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萬？！他就是開我的車撞了人，憑什么讓我出？”

**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電話那頭舅**哭嚎聲幾乎刺破耳膜。

“小毅啊，車是你的，保險是你交的，小峰開你的車出了事，這責任你跑不了啊！”

還沒等他開口，母親一把搶過電話：“**！你趕緊給我回來！把房子賣了也得救你表弟！”

“媽，您說什么？”**懷疑自己聽錯了，“我賣了房子住哪？”

“住哪？你先把你弟撈出來再說！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你難道要看著你表弟去坐牢？”

**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突然笑了。

“媽，您兒子個月前，就把那輛車賣給別人了。”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得像得了癲癇，我瞥了一眼屏幕，是我媽打來的第十八通電話。

我放下手里的財務(wù)報表，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接了電話。

“**！你死哪兒去了！”我**嗓門穿透聽筒，差點把我耳膜震破，“出大事了！你表弟開你的車把人撞了，人家要二百萬，不然就要砍死他！”

我沒吭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聽見沒有！”我媽急了，“你趕緊回來！你舅都快給人跪下了！”

我放下茶杯，聲音很平靜：“媽，我聽見了，我現(xiàn)在回去。”

掛了電話，我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看了足足兩分鐘。

表弟小峰，我舅的獨生子，從小被慣得沒邊兒。

兩個月前他剛拿駕照，非要借我的車“練手”，我不借，我媽一天八個電話罵我小氣，罵我不顧親戚情分。

車還回來的時候，車門上多了三道劃痕，油箱見底，手套箱里還有兩個煙頭。

我沒吭聲，自己去修了車，交了罰單。

一個月前，他又來借車，說是要帶女朋友去隔壁市玩。

我拒絕了。

然后我舅親自打電話來，陰陽怪氣說“城里人看不起鄉(xiāng)下親戚了”。

我媽直接沖到我家，指著鼻子罵我沒良心，說“你舅小時候還抱過你呢”。

我當天下午就把車開到了我哥們兒阿強的修車鋪。

阿強看著我遞過去的行駛證，愣了：“真賣？你這車才開三萬公里。”

我說：“真賣，現(xiàn)在就過戶。”

阿強挺夠意思，當天就跟我去辦了過戶手續(xù)。

所以現(xiàn)在，那輛車在法律上跟我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

但我媽不知道，我舅不知道，表弟小峰更不知道。

我拿起車鑰匙，想了想又放下了。

那輛車的鑰匙，已經(jīng)跟我沒關(guān)系了。

我打車去的醫(yī)院。

醫(yī)院急診科門口亂成了一鍋粥。

我舅媽坐在地上嚎，一邊嚎一邊拍大腿，嗓門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我的兒啊！你咋這么命苦啊！”

我舅蹲在墻角抽煙，臉黑得像鍋底。

我媽站在中間，正跟幾個穿白大褂的醫(yī)生理論：“你們先救人啊！錢的事好商量！我兒子有錢！他馬上就來！”

受害者家屬在另一邊，一個中年婦女哭得撕心裂肺，幾個年輕人紅著眼睛盯著我舅一家，眼神能**。

我走過去的時候，我媽第一個看見我。

她像見了救星一樣沖過來，一把抓住我胳膊：“**你可算來了！快！快跟人家說，錢的事我們負責！”

我舅媽從地上爬起來，撲過來就要給我跪下：“小毅啊！你可要救救你表弟啊！”

我側(cè)身避開，沒讓她跪。

“人呢？”我問。

“在里邊，**在做筆錄。”我舅掐了煙，走過來，臉上擠出一絲笑，“小毅，這事……你也知道，你表弟開的是你的車……”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舅媽立刻接話：“對對對！車是你的，司機是你表弟，這事兒你倆誰都跑不了！咱們是一家人，有難同當！”

我媽在旁邊幫腔：“**，你舅說得對，這事兒你得管。”

我扭頭看向受害者家屬那邊：“那邊什么情況？”

我舅臉色一垮：“人家要二百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說是要**，讓你表弟坐牢。”

我點點頭，往**隊那邊走。

“**！”我媽在后面喊，“你去哪兒？”

“了解情況。”我說。

**隊的筆錄室里，表弟小峰正縮在椅子上，臉色煞白，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哥！”

我沒理他，直接找了辦案**。

**看了我一眼：“你是車主？”

“我是原車主。”我說，“這車一個月前已經(jīng)賣給別人了，有正規(guī)過戶手續(xù)。”

