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老院辦入住那天，鄭建國把那張400萬的存折拿給兒子鄭遠航了。

可那張存折交出去之后，鄭遠航就再也沒露過面。

0年來，鄭遠航來過幾回？鄭建國掰著手指頭數(shù)，怎么數(shù)都數(shù)不夠一巴掌。

今年鄭遠航50歲，提了副**。

慶祝宴擺在省城最好的酒店，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鄭建國也被請去了，坐在主桌上，看著兒子在臺上意氣風發(fā)地講話。

酒過三巡，一個年輕人走進大廳，拎著公文包，站在門口問：“請問，哪位是鄭遠航鄭**？”

鄭遠航放下酒杯走過去。

年輕人點點頭：“我叫周明遠，受鄭建國老先生委托，有一份法律文書需要當眾宣讀。”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鄭建國慢慢站起來，走到年輕人身邊，說了一個字：“念。”

周明遠打開文件。

鄭遠航的臉，在一瞬間白了。

鄭建國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在兒子小時候多揍他幾頓。

這話他跟老伙計們說過不止一次，每次說完都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他今年整七十，身子骨還算硬朗，就是腿腳不利索，走幾步路得歇三回。住進A市這家叫夕陽紅的養(yǎng)老院已經(jīng)兩年，兩年來他兒子鄭遠航一次沒來過。

鄭建國年輕時是跑運輸?shù)模菚?*開放剛冒頭，他借錢買了輛二手解放牌卡車，天**北地拉貨。

困了就在駕駛室瞇一覺，餓了啃口干饅頭，喝口軍用水壺里的涼白開。就這么熬了二十多年，愣是攢下一份家業(yè)。后來運輸公司做大，他又開了兩家配貨站，錢就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他媳婦張桂芳是經(jīng)人介紹的農(nóng)村姑娘，人老實，話不多，跟他吃了不少苦。兩口子就生了一個兒子，取名鄭遠航，盼著他將來能遠走高飛，有大出息。

鄭遠航從小聰明，讀書不用人催，回回**年級前三。鄭建國逢人就夸，說我兒子將來準是**的料。為了供兒子念書，他舍得花錢，請家教、買課外書、報補習班，只要兒子開口，他**賣鐵也得湊上。

鄭遠航也沒讓他失望，考上了*省的C大學，畢業(yè)后直接進了省**機關(guān)。那一年鄭建國五十一歲，媳婦張桂芳四十八，兩口子覺得這輩子值了，苦沒白吃，累沒白受。

鄭遠航工作第三年，娶了D市E局長的閨女劉雅茹。婚禮在省城最好的酒店辦的，鄭建國掏了八十萬，把棺材本都搭進去了。他心想，兒子在省城立足不容易，得給他撐撐面子，不能讓親家看不起。

媳婦張桂芳那幾年身體不好，心臟病、高血壓一堆毛病。鄭建國帶著她四處求醫(yī)，錢花了不少，罪沒少受。可鄭遠航忙，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打電話也說不了幾句就掛。張桂芳想孫子，鄭遠航總說孩子小，坐不了長途，等大點再說。

等到孩子真大了，張桂芳也走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張桂芳走的那天，鄭建國一個人在醫(yī)院***外面坐了一夜。他給兒子打了十幾個電話，要么沒人接，要么接了就說正在開重要會議，等會兒回過來。等到第二天下午，鄭遠航才帶著劉雅茹趕到，進門就解釋，說省里有個緊急任務(wù)，實在走不開。

鄭建國什么都沒說。他看著兒子兒媳站在那兒，衣著光鮮，表情得體，就像來參加一個不熟的親戚的葬禮。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東西已經(jīng)變了，再也回不去了。

張桂芳走后，鄭建國一個人住在老家縣城那套老房子里。房子是三室兩廳，以前覺得寬敞，現(xiàn)在空得嚇人。他試著跟兒子商量，想去省城跟他們一起住，互相有個照應(yīng)。

