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先鉆進鼻腔。
刺得人發嘔。
沈清晚眼皮動了一下，睫毛上像壓著一層潮氣，沉得抬不起來。耳邊有輪子滾過地磚的聲音，吱呀，吱呀，拖得很長。有人在門外說話，聲音隔著一層厚門板，悶得發鈍。
“藥已經打了，今天應該安靜點。”
“家屬交代過，別讓她亂跑。”
“知道，她這種妄想型的，鬧起來麻煩。”
沈清晚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掐進掌心。
家屬。
妄想型。
她忽然睜開眼。
頭頂是發黃的天花板，一盞老舊白熾燈懸著，燈罩邊緣積了灰。床欄是鐵的，掉了漆，露出一塊塊暗黑色銹斑。她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袖口寬大，帶著洗不凈的潮味。
不是夢。
她撐著床坐起來，后頸一陣鈍痛，像是剛被人按著打過針。右手手背還貼著膠布，針眼泛青。
窗戶很高，裝著鐵欄桿，外頭天色陰沉，灰白一片。她盯著那排欄桿，呼吸一點點變緊，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前世最后那一幕猛地撞回來。
冰冷的倉庫地面。混著鐵銹味的血。顧承澤蹲在她面前，西裝褲腳一塵不染，手里捏著她那份親子鑒定，像捏一張廢紙。
“清晚，別怪我。你活著，柔柔就沒法安穩。”
沈柔站在他身后，穿著她曾經送的那條白裙子，眼圈紅紅的，聲音發抖：“姐姐，你為什么就是不肯成全我？你已經什么都有了，為什么還要搶爸爸媽媽、搶承澤哥哥？”
她那個時候已經疼得快看不清人，還是一遍一遍說：“我才是沈家的女兒……鑒定是真的……”
顧承澤笑了，抬手捏住她下巴，力道重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真的又怎樣？誰會信一個瘋子？”
然后，是火。
不是一把燒死她的火，是一點一點舔上衣角的火。她蜷在地上，皮肉燒焦的味道灌進鼻子里，嗓子喊破了，也沒人來。
最后看見的，是沈柔依偎進顧承澤懷里，眼淚掛在臉上，嘴角卻壓不住。
那不是做戲了。
那是得意。
沈清晚胸口猛地起伏，額頭沁出冷汗。她抬手按住心口，掌心下的跳動又重又急，像要把肋骨撞開。
她沒死。
她回來了。
回到被扔進精神病院這一天。
門鎖咔噠一聲。
沈清晚眼神一冷，立刻抬頭。
進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護士，個子不高，臉有點圓，手里端著一個白色藥盤。盤子里一杯溫水，三粒藥，一紅兩白。
女護士看她坐起來，先愣了一下，隨即皺眉：“醒了？正好，把藥吃了。”
沈清晚沒接。
女護士走近幾步，把藥遞到她面前：“快點，別磨蹭。你家里人說了，你發病的時候會傷人，必須按時吃藥。”
沈清晚盯著那三粒藥，聲音有點啞：“今天幾號？”
女護士不耐煩：“問這個干什么？”
“幾號。”
她語氣很輕，眼睛卻黑得厲害。
女護士被她看得不太自在，嘴上還是硬：“六月十七。”
六月十七。
果然是這天。
三年前，沈家舉辦慈善晚宴的前一天。也是她拿著親子鑒定去沈家，試圖說服沈父沈母認回自己的那一天。結果沈柔先一步哭倒在沈母懷里，說她嫉妒成性，偷翻沈家舊物，甚至偽造鑒定書，妄圖*占鵲巢。
顧承澤當場站出來，說她近來情緒失控，已經出現嚴重妄想和攻擊行為。
再后來，兩名男護工按住她，沈母捂著胸口落淚，沈父冷著臉簽了字。
她被送進這里。
上輩子，她在這里被關了整整三個月。藥物、束縛帶、電擊，她出去的時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等她終于拼死逃出來，外頭已經沒人愿意聽她說一句真話。
沈清晚緩緩抬眼，看向護士：“我不吃。”
女護士臉一下拉下來：“不吃也得吃。你這種病人我見多了，越說自己沒病，越有病。”
沈清晚伸手，接過藥盤。
護士松了口氣。
下一秒，啪的一聲。
藥盤被她直接掀翻，玻璃杯砸在地上，溫水濺開，三粒藥滾進床底。
女護士尖叫一聲：“你瘋了！”
“我本來就在精神病院。”沈清晚看著她，嘴角一點點彎起來，“瘋一點，不正常嗎？”