**愣了一下，讓我出示證據(jù)。

我掏出手機，翻出機動車登記證書的照片，還有和阿強的轉(zhuǎn)賬記錄。

**仔細看了看，點點頭：“行，那這事兒跟你沒關(guān)系了。駕駛?cè)瞬皇悄悖囍饕膊皇悄悖愫瀭€字就可以走了。”

“我能看看事故認定書嗎？”我問。

**遞給我一份文件。

我掃了一眼：小峰全責，對方重傷，目前在ICU，醫(yī)療費已經(jīng)花了二十多萬。

我把文件還回去，轉(zhuǎn)身出了筆錄室。

小峰在后面喊：“哥！哥你救我！”

我沒回頭。

走廊里，我媽、我舅、我舅媽都圍上來。

“怎么樣？”我媽問，“**怎么說？”

我看著我媽，說：“**說這事兒跟我沒關(guān)系。”

我舅媽臉色一變：“什么叫跟你沒關(guān)系？車是你的！”

“一個月前就不是了。”我說，“我把車賣給我朋友了，有正規(guī)過戶手續(xù)，行駛證、登記證書都改了。”

空氣凝固了三秒。

我舅**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后漲成豬肝色。

“你放屁！”她尖聲叫道，“你什么時候賣的？車鑰匙還在家里！”

“那是我留在家的備用鑰匙。”我說，“車早就不是我的了，你們開的那輛車，車主叫張強，是我哥們兒。”

我舅媽愣在那兒，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舅的臉黑得能滴出水來：“**，你這話什么意思？你表弟開你的車出了事，你事先把車賣了，這不是坑人嗎？”

“坑人？”我笑了，“舅，你這話說得不對。第一，車是我自己的，我想賣就賣。第二，小峰開車之前，沒有問過我車還在不在，更沒有經(jīng)過我允許。第三，我賣車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會撞人。”

我舅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媽在旁邊急了：“**！你怎么能這樣！那是你表弟！”

我看向我媽，聲音很平靜：“媽，我問您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如果今天是我撞了人，要賠二百萬，”我說，“您會讓我舅賣房子救我嗎？”

我媽愣住了。

“不會。”我替她回答了，“您會讓我舅想辦法湊錢，但您絕對不會讓我舅賣房子。因為我是您兒子，他是我舅，這不一樣。”

我舅**臉紅一陣白一陣，突然撲過來要抓我：“你個白眼狼！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我側(cè)身躲開，她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舅媽，”我說，“您抱過我，我很感激。但這不代表我要替您兒子還二百萬的債。”

受害者家屬那邊有人過來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眼睛紅紅的。

“你們商量好了沒有？”他盯著我舅，“我爸還在ICU躺著，醫(yī)生說再不交錢，藥都停了。”

我舅媽立刻換了一張臉，哭喪著說：“大兄弟，你看我們家這情況，實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錢啊……”

男人冷笑一聲：“拿不出？那就讓你兒子坐牢。”

我舅媽哭得更兇了：“我兒子還小啊，他才二十三，坐牢就毀了呀……”

我站在旁邊，一言不發(fā)。

男人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表哥。”我說，“但這事兒跟我沒關(guān)系，車不是我的，我也沒讓他開車。”

男人點點頭，沒再理我，繼續(xù)盯著我舅：“你們到底給不給錢？”

我舅咬牙：“給！我們給！但二百萬實在太多了，你看能不能少點……”

“少點？”男人眼睛一瞪，“我爸兩條腿都斷了，內(nèi)臟出血，醫(yī)生說要癱一輩子！你跟我說少點？”

我舅媽又開始嚎。

我媽在旁邊手足無措，一會兒看看我舅，一會兒看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走過來，壓低聲音，“你先借你舅點錢，先把眼前這關(guān)過去。”

我看著我媽，沒說話。

“你手里不是有存款嗎？”我媽說，“先拿出來，以后讓你舅還你。”

“以后？”我笑了，“媽，您信他們會還？”

我媽臉色一變：“你怎么說話的？”

“實話。”我說，“我舅家什么情況您比我清楚，小峰沒工作，整天游手好閑，我舅媽打麻將輸?shù)腻X到現(xiàn)在還欠著人家。他們拿什么還？”

我媽被我說得沒詞兒，但還是不死心：“那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沒見死不救。”我說，“我只是不替別人背鍋。”

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走。

“**！”我媽在后面喊，“你站住！”