鄭遠航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爸，這事兒我跟雅茹商量商量。”

三天后回電話，說的是：“爸，雅茹說家里地方小，就三間房，我們一間，佳佳一間，還有一間是雅茹的書房。要不這樣，我們在附近給您租個房子，您搬過來住，咱們離得近，也方便照顧。”

鄭建國聽了，心里涼了半截。他說：“不用了，我在老家挺好。”

從那以后，他再沒提過去省城的事。

一個人過日子，最難熬的不是孤獨，是怕生病。有一回鄭建國發(fā)高燒，燒到三十九度五，爬起來倒水，腿一軟摔在地上，半天起不來。他趴在地上給兒子打電話，響了八聲才接。

“爸，什么事？”鄭遠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旁邊有人。

“遠航，爸發(fā)燒了，摔了一跤，起不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鄭遠航說：“爸，我現(xiàn)在正陪領(lǐng)導(dǎo)考察，實在走不開。要不您打20？讓救護車送您去醫(yī)院，回頭醫(yī)藥費我出。”

鄭建國說好，掛了電話。

他在冰涼的地磚上又躺了半個鐘頭，攢夠了力氣才慢慢爬起來，自己倒了杯熱水，吃了兩片退燒藥，裹著被子熬到天亮。第二天他也沒去醫(yī)院，燒退了就算了。

那之后他就琢磨，不能再這么下去了。萬一哪天真出點事，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

他把想法跟鄭遠航說了，鄭遠航這回倒是挺痛快：“爸，您這個想法對，養(yǎng)老院有人照顧，我們也放心。我跟雅茹幫您打聽打聽，找個好點兒的。”

劉雅茹動作更快，沒過幾天就打電話來，說聯(lián)系好了A市的夕陽紅養(yǎng)老院，條件是全省數(shù)一數(shù)二的，就是費用高點，每個月八千。

鄭建國說行。

辦入住那天，鄭遠航和劉雅茹都來了，還帶著孫女鄭佳佳。佳佳十三歲，剛上初中，見了爺爺有些拘謹，叫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鄭建國領(lǐng)著他們參觀養(yǎng)老院，健身房、棋牌室、醫(yī)務(wù)室，挨個看了一遍。鄭遠航一路點頭，說環(huán)境不錯，比想象的好。劉雅茹話不多，時不時看看手表。

辦完手續(xù)要走的時候，鄭遠航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鄭建國：“爸，這是一萬塊錢，您先拿著用。有什么需要就給我打電話。”

鄭建國接過來，說好。

他看著兒子一家三口上了車，車子發(fā)動，拐出養(yǎng)老院大門，消失在街角。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護工小周過來扶他，說鄭大爺，外頭風大，回屋吧。

他才嗯了一聲，跟著往回走。

那以后，鄭遠航再也沒來過。

鄭建國來養(yǎng)老院之前，把家里的存款清點了一遍。他這輩子省吃儉用，加上那兩間配貨站轉(zhuǎn)讓的錢，總共五百一十萬。他把五百一十萬分成兩筆，四百萬存了一張存折，剩下的一百一十萬另存一處。

辦入住那天，他把那張四百萬的存折拿給鄭遠航看了。

“這錢是我跟**一輩子攢的，本來是留給你的。”他說，“現(xiàn)在我住養(yǎng)老院，每個月八千塊，我自己出得起。這四百萬你拿著，給佳佳當教育基金，將來出國留學用得著。”

鄭遠航接過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眼睛都直了。劉雅茹在旁邊湊過來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驚喜，又從驚喜變成殷勤。

“爸，您這真是……”鄭遠航把存折攥得死緊，說話都有些不大利索，“您放心，這錢我們肯定用在佳佳身上，一分都不會亂花。”

劉雅茹也趕緊接話：“爸，您真是太疼佳佳了。佳佳，快謝謝爺爺！”

