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睜開眼。
陽光刺得他本能地抬手遮擋，手指碰到冰涼的桌面。桌面。不是***的鐵床，不是血泊里的瀝青路面。
課桌。
他僵住。
目光從手腕上那款老舊的卡西歐電子表掃過——2014年3月17日，星期一，上午9點23分。高考倒計時82天。空氣里有粉筆灰的味道，混著食堂飄來的菜油味，前排女生頭發上的洗發水香氣。這味道他記得。十年前的味道。
“宋晏！”
有人叫他。
聲音從講臺方向傳來，帶著不耐煩的腔調。數學老師老鄭用粉筆敲著黑板：“發什么呆？這道題上來做！”
黑板上寫著一道解析幾何——橢圓方程、焦點坐標、離心率。宋晏盯著那幾行公式看了三秒，腦子里浮現出的是另一個畫面：陸景曜坐在勞斯萊斯后座，接過他遞上的股權轉讓書，嘴角掛著那抹他再熟悉不過的笑。“宋晏，你這個人啊，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
陸景曜。他最信任的兄弟。親手把他送進地獄的人。
“宋晏！”老鄭的嗓門提高了幾度。
宋晏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全班四十多雙眼睛同時看向他。他感受到了那些視線——好奇的、嘲弄的、漠不關心的。他不記得前世這時候自己有沒有上講臺。大概沒有。那時候的他是個成績中游、存在感微弱的人，被點名半天才磨磨蹭蹭站起來，臉紅到脖子根。
現在不一樣了。
他走上講臺，拿起粉筆。手指觸到粉筆粗糙的質感，有點澀。他寫下一行公式，筆跡干凈利落。橢圓的標準方程。焦點坐標的推導。離心率的計算步驟。一口氣寫完，粉筆擱回槽里。
老鄭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一遍。
“嗯，”老鄭喉結動了動，“對了。”
臺下有零星的低語聲。宋晏走回座位，余光掃過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的。那是陸景曜的座位。想起來了，前世這個時候，陸景曜因為“身體不適”請了三天假。其實是去上海見他父親的合作伙伴，為接手家族生意鋪路。這人從17歲就開始布局，而自己還在為一道數學題發愁。
差距從那時候就注定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宋晏坐下，翻開課本。課本邊角卷著，扉頁上用水筆寫的名字有些模糊了。他把手掌按在書頁上，感受紙張的溫度。熱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曬熱了桌面。
真實。
不是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年輕的手，骨節還沒變形，指腹沒有后來被車門夾出的疤痕。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也不在了。那是江晚棠送他的訂婚戒指，前世他戴了五年，直到發現戒指內圈刻著的字：不是他的名字，是陸景曜的。
心跳快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清醒的東西。
下課鈴響。
教室里瞬間嘈雜起來，椅子腿刮過地磚的聲音刺耳。宋晏收拾書包，動作很慢。他需要時間。需要把十年后的一切和眼前重疊起來。
“宋晏。”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走過來，是**林知意。她遞過一張表格：“志愿填報的表，明天要交。你上次說**媽想讓你報本地師范，你確定了嗎？”
本地師范。對，前世他確實報了。讀了個不喜歡的專業，畢業后在一家培訓機構當老師，月薪三千五。后來被裁員，才經陸景曜介紹進了鼎盛集團。那條路通向深淵。
“我改志愿。”宋晏說。
林知意明顯愣了下。在她的印象里，宋晏是那種永遠不會改變決定的人——因為害怕改變本身。“改成什么？”
“北大金融。”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正在聊天的男生安靜了一瞬。其中一個轉過頭來，滿臉不可思議：“宋晏你瘋了吧？你上次模考才510分，北大？”
宋晏看了他一眼。叫趙磊，體育生，前世跟陸景曜關系很好。后來陸景曜出事，趙磊是第一批被牽連進去的人，判了三年。
“還有82天。”宋晏說完，背上書包往外走。
趙磊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走廊里擠滿了人。宋晏穿過人群，走得很慢。他看見公告欄上貼著的月考排名，自己的名字在第208位，全校高三年級總共612人。陸景曜不在榜上——這人從高二就轉去了國際部，走的是另一條賽道。
公告欄旁邊是飲水機，有女生在接水，熱氣升騰。再往前是樓梯間，拐角處總有男生偷偷抽煙。宋晏聞到煙味，記憶里某個片段被激活了——
也是這個樓梯間。高三下學期，陸景曜第一次在這里攔住了他。
“宋晏是吧？我是陸景曜。聽說你家跟我家公司有業務往來？”
那時候宋晏不知道，這句話背后是一張織了三年的網。