她那一笑，把女護士嚇得后退半步，趕緊朝門外喊：“來人！三號房鬧起來了！”
腳步聲很快逼近。
兩個男護工沖進來，一個高壯，一個剃著平頭，手里還拿著束縛帶。
“按住她！”
沈清晚抬手抓起碎裂的玻璃杯底，鋒利邊緣在她掌心一轉，直接抵上自己脖子。碎口劃破皮膚，立刻滲出一線血珠。
病房里瞬間靜了。
女護士白了臉：“你干什么？！”
“別碰我。”她聲音不大，拿玻璃的手穩得嚇人，“誰敢過來，我就讓你們攤上人命。”
高壯護工皺眉：“小姐，你冷靜點，別做傻事。”
沈清晚笑了一聲，笑意不達眼底：“你們把我綁起來**的時候，怎么不勸自己別做傻事？”
平頭護工還想往前，沈清晚手上微微一壓，脖頸立刻多出一道細細血痕。血珠順著鎖骨往下滾，落進病號服領口。
女護士腿都軟了：“別過來！都別過來！”
門口很快圍了幾個人。
有人去叫醫生。
有人拿手機要聯系院長。
沈清晚掃了一圈，目光停在護士胸牌上。
劉芳。
她記得這個人。上輩子打她最狠的，就是這個看上去和氣的圓臉護士。夜里沒人時，劉芳會把她從床上拖下來，嘴里念叨“你這種不識抬舉的大小姐就該受點教訓”，一巴掌一巴掌往她臉上扇。
沈清晚盯著她，慢慢開口：“劉護士，我要見送我進來的家屬。現在。”
劉芳嘴唇哆嗦一下：“你先把東西放下。”
“叫人。”
“你別亂來，家屬哪是你想見就能見——”
玻璃又往里送了一分。
劉芳聲音戛然而止。
病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白大褂匆匆趕來，后面還跟著院方值班主任。那主任五十來歲，頭發梳得油亮，一進門看見這陣仗，額角汗都出來了。
“怎么回事？”
劉芳趕緊說：“主任，她突然發作，不肯吃藥，還自殘！”
主任看向沈清晚，語氣放緩：“沈小姐，有話好說。你先把手里的東西放下，想見家屬可以安排。”
“半小時。”沈清晚盯著墻上的掛鐘，“我只等半小時。見不到人，我就死在這。”
主任臉色變了。
沈家把人送來時，特意打點過，要他們“重點照看”。說白了，就是關嚴一點，別讓她出去鬧事。沈家在江城有頭有臉，院里自然不敢得罪。可要是真鬧出人命，誰都擔不起。
主任立刻側頭吩咐：“去聯系沈先生，快。”
劉芳應聲跑了。
病房門沒關，幾個人圍在外面，不敢靠近。沈清晚靠著床欄站著，后背一片冰涼，手心卻全是汗。碎玻璃邊緣已經把掌心劃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滴，在灰白地磚上砸出幾點暗紅。
疼。
很好。
這不是夢。
時間一分一秒挪過去。
掛鐘秒針走得格外清楚，咔，咔，咔，像踩在人神經上。
二十七分鐘后，走廊盡頭終于傳來高跟鞋聲。
先出現的是沈母。
一身淺灰色真絲套裙，珍珠耳環，頭發挽得一絲不亂。她走得急，臉上卻還是那副貴婦人的端莊樣子，只是眉頭緊鎖，像是被什么臟東西纏上了。
后面跟著沈父，黑色襯衫，面色沉沉。
再后頭，是顧承澤。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五官俊朗，眼神卻冷得像冰。
沈柔沒來。
也是，眼下她還要裝無辜，沒必要親自露面。
沈母一到門口，看見她拿玻璃抵著脖子，臉色頓時難看：“沈清晚，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沈清晚看著她，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
真快啊。
前世她在這對夫妻面前哭啞了嗓子，求他們看她一眼，求他們去查一查當年醫院抱錯的記錄。可現在，她只想看看，這群人要怎么死。
沈父沉聲道：“把東西放下。你想回家，我們可以再商量。”
“回家？”沈清晚慢慢重復這兩個字，像在品什么笑話，“沈先生，我哪來的家？”
這稱呼一出，門口幾個人都愣了。
沈母臉一白：“你叫我什么？”
“沈先生，沈**。”她一字一頓，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你們不是認定我是瘋子嗎？既然這樣，何必裝這副關心樣子。”
顧承澤皺眉，嗓音低沉：“清晚，別任性。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們都是為你好。”