鄭佳佳被推了一下，小聲說了句謝謝爺爺。

鄭建國擺擺手：“行了，你們忙你們的去吧。”

那天晚上，鄭遠航兩口子請鄭建國在養(yǎng)老院旁邊的飯店吃了頓飯，點的全是硬菜，一個勁往他碗里夾。鄭遠航還破天荒地陪他喝了半斤白酒，說他這些年工作忙，沒顧上照顧家里，心里有愧。

鄭建國喝著酒，聽著這些話，臉上一直掛著笑。他心里清楚，這頓飯不是吃給他的，是吃給那四百萬的。

住進養(yǎng)老院以后，頭半年鄭遠航兩口子來得挺勤，一個月起碼兩三回。每次來都帶東西，水果、點心、營養(yǎng)品，大包小包的。劉雅茹也變得會說話了，一口一個爸，叫得親熱。

鄭佳佳跟著來了幾回，小姑娘話不多，但心細。有一回她看見鄭建國在屋里坐著發(fā)呆，就過去挨著他坐下，小聲問：“爺爺，您是不是想奶奶了？”

鄭建國愣了一下，摸摸她的頭，說：“是啊，想她了。”

鄭佳佳說：“我也想奶奶。我記得小時候她抱我，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

鄭建國眼眶熱了，沒說話。

那是他在養(yǎng)老院里最暖的一天。

可惜好景不長。半年后，鄭遠航升了職，調(diào)到了更重要的崗位，來的次數(shù)就少了。一個月一回變成兩個月一回，再后來變成逢年過節(jié)才來。劉雅茹也不來了，打電話說是單位忙，家里事多，實在抽不開身。

鄭建國知道他們忙，也不挑理。他每天跟其他老頭下下棋，跟護工小周聊聊天，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有天小周跟他閑聊，問：“鄭大爺，您兒子最近沒來啊？”

鄭建國說：“忙，**的人都忙。”

小周說：“那您一個人在這兒，不想他們啊？”

鄭建國笑了笑，沒接話。

他怎么會不想。只是有些事，想也沒用。

在養(yǎng)老院里，鄭建國認識了一個姓方的老頭，叫方明理，以前是律師，在省城開了幾十年律師事務(wù)所，退休了不想給兒女添麻煩，自己搬進來的。

兩個老頭住同一層，一來二去就熟了。

方明理這人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他看鄭建國總是獨來獨往，有一回就問他：“老鄭，你家里人呢？”

鄭建國說：“兒子在省城**，忙。”

方明理點點頭，沒再問。

過了些日子，有天晚上兩人在院子里乘涼，鄭建國不知怎么的，把心里話都倒了出來。他講自己年輕時怎么跑運輸，怎么攢錢供兒子讀書，怎么給兒子辦婚事，怎么一個人守著空房子過日子。講著講著，眼眶就紅了。

方明理聽完，沉默了半天，才說了一句：“老鄭，你把心掏出來給了人家，人家未必接著。”

鄭建國說：“我知道。可我當?shù)模惶托奶头危€能怎么辦？”

方明理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又過了些日子，方明理忽然問他：“老鄭，你那個存折，真給了？”

鄭建國說：“給了。”

方明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點別的意思：“你給的是哪張？”

鄭建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方，你當律師的，眼睛**。”

他壓低聲音，把自己真正的打算說了。方明理聽完，眼睛亮了，說：“老鄭，你這是留了一手啊。行，你有這個心，我?guī)湍恪Ｕ梦腋蓛鹤釉谑〕情_律師事務(wù)所，人靠得住，讓他幫你起草文書。”

鄭建國說：“行，那就麻煩你了。”

那之后，兩個老頭經(jīng)常湊一塊兒嘀嘀咕咕，護工小周看見了，還打趣他們：“鄭大爺，方大爺，你們倆這是商量什么**大事呢？”

鄭建國笑著說：“商量怎么分家產(chǎn)。”

