我微微一笑，高人的姿態(tài)拿捏得恰到好處，內(nèi)里卻吐槽著這個兩百年一現(xiàn)的寶物還有九個月才出世，結(jié)果現(xiàn)在大家就摩拳擦掌的，到時候肯定搶得腥風(fēng)血雨。不過最后還是會落到我手里，畢竟我可強大了，連贏宴飛白都輕輕松松。
為了尋這赤秘髓，我跑到了**西邊。在那我偶遇了宴飛白，雖說我不想搭理他，可他居然向我下了戰(zhàn)書。
宴飛白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他與疏雪過招，疏雪信心滿滿地認(rèn)為自己必勝時，謝盡絮醒了。從那刻起，現(xiàn)實就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發(fā)展。從來都是面無表情的他思及此，也難免神色復(fù)雜。
宴飛白對著我緩緩道：[我們之間還欠一個勝負(fù)。]
[是嗎？]我滿不在乎地說：[反正結(jié)果是注定的，你想自取其辱我也成全你。]
我知道自己肯定能贏宴飛白，卻也沒想到能一招制勝，盡管他眼瞎拎不清，但他也是這片土地上赫赫有名的天才劍修啊。看著沒入他胸膛半寸的劍，我略略遲疑，隨即撤回右手，靈力凝成的劍便化為灰霧回到我的體內(nèi)。
[我輸了。]
[承讓。]說完我便轉(zhuǎn)身離開。
宴飛白望著胸口濡濕的血跡，恍然想起林疏雪剛拜入師門時，那會大家以為師尊忘了謝盡絮都憤怒無比，卻不敢說什么只能把氣都撒在林疏雪身上。
直到某天宴飛白路過傷痕累累仍舊專心練劍的林疏雪，那狼崽一般兇狠的眼神觸動了他。駐足許久后他不得不承認(rèn)，她確實有天賦，也配當(dāng)他的師妹。于是回去后對其他幾人提了一句小師妹，之后大家才正眼看待林疏雪。
然而后來…那場比試莫名成了宴飛白的心結(jié)，而現(xiàn)在他敗在林疏雪的劍下，也算了了心結(jié)，卡了很久的修為終于突破。只是如今他再怎么厲害，也沒有師門的人向他道喜了。
剛到城西的小院，小狐貍就笑逐顏開地迎上來，[分別了這么久，疏雪姐想我了嘛？]
我一手?jǐn)堊∷难皇?*她的頭，滿足地*嘆：[當(dāng)然想你啦。]
[哈哈，快來，給你看我準(zhǔn)備的驚喜。]她拉著我來到客房外廳，從桌上取了一副畫展開，昂起的小臉寫滿了“快夸我”。
然而對著這奇形怪狀的抽象畫我一時無言，不知說什么好。
[哎呀難道疏雪姐不覺得這畫和你傘上的畫很像嗎？]期期飛快地眨巴著眼，暗示我快點明白過來。
我無奈失笑：[我并非喜歡這樣的畫風(fēng)，那傘是故人所畫我才喜歡的。不過還是勞煩期期費心幫我找到這畫作了，畢竟這樣的畫風(fēng)屬實是世間難尋…]
正說著，內(nèi)室突然傳來動靜，我疑惑地看向期期：[？]期期笑的神秘。
一襲白衫的溫潤青年茫然地走出來，目光觸及我和期期時，低頭作揖道：[不知兩位姑娘是否知道這里是何處？]
[池舟？]這、這人分明就是池舟，可他不是死了嗎？
[姑娘識得我？]池舟好奇地抬頭望我，當(dāng)即眼睛一亮。對上我直勾勾的眼神，又讓一抹薄紅漸漸暈上他白玉般的臉龐。
期期在旁同我咬耳朵，[我偶然瞧見了這人的畫，立即想到疏雪姐傘面的圖，我猜想這兩者會不會有關(guān)系。于是我千辛萬苦地找到畫的主人，借助我族的法術(shù)發(fā)現(xiàn)他是疏雪姐故人的轉(zhuǎn)世。所以我就把他打暈帶回來啦～這個驚喜是不是很棒？]
[嗯。]我面無表情，內(nèi)心也是一片空白。
[…我對姑娘很是眼熟，難道我們之前認(rèn)識嗎？]
池舟不確定這話是否唐突，可眼前的姑娘實在熟悉，像是相識已久的故人。所以他糾結(jié)片刻，還是眼神真摯地看著姑娘，輕聲詢問道。
何止是認(rèn)識，我們還拜過堂喝過交杯酒，只是后來造化弄人。
過去我不明白為何會穿書，也怨過命運無情，然而此刻池舟站在我面前，一切便都釋然了。
緩過神后，我對著面前的青年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
池舟被這明艷的笑顏晃得一怔，隨后反應(yīng)過來，那所謂的熟悉感，或許也叫一見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