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過一次的人------------------------------------------。，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輛拉滿貨物的解放牌卡車后斗里，身邊擠著五六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年輕人。秋風裹著山里的涼意灌進領口，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然后整個人僵住了。，這個領口灌風的感覺，這輛顛簸的解放牌卡車……。"好像記得"，而是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卡車上銹跡斑斑的擋板，左邊第三塊木板缺了一角，右邊那個戴眼鏡的知青正扶著眼鏡框抱怨"這什么破路"。甚至連空氣里泥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1979年深秋，湘西。"落棺村"的地方插隊。那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結束。，沒有崩潰，甚至沒有閉眼再睜開一次確認。他只是緩緩吸了一口氣，把翻涌的情緒壓進了胸腔最深處。。上一世他死得毫無尊嚴——違反了那條他當時根本不知道存在的規矩后，第七天，他被發現躺在祠堂門口，臉上掛著微笑，心臟已經停跳了整整三天。。，他回來了。"嘿，兄弟，你也是分到落棺村的？"右邊那個壯碩的年輕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得像要震碎山間的霧氣，"我叫周大壯，鋼鐵廠的，你呢？"。。上一世他最好的兄弟，也是唯一一個在他死后來祠堂門口放了一碗飯的人。"沈安。"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屬于二十歲年輕人的沉靜，"省城的。"
"省城來的？那可是大學生啊！"周大壯眼睛一亮，"我初中都沒念完，往后多關照啊老弟！"
沈安沒有糾正他——他不是大學生，只是一個普通知青，但在落棺村那種地方，學歷高低沒有任何區別。
區別只在于——你知不知道那些規矩。
卡車在盤山公路上又顛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在一座吊橋前停了下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橋頭，身后跟著一個年輕姑娘。
老人面容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內斂，像山里最老的獵人打量獵物一樣掃過車上的知青們。
"各位同志，歡迎來落棺村。"老人的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村長沈德厚。下車之前，有幾句話要先跟你們交代。"
沈安看著那個老人，心里泛起一陣復雜的寒意。
沈德厚。
上一世，他對這個村長只有"慈祥的長輩"這種模糊的印象。直到死前最后一秒，他看見沈德厚站在祠堂壁畫前，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個笑意，他花了前世整整三年才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第一，"沈德厚豎起一根手指，"進了村，天黑之前必須回到你們住的地方。晚上九點之后，不管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開門，不要出聲，不要往窗外看。"
車廂里一陣竊笑。有人小聲嘀咕："這村長還挺封建，怕我們亂跑？"
沈德厚沒有理會，繼續說："第二，村里的祠堂你們可以去，但門檻不能踩。進了祠堂的門，只能跨過去。"
竊笑更大了一些。
"第三——"沈德厚突然壓低了聲音，目光從每個知青臉上掃過，"不管在村里看到什么、聽到什么，天黑之后不要談論。白天想問什么，可以來找我，或者找我身后的青禾。"
他身后的年輕姑娘向前走了半步。秋日的夕陽從她身后照過來，勾勒出一個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對襟布衫，烏黑的頭發扎成一根粗辮子搭在肩后，面容清冷得像山間還沒化凍的溪水。
她沒有笑，也沒有打招呼，只是平靜地看著這群知青，眼神里帶著一種……審視。
沈安認識那雙眼睛。
上一世他死的時候，就是這個姑娘蹲在他身邊，用一塊白布蓋住他的臉。他記得她手在發抖，記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東西。
沈青禾。落棺村"點眼師"的傳人。
"行了，下車吧。"沈德厚轉身走向吊橋，"東西不多就自己扛，多了村里有人幫你們挑。天黑之前趕到。"
知青們紛紛跳下車，伸著坐麻了的腿。周大壯扛起自己的鋪蓋卷，走到沈安身邊："這村長說話神神叨叨的，什么天黑別出門，搞得跟鬼故事似的。"
沈安沒接話，只是默默背上自己的帆布包，朝吊橋走去。
風從山谷底吹上來，帶著一股**的腐葉氣息。他走過吊橋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橋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河水碧綠得不像話，綠到發黑。
落棺河。
上一世他在河邊洗過一次衣服。那之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水中做他沒做的動作——雙手舉過頭頂，像是被什么東西拽著往水里走。
那次他運氣好，劉寡婦路過把他一把拽了回來，然后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
"河邊洗衣不過橋！午時之前必須洗完！下游不許晾衣服！你個城里來的瓜娃子想死啊！"
他想起了劉寡婦罵人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橋對面的村子。
吊橋另一端，一座灰瓦白墻的村落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地從山腳蔓延到半山腰。炊煙裊裊，雞鳴犬吠，看起來和湘西無數個普通的古村落沒什么兩樣。
但沈安的目光越過了炊煙和屋檐，落在了村子最高處的一座建筑上。
祠堂。
那座祠堂比村里任何建筑都大，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口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槐樹，在落棺村的規矩里，是萬萬不可砍伐的。
而祠堂正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嚴重的匾額，上面寫著四個字——
"萬世安寧。"
沈安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沒注意過這塊匾額。但重生之后，帶著三十六條規矩的記憶重新審視一切，他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萬世安寧"這四個字，從右往左念，是"安世萬萬"。但如果從中間拆開——"萬世"和"安寧"——中間有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刻痕，像是一條細線，把匾額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萬世"，右邊是"安寧"。
萬世為陰，安寧為陽。
這匾額不是一塊祝福的牌匾，而是一道符咒。
沈安收回目光，跟著隊伍走進了村子。
他知道自己今晚要做的事情：在九點之前檢查住處的門窗是否完好，把門檻下方縫隙用泥巴堵死，然后——
安安靜靜地，活過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