沈清晚抬眼看向他。
這張臉，她曾經喜歡了很多年。
從十五歲第一次在學校禮堂看見顧承澤，她就覺得他像從光里走出來。后來知道自己是沈家流落在外的女兒，知道兩家早有婚約，她甚至天真地想過，或許這就是命運補給她的一點糖。
結果呢。
他親手把她推下去。
“為我好？”她輕聲問。
顧承澤上前半步，眉宇間帶著隱忍：“你最近偏執得厲害，一直拿著一份來路不明的鑒定書說自己是沈家親生女兒，還跑去刺激柔柔。她從小身體就不好，被你嚇得一晚上沒睡。清晚，先治病，別的以后再說。”
來路不明。
真會說。
沈清晚忽然很想笑，事實上她也真的笑了。笑聲不大，落在這間病房里卻有點發空。
“那份鑒定書，在誰那里？”
顧承澤眼神微動：“我收起來了。”
“給我。”
“等你好了——”
“給我。”她打斷他，手里的碎玻璃壓得更深，血線沿著白皙脖頸滑下去，“不然你們今天就抬**出去。”
沈母捂住胸口，氣得發抖：“你這個孽障！你是不是非要**我？”
沈清晚看都沒看她，只盯著顧承澤。
顧承澤沉默幾秒，從西褲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紙文件袋。
他竟然隨身帶著。
大概是怕她再鬧，準備隨時拿出來堵她的嘴。又或者，他已經想好要在什么時候把這東西撕碎。
顧承澤捏著文件袋，沒有立刻遞過來：“你先把玻璃放下。”
“扔過來。”
“你——”
“扔。”
兩人對視幾秒。
最后，顧承澤還是把文件袋丟到了床上。
沈清晚一把抓過來，單手拆開。
里面果然是那份親子鑒定。
紙張邊角已經有些折痕，最下方****寫得清清楚楚：支持生物學親子關系成立。
沈母看見那份文件，臉色立刻冷下來：“你還留著這種東西做什么？承澤，趕緊拿回來。”
顧承澤沒動，只盯著沈清晚：“看完了就給我。”
沈清晚抬起眼。
下一秒，她把鑒定書對折，再對折，伸手摸向床頭柜上的打火機。
那是主任進門時順手放下的，估計是從哪個護工身上收來的，誰也沒想到她會注意到。
啪嗒。
火苗竄起。
橘**的光舔上紙角，焦黑瞬間蔓延。
“清晚！”顧承澤臉色驟變，伸手就要沖過來。
沈清晚已經把燃起來的鑒定書舉高，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驚人。紙邊卷起，細碎灰燼飄下來，落在她手背，燙出一點紅痕。
她卻像沒知覺一樣。
“不是都說它是假的嗎？”她看著門口那三個人，聲音輕飄飄的，“那就燒了啊。省得臟了你們的眼。”
沈母瞳孔一縮。
沈父也沉下臉：“你到底想干什么？”
火燒得很快。
那份她前世拼了命都要護住的真相，不過十幾秒，就成了一團蜷曲的黑灰。
沈清晚松開手，灰燼落在地上。
她把碎玻璃隨手扔開，發出清脆一聲響。
“從今天起，我不認沈家。”她抬手擦掉脖子上的血，指腹抹開一片淡紅，“你們也別再拿這層關系來管我。”
病房里一片死寂。
顧承澤盯著地上的灰，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沈母氣得快站不穩：“你瘋夠了沒有？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誰？離了沈家，你算什么東西？”
沈清晚扯了下唇。
“這個啊，”她彎腰撿起地上一小片還沒燒凈的紙角，指尖一碾，“你們很快就知道了。”
她抬頭，看向主任：“我要出院。現在，辦手續。”
主任夾在中間，額頭全是汗，下意識看向沈父。
沈父冷聲：“不可能。她這個狀態，絕不能放出去。”
“是嗎。”沈清晚拿起床頭那部固定電話，直接按下了三個數字。
主任臉色刷地白了：“別！”
“要么放我走，要么我報警，說你們非法拘禁、強制用藥。”她指尖停在撥號鍵上，嗓音很穩，“這里有監控，有病歷，有簽字記錄。你們猜，**先查誰？”
主任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沈父盯著她，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你真要把事情做絕？”
“今天才開始。”
她按下最后一個數字前，朝主任抬了抬下巴。
“去拿出院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