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冬青睜開眼的瞬間，鼻腔里灌滿了霉味和土腥氣。
頭頂是開裂的房梁，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墻角掛著一層厚厚的蛛網(wǎng)。他下意識想翻身坐起，結(jié)果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酸痛感從每一寸肌肉里往外鉆。
“操。”
他低罵一聲，手掌撐著硬邦邦的土炕，勉強坐起來。
腦子里嗡嗡作響，像被人塞進了一臺老式收音機，各種聲音、畫面、記憶碎片瘋狂往意識里涌——縫紉機咔嗒咔嗒的響聲，車間里女人們的閑言碎語，被一巴掌扇到地上的羞辱，還有那個穿著碎花布衫的女人，站在門口冷冷說了句：“郭冬青，你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我嫁給你喝西北風(fēng)？”
郭冬青閉上眼睛，五指攥緊了身下的草席。
記憶像潮水一樣退去，他慢慢理順了。
1975年，**公社縫紉社，學(xué)徒工郭冬青。
原主膽小怕事，老實巴交，在縫紉社干了一年多，連臺縫紉機都沒摸熱乎。工分被工友搶走，分的宿舍被公社干部的小舅子占了，只能搬回這間漏雨的土坯房。前天晚上餓暈在路邊，被人抬回來，一覺睡過去，醒來的就是他了。
“呵。”
郭冬青冷笑了一聲，抬起右手，放到眼前。
這是一雙瘦削的手，指節(jié)突出，掌心和指尖全是厚繭。跟他在特戰(zhàn)部隊時那雙手完全不一樣，但握慣了手術(shù)刀的人，手穩(wěn)不穩(wěn)，自己心里有數(shù)。
他掀開破舊的外衣，伸手摸向腰間。
一根根銀針躺在縫死的皮夾里，拇指寬窄，貼身綁著，不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郭冬青嘴角勾了起來。
這是他穿越前執(zhí)行最后一次任務(wù)時隨身攜帶的銀針，純手工打造，跟隨了他整整八年。沒想到，這東西也跟著過來了。
“好，夠本了。”
他把銀針重新塞好，翻身下了炕。
腿有點軟，眼前一陣陣發(fā)黑。郭冬青撐著墻站穩(wěn)，往灶臺那邊掃了一眼。鐵鍋生了銹，碗柜里空空蕩蕩，唯一的吃食是半袋高粱面，已經(jīng)生蟲了。
他面不改色地舀了兩瓢水倒進鍋里，抓了一把高粱面攪了攪，蹲在灶臺前生火。
火焰**鍋底，屋里漸漸暖和起來。
郭冬青一面盯著翻滾的面糊，一面在腦子里梳理原主的記憶。**公社縫紉社，一共十七個人，主任姓馬，會計姓劉，車間組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人稱“王姐”。原主在縫紉社就是個透明人，誰都能踩一腳。
上周發(fā)工分，王姐直接扣了他八分，說是“技術(shù)不過關(guān)，布料損耗多”。原主不敢吭聲，低著頭接了剩下的十二分。
上個月分宿舍，公社后勤干事張德彪說沒他的名額，結(jié)果第三天，張德彪的小舅子就住進了原主那間宿舍。
半個月前，相親對象李翠花在村口當(dāng)著二十多人的面，把原主送的布鞋摔在地上，說了那句“喝西北風(fēng)”，原主紅著眼眶撿起布鞋，一聲沒吭。
郭冬青想起這些畫面，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一碗面糊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力氣。他舀水把碗沖了沖，從木架上扯下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工裝，套在身上，推門走了出去。
外頭天剛蒙蒙亮，空氣里帶著莊稼和泥土的**味道。村里的公雞打鳴聲此起彼伏，遠處隱隱傳來生產(chǎn)隊的上工哨聲。
郭冬青瞇著眼看了看天色，邁開步子朝縫紉社的方向走。
**公社縫紉社在村東頭，一間大瓦房，門口掛著木牌，寫著“**公社縫紉生產(chǎn)合作社”幾個大字。房子有些年頭了，窗戶糊著塑料布，但里頭的縫紉機擺得整整齊齊，看上去挺像回事。
郭冬青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頭傳來一陣笑聲。
“王姐，聽說那郭冬青昨天餓暈了？嘖嘖，一個大男人混成這樣，也是沒誰了。”
“死不了，那種人命賤著呢。”
“你說他今天還敢來上班不？工分都被扣了一大半，換我早不好意思來了。”
“他要是不來正好，我小姨子還想進咱們社呢。”
郭冬青推開木門，笑著走了進去。
屋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三個女人坐在縫紉機前，同時扭過頭來。坐在中間那個胖女人，四十出頭，燙著卷發(fā)，嘴角向下撇著，正是車間組長王姐。旁邊兩個年輕點的，一個高顴骨，一個三角眼，都是平日里跟著王姐**原主的“骨干成員”。
郭冬青沒看她們，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角落里那臺最破舊的縫紉機。
“喲，還真來了。”王姐放下手里的布頭，陰陽怪氣地說，“郭冬青，你這身子骨還行不行？別干到一半又暈倒，耽誤我們生產(chǎn)進度。”
郭冬青拉開凳子坐下，伸手摸了摸縫紉機的機頭，轉(zhuǎn)過頭，看著王姐，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王姐，上周扣我那八分工分，什么時候還？”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王姐的笑容僵在臉上：“你說什么？”
“我說，那八分工分，是憑什么扣的？”郭冬青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損耗單呢？技術(shù)考核記錄呢？你把賬本拿出來，咱們當(dāng)著主任的面，一樁樁對清楚。”
王姐的臉漲紅了：“郭冬青，你瘋了吧？敢這么跟我說話！”
“我沒瘋。”郭冬青伸出手，指了指王姐縫紉機旁邊那堆布頭，“你說我布料損耗多，但你看看你手邊這堆廢料。上周三個訂單，你裁壞了五塊布，損耗全算在我頭上。王姐，你往自己兜里裝了多少錢？”
王姐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么！”
另外兩個女人面面相覷，誰也沒開口。
郭冬青不急不慢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來放在王姐面前的縫紉機上。那是原主上周偷偷記的布料損耗單——原主雖然膽小，但不傻，每天下班前都偷偷記一筆。
“****，你自己看。”郭冬青彎下腰，湊到王姐耳邊，壓低聲音，“你現(xiàn)在把錢補上，我不聲張。要是等我捅到主任那里去，就不只是扣工分的事了。”
王姐的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
她的手抖了抖，咬著牙，從口袋里掏出一卷皺巴巴的毛票和糧票，啪地拍在桌上：“拿去！八分工分，兩毛錢！”
郭冬青伸手拿起錢，數(shù)都沒數(shù)，塞進口袋里，轉(zhuǎn)身走回自己工位。
他坐下來，踩動縫紉機，針線咔嗒咔嗒地響起來。
王姐死死盯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敢再說什么。
縫紉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車間里顯得格外清脆。
郭冬青低著頭，手指撫過布料的經(jīng)緯線，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縫紉社這點蠅頭小利，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但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木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沖了進來，滿頭大汗，臉色發(fā)白：“馬主任呢？快！公社那邊出事了！縣里的人來了，指名要找咱們縫紉社的人！”
郭冬青抬起頭，看著門口那人慌亂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