我沒站住。

走出醫(yī)院，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手機響了，是阿強打來的。

“怎么樣？”阿強問，“那一家子沒把你生吞活剝了？”

“差點。”我說，“不過我跑了。”

阿強笑了：“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不怎么辦。”我說，“這事兒跟我沒關(guān)系，他們愛咋咋地。”

“**那邊呢？”阿強問，“她能放過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是我媽，我不能不管她。但這事兒，我不管。”

阿強嘆了口氣：“行吧，有啥需要幫忙的說話。”

掛了電話，我打車回了我自己租的房子。

房子是租的，六十平，不大，但我一個人住夠了。

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我媽剛才的眼神，我舅**嚎哭，受害者家屬的憤怒，小峰在筆錄室里的絕望……

這些畫面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得我頭疼。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睡不著。

我爬起來，打開電腦，翻出這些年給我舅家轉(zhuǎn)賬的記錄。

小峰上大學，我轉(zhuǎn)了五千，說是借的，到現(xiàn)在沒還。

小峰買手機，我轉(zhuǎn)了三千，說是給的。

我舅媽住院，我轉(zhuǎn)了一萬，說是救急。

我舅家裝修，我轉(zhuǎn)了八千，說是幫忙。

零零碎碎加起來，五六萬塊錢。

這些錢，我從來沒想過要回來。

但我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讓我賣房子救小峰。

我關(guān)掉電腦，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我**電話準時打進來。

“**，你今天必須回來！”我**聲音前所未有的強硬，“你舅說了，這事兒你脫不了干系，必須一起想辦法！”

我躺在床上，聲音很平靜：“媽，我昨天說得很清楚，這事兒跟我沒關(guān)系。”

“放屁！”我媽罵道，“車是你買的，保險是你交的，小峰開的是你的車，怎么就沒關(guān)系？”

“車已經(jīng)賣了。”我說，“有正規(guī)手續(xù)，法律上跟我沒關(guān)系。”

“法律是法律，親情是親情！”我媽說，“你舅是你親舅，小峰是你親表弟，你就這么見死不救？”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回去可以，但您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別逼我拿錢。”我說，“您要是逼我拿錢，我現(xiàn)在就把車賣了的證據(jù)發(fā)給受害者家屬，讓他們直接去找小峰。”

我媽在電話那頭愣了幾秒，然后爆發(fā)了：“**你個**！你……”

我掛了電話。

起床，洗漱，換衣服。

出門前，我給阿強發(fā)了一條微信：把咱倆的過戶手續(xù)拍個照發(fā)我，原件也準備好，今天可能用得上。

阿強回了一個OK的手勢。

我打車回老家。

老家在我媽那兒，一套老小區(qū)的**居，我爸媽住了二十多年。

我爸走得早，就我媽一個人住。

我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我舅、我舅媽、小峰，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看面相應(yīng)該是親戚那邊的長輩。

小峰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低下頭。

我舅媽看見我，立刻哭喪著臉：“小毅你可來了……”

我沒理她，直接找了個空位坐下。

我媽坐在沙發(fā)中間，臉色很難看，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人都到齊了。”我舅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商量一下小峰的事。大家都知道，小峰開車出了事故，要賠二百萬。這錢，我們家是拿不出來的，但是……”

他頓了一下，看向我：“但是小峰開的是**的車，所以這事兒，**也得負責。”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不說話。

一個長輩開口了：“小毅，你舅說的是事實吧？車確實是你的吧？”

“以前是。”我說，“一個月前賣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我舅媽立刻跳起來：“賣了？賣了也是你買的！你買的車上路出了事，你就得負責！”

我笑了：“舅媽，您這話跟**說去，看**聽不聽您的。”

“你……”我舅媽被噎住。

另一個長輩皺眉：“小毅，你什么時候賣的車？怎么不跟家里說一聲？”

“我自己的車，賣了還得跟誰匯報？”我說，“再說，我說了有用嗎？我說不借車，不照樣被罵了半個月？”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我媽終于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你到底幫不幫你表弟？”

我看著我媽，說：“媽，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

“如果我今天出事了，要賠二百萬，”我說，“您會讓我舅賣房子救我嗎？”

我媽愣住了。

“您不會。”我說，“您會讓我舅湊錢，會讓我舅想辦法，但您絕對不會讓我舅賣房子。因為那是他家的房子，不是咱家的。可為什么到了我這兒，您就覺得我應(yīng)該賣房子救我表弟？”

我舅的臉黑了下來：“**，你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我看向他，“舅，我問您，如果我不管這事兒，您打算怎么辦？”