小周當他是開玩笑，嘻嘻哈哈地過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鄭遠航還是不來。

逢年過節(jié)倒是打電話，說的也還是那幾句：爸，您身體怎么樣？吃得好不好？缺不缺錢？

鄭建國說都好，不缺。電話就掛了。

有一次中秋節(jié)，鄭遠航打電話來說，省里有緊急任務(wù)，不能來陪他過節(jié)了。

鄭建國說沒事，工作要緊。

掛了電話，他一個人在屋里坐了半天，然后把月餅盒子打開，拿了一塊，慢慢嚼著。

月餅是豆沙餡的，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他想起小時候鄭遠航愛吃甜的，過年的時候吃塊灶糖，能高興一整天。那會兒家里窮，買不起好東西，他就自己熬糖稀，拿根筷子卷著吃。鄭遠航就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等糖稀涼了，一口塞嘴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鄭建國把剩下的月餅收起來，不想再吃了。

鄭遠航五十歲那年，終于熬出了頭。

省里公示，他擬任副**。消息出來的那天，省城機關(guān)里都炸了鍋，恭喜的電話一個接一個。鄭遠航臉上端著，心里樂開了花。

劉雅茹比他更高興，當天晚上就張羅著要辦酒席，說是要好好慶祝一下。鄭遠航說低調(diào)低調(diào)，結(jié)果還是定了省城最好的酒店，請了二十多桌，全是各路人馬。

請?zhí)l(fā)出去，鄭建國也收到一份。是劉雅茹親自打的電話，說是讓護工小周轉(zhuǎn)告的。電話里劉雅茹說得熱乎：“爸，遠航這回算是熬出頭了，咱們一家人得好好聚聚。您一定得來，我們派車去接您。”

鄭建國說行，我去。

掛了電話，他跟方明理說這事。方明理問：“你想去？”

鄭建國說：“想去。有些事，也該有個說法了。”

方明理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他：“東西都準備好了。那天我去不去？”

鄭建國說：“你不用去，讓你干兒子去就行。”

方明理說行，打了個電話安排。

慶祝那天，酒店大廳里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鄭遠航穿著一身深色西裝，站在門口迎客，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跟每一個人握手寒暄。劉雅茹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旗袍，珠光寶氣，笑得合不攏嘴。

鄭建國是下午四點到的。鄭遠航派了輛專車去養(yǎng)老院接他，司機是個年輕人，一路上恭恭敬敬，說鄭**特意交代了，要把老爺子照顧好。

鄭建國坐在后座，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一言不發(fā)。

到了酒店，鄭遠航迎上來，拉著他的手往里走：“爸，您來了！快里邊請，給您留了主桌。”

劉雅茹也湊過來，親熱地挽著他的胳膊：“爸，您今天可得好好喝兩杯，遠航能有今天，都是您教育得好。”

鄭建國笑笑，沒說話。

酒席六點正式開始。鄭遠航先上臺講話，感謝領(lǐng)導(dǎo)栽培，感謝同事支持，感謝家人付出。說到家人的時候，他特意朝主桌這邊看了一眼，說特別要感謝我父親，老人家含辛茹苦把我養(yǎng)大，不容易。

底下掌聲響成一片。

鄭建國坐在主桌上，面前擺滿了山珍海味，他一筷子沒動。他就那么坐著，看著滿大廳的人，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雅茹正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忽然聽見門口有人說話。

“請問，哪位是鄭遠航鄭**？”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他站在大廳門口，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忽然安靜下來。

鄭遠航放下酒杯，走過去：“我就是，您是？”

年輕人點點頭：“我叫周明遠，是明理律師事務(wù)所的律師。受鄭建國老先生委托，有一份法律文書需要當眾宣讀。”

鄭遠航愣住了。

劉雅茹手里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滿大廳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鄭建國慢慢站起來，走到年輕人身邊，說：“念吧。”

周明遠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鄭遠航的臉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