我舅被我問住了。

“您打算讓我媽來逼我，”我說，“逼我把房子賣了，存款拿出來，替小峰還債。然后呢？小峰以后怎么辦？繼續(xù)游手好閑？繼續(xù)惹是生非？下次再撞人，再讓我賣什么？”

“你放屁！”我舅媽又跳起來，“我兒子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種人？”我笑了，“舅媽，小峰從畢業(yè)到現(xiàn)在，工作了幾天？換了幾份工作？去年打牌輸了錢，是不是您幫他墊的？前年跟人打架賠錢，是不是我舅掏的？”

我舅媽臉色漲紅，說不出話。

小峰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我站起來，掃視一圈客廳里的人。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我說，“小峰這事兒，我一分錢不會出。誰要是再逼我，我就把賣車的證據(jù)發(fā)給受害者家屬，讓他們直接找小峰。到時候小峰拿不出錢坐牢，別怪我沒提醒。”

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走。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媽追了出來。

“**！”她拽住我，“你給我站住！”

我站住了，回頭看著她。

我**眼睛紅了，嘴唇抖著，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你真就這么狠心？”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很疼。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軟。

“媽，”我說，“我不狠心。我只是不想替別人背鍋。”

“那是你表弟！”

“表弟也不行。”我說，“媽，我問您，從小到大，您偏心我舅家多少次了？小峰上大學，您讓我出錢。小峰買手機，您讓我出錢。小峰跟人打架賠錢，您讓我出錢。這些錢，我出了，我不計較。但這次是二百萬，媽，二百萬！我賣了房子都不夠！”

我媽愣住了。

“我攢了八年，”我說，“八年，才攢夠首付。買了房，每個月還貸款，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您知道我這些年怎么過的嗎？別人周末出去玩，我在加班。別人放假旅游，我在接私活。我為什么這么拼？因為我知道我沒靠山，我只能靠自己。”

我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但我控制住了。

“可您呢？”我看著我媽，“您覺得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您覺得我應(yīng)該替小峰還債。媽，您想過我嗎？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來管我？”

我**眼淚掉下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聲音：“媽，我不是不管您。您是我媽，我管您一輩子。但小峰的事，我不管。您要是因為這事跟我翻臉，我也認了。”

說完，我轉(zhuǎn)身走了。

這一次，我媽沒再追上來。

接下來的三天，我沒有回我媽那邊。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晚上回家就躺著刷手機。

阿強打過兩次電話，問情況怎么樣，我說還行。

第三天晚上，我媽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她的聲音很疲憊，“你回來一趟吧。”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

“你舅……你舅說要去**告你。”我媽說，“說你在事故前故意賣車，是為了逃避責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讓他告。”

“你……”我媽急了，“你就不怕？”

“怕什么？”我說，“媽，我賣車是在事故前一個月，那時候小峰還沒撞人呢。他告我什么？告我提前一個月預(yù)知未來？”

我媽沒說話。

“再說，”我說，“賣車是我跟阿強的正常交易，有合同有轉(zhuǎn)賬有過戶，合法合規(guī)。他告到最高**也告不贏。”

我媽沉默了很久，說：“那……那現(xiàn)在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你表弟的事，”我媽說，“總不能真讓他坐牢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這事兒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我可以告訴您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

“讓小峰自己承擔責任。”我說，“他已經(jīng)二十三了，不是小孩了。出了事，該賠錢賠錢，該坐牢坐牢。他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我媽又不說話了。

我嘆了口氣：“媽，**好想想吧。我掛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霓虹燈，心里說不出的復(fù)雜。

我知道我媽很難。

一邊是親弟弟，一邊是親兒子。

但這事兒，我不能讓步。

一旦讓步，以后就永遠別想再挺直腰桿。

**天，我舅真去****了。

**的理由是“惡意轉(zhuǎn)移財產(chǎn)，逃避賠償責任”。

收到**傳票那天，我正在公司開會。

手機震動，我瞥了一眼，是一條短信。

我看完，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xù)開會。

開完會，我給阿強打了個電話。

“我舅**我了。”我說。

阿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了吧？”

“大概是走投無路了。”我說，“你那邊材料都準備好了吧？”

“早準備好了。”阿強說，“合同、轉(zhuǎn)賬記錄、過戶手續(xù)，原件復(fù)印件都有。他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行。”我說，“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我給公司請了半天假，打車去了**。

立案庭的法官看了我舅的**狀，又看了我提供的證據(jù)，當場就笑了。

“這官司你贏定了。”法官說，“事故發(fā)生在你賣車之后，駕駛?cè)艘膊皇悄悖惆朊X關(guān)系沒有。他告你惡意轉(zhuǎn)移財產(chǎn)？你賣車的時候他又沒撞人，哪來的惡意？”

我點點頭：“謝謝法官。”

走出**，我給阿強打了個電話：“法官說了，這官司咱們穩(wěn)贏。”

阿強笑了：“那你還打嗎？”

“打。”我說，“既然他非要撕破臉，那就撕徹底一點。”

阿強沉默了一下，說：“**那邊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是我媽，我管。但她要是站我舅那邊，我也沒辦法。”

掛了電話，我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事兒，快到頭了。

**那天，我去了**。

我媽也來了，坐在旁聽席上，臉色憔悴得厲害。

我舅、我舅媽、小峰坐在原告席上，三個人都繃著臉。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

我舅的律師站起來，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就是：我作為原車主，在事故前一個月賣車，是為了逃避可能發(fā)生的賠償責任，屬于惡意轉(zhuǎn)移財產(chǎn)。

法官看向我：“被告，你有什么要說的？”

我站起來，把我?guī)淼淖C據(jù)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這是我和張強的二手車買賣合同。”我說，“簽訂日期是事故前一個月零三天。”

“這是銀行轉(zhuǎn)賬記錄。”我說，“張強當天就把購車款轉(zhuǎn)給了我，一分不少。”

“這是機動車登記證書。”我說，“上面有明確的過戶登記日期，和合同日期一致。”

“這是我和張強的微信聊天記錄。”我說，“記錄顯示，我們早在事故前兩個月就開始談賣車的事，事故發(fā)生時，車已經(jīng)過戶一個月了。”

法官仔細看了這些證據(jù)，然后看向我舅的律師：“原告方，你們有什么要說的？”

我舅的律師臉色很難看，吭哧了半天，說：“原告認為……認為被告在事故前賣車，有主觀惡意……”

法官打斷他：“主觀惡意？他賣車的時候，事故發(fā)生了一個月嗎？”

律師不說話了。

法官看向我舅：“原告，你們還有什么證據(jù)要提交嗎？”

我舅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法官，他是我外甥，他明知道他表弟要開車，他故意把車賣了，這不是坑人嗎？”

法官嘆了口氣：“原告，你說的這些，沒有證據(jù)支持。而且，即使你外甥知道你要借車，他也有權(quán)賣自己的車。這是他的合法**。”

我舅愣住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本庭宣判，原告**被告惡意轉(zhuǎn)移財產(chǎn)、逃避賠償責任，證據(jù)不足，予以駁回。訴訟費由原告承擔。”

我舅媽當場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小峰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我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材料，轉(zhuǎn)身往外走。

經(jīng)過旁聽席的時候，我看見我媽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難過還是解脫。

我沒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走出**，陽光有點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點了根煙。

阿強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贏了？”

“贏了。”我說。

阿強笑了笑：“走吧，我請你喝酒。”

我搖搖頭：“晚上吧，我先回去一趟。”

“回哪兒？”

“我媽那兒。”我說，“有些話，得說清楚。”

阿強點點頭：“行，晚上聯(lián)系。”

我打車回我媽那兒。

進門的時候，我媽剛回來，正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媽，”我說，“今天的事，您都看見了。”

我媽沒說話。

“不是我非要跟舅舅撕破臉，”我說，“是他非要告我。他告我之前，有沒有想過我是他外甥？有沒有想過您是***？”

我**眼淚掉下來了。

“媽，我知道您為難。”我說，“但這事兒，我沒做錯。我的車，我想賣就賣。小峰撞人，是他自己的責任。我不欠他的，也不欠舅舅的。”

我媽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可那是你表弟……”

“表弟也不行。”我說，“媽，我最后跟您說一次，從今天開始，舅舅家的事，我不再管了。小峰以后怎么樣，跟我沒關(guān)系。您要是還想管，您自己管，別拉上我。”

我媽看著我，嘴唇抖著，半天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媽，我走了。**好保重。”

說完，我轉(zhuǎn)身往外走。

“**！”我媽在后面喊。

我站住了，回頭看她。

我**眼淚流了一臉，但她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我等了幾秒，見她還是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門的那一刻，我心里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輕快了很多。

晚上，我和阿強在他家樓下的**攤喝酒。

阿強給我倒了一杯，問：“**那邊，真不管了？”

“管。”我說，“她是我媽，我管。但她要是再提舅舅家的事，我就走。”

阿強點點頭：“也是，該狠心的時候就得狠心。”

我喝了一口酒，沒說話。

阿強又給我倒了一杯，說：“對了，那車，你真不打算要回來了？”

“不要了。”我說，“賣了就賣了，你開著挺好。”

阿強笑了：“行，那我就繼續(xù)開著。以后你用車，隨時說話。”

我點點頭。

喝著喝著，阿強突然想起什么，說：“小峰那邊，現(xiàn)在什么情況？”

我搖搖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阿強嘆了口氣：“我聽說受害者家屬那邊請了律師，要**小峰。二百萬，夠他喝一壺的。”

我沒接話。

不是我冷血，是這事兒，跟我真沒關(guān)系了。

小峰二十三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我舅我舅媽再慣著他，這次也慣不了了。

也許，這是他成長的代價。

也許，是我成長的代價。

半個月后，我接到我**電話。

“**，”她的聲音很疲憊，“你表弟被判了。”

我沉默了一下，問：“怎么判的？”

“三年。”我媽說，“緩刑一年，賠償一百八十萬，分期付。”

我沒說話。

我媽繼續(xù)說：“你舅把房子賣了，湊了八十萬，剩下的慢慢還。”

“嗯。”我說。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你表弟想見你一面。”

我愣了一下：“見我干嘛？”

“不知道，”我媽說，“他說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說：“媽，告訴他，不用了。我跟他，沒什么好說的。”

我媽沒說話。

“媽，”我說，“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給我打電話。舅舅家的事，別再跟我說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夜景。

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

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在親情和責任之間掙扎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選的路，沒有錯。

轉(zhuǎn)眼三個月過去。

我換了份工作，薪水比之前高了一些，沒那么忙了。

新房子也裝修好了，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我媽來過兩次，給我送了一些她自己腌的咸菜和做的包子。

她沒再提舅舅家的事，我也沒問。

但我知道一些。

阿強告訴我，小峰找了個送外賣的工作，每天騎著電動車到處跑，據(jù)說干得還行。

我舅媽還是打麻將，但沒那么瘋了。

我舅在工地上干活，說是要幫小峰還債。

日子就這么過著，不咸不淡。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微信。

是小峰發(fā)來的。

只有兩個字：哥，對不起。

我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條：好好干，別讓**媽再操心。

發(fā)完，我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睛睡覺。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踏實。

又過了半個月，我媽突然打電話來，說想請我吃飯。

我問她什么事，她說沒事，就是想我了。

我去了。

到了地方才發(fā)現(xiàn)，是個挺普通的家常菜館，我媽點了一桌子菜，都是我愛吃的。

我坐下，看著她：“媽，有什么事您直說。”

我媽笑了笑，說：“真沒事，就是想跟你吃頓飯。”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媽給我夾了一筷子菜，說：“**，媽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以前是媽糊涂，”我媽說，“總覺得親戚之間，能幫就幫。沒想過你有多難。”

我沒說話，低頭吃菜。

“你舅那邊，現(xiàn)在也不鬧了，”我媽說，“小峰現(xiàn)在挺上進的，你舅說想謝謝你。”

我抬起頭：“謝我？”

“嗯，”我媽說，“你舅說，要不是你那次硬著心腸不管，小峰可能現(xiàn)在還是那個樣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他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我媽點點頭：“媽明白了。”

吃完飯，我送我媽回家。

走到樓下，我媽突然拉住我的手，說：“**，媽以后不會再逼你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媽，您是我媽，我管您一輩子。但別人的事，我不管了。”

我媽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小區(qū)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還站在樓下，看著我的方向。

我沖她揮了揮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里，我開著那輛賣掉的車，行駛在一條很長的公路上。

車里放著音樂，陽光很好，風從車窗吹進來。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知道，那是我自己。

是那個終于學會了拒絕的自己。

是那個終于敢對親情綁架說“不”的自己。

夢醒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后來，我聽說小峰還清了第一筆分期款。

后來，我聽說我舅媽不打麻將了，開始幫人看孩子賺點錢。

后來，我聽說受害者家屬那邊也接受了這個結(jié)果，不再鬧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我和我**關(guān)系，比以前好了一些。

她不再逼我管舅舅家的事，我也不再躲著她。

偶爾回去吃飯，她會給我做我愛吃的菜，聊一些家長里短。

舅舅家的事，她偶爾會提一兩句，但我不接話，她就不說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