宋晏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
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跑道邊的梧桐剛冒新芽，嫩綠色。空氣里有泥土翻新的氣味。宋晏穿過操場往校門走，路過籃球場時被一個球差點砸到。
“嘿！幫忙撿一下！”
宋晏彎腰撿起籃球。抬頭看去，幾個高個子男生正朝他這邊招手。其中一個人他認出來了——沈驚瀾，前世臨江會的老大。后來被陸景曜收編，成了鼎盛集團最鋒利的一把刀。
沈驚瀾接過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三十班的？”
“嗯。”
“看著眼生。”
“我長得普通。”宋晏說完，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幾聲笑。沈驚瀾沒笑。他的目光在宋晏背影上停留了幾秒。這個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不快不慢，肩膀放松，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不像這個年紀的高中生。
宋晏出了校門。
校門口是一條兩車道的窄路，路對面是網吧、奶茶店和一家開了十幾年的文具店。他記得奶茶店的珍珠奶茶四塊錢一杯，加雙份珍珠多一塊。他記得網吧的招牌是藍底白字，老板姓唐，夏天總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
現在那個招牌就在眼前。唐老板正蹲在門口修電瓶車，渾身汗味混合著機油味。
宋晏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切。
前世他死的時候，這條街已經拆了。奶茶店沒了，網吧沒了，梧桐樹砍了。原地蓋起了一棟38層的商業綜合體，鼎盛集團的地產項目。陸景曜在剪彩儀式上致辭，他在臺下看著。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只是陸景曜棋盤上的一枚棄子。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那部小米2S——屏幕碎了右上角，是上個學期摔的，一直沒修。微信彈出一條消息，備注名“晚棠”：“放學了吧？我在老地方等你。”
江晚棠。
宋晏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沒回消息。
前世這個女人用五年的時間，配合陸景曜演了一出完美的戲碼。從訂婚到婚禮，從溫柔體貼到冷若冰霜，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而他是唯一沒看見自己流血的人。
“老地方”是學校后面那條巷子里的一家奶茶店。宋晏記得那家店。二樓是卡座，燈光昏暗，很適合情侶。江晚棠總選在那里“約會”，因為——他后來才知道——奶茶店老板是陸景曜的人。每間卡座都裝了攝像頭。
他看了眼手表。
9點47分。
距離陸景曜“出差歸來”還有兩天。距離江晚棠第一次對他提出“幫個忙”還有兩周。距離鼎盛集團開始接觸他父親的公司還有一個月。
時間夠了。
宋晏把手機揣回口袋，沒往奶茶店的方向走。他轉身進了路邊那家文具店，買了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三塊錢。老板娘找零時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學生午休時間不去吃飯跑來買文具有點奇怪。
宋晏沒解釋。
他拿著本子和筆，在路邊找了個臺階坐下。翻開第一頁，開始寫：
陸景曜。江晚棠。沈驚瀾。他寫下所有人的名字，關系線，時間節點，關鍵事件。前世十年的記憶像倒灌的海水，他在里面游。
不，不是游。
是狩獵。
寫完。
風起了，把紙頁吹得嘩嘩響。宋晏抬頭，看見對面的梧桐樹在風里搖晃，嫩綠的芽尖顫得厲害。
他合上本子。
起身。
往學校走。
下午還有課。82天后還有高考。在這之前，陸景曜會回來。江晚棠會再出現。一切都會按照前世的軌道滾過來。
等他們來。
宋晏踩滅腳邊的煙頭——他不抽煙的，但那截煙頭就落在他腳邊。碾碎煙頭時，他覺得這個動作很舒服。
剛踏進校門，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屏幕上跳出“晚棠”兩個字。
宋晏按下接聽鍵，沒說話。
“宋晏？”江晚棠的聲音，帶了點嬌嗔的味道，“你干嘛去了？我等了你好久。”
“有點事。”
“什么事啊？比我還重要？”笑聲里藏著不耐煩。
“有個題沒做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變了，”江晚棠說，“說話的語氣變了。”
宋晏抬頭，看向教學樓二樓的窗戶。他知道了——江晚棠就站在那兒，正隔著玻璃往下看。
他沒往上看。
“可能吧，”他說，“掛了。上課了。”
按下掛斷鍵。
電話掛斷的瞬間，二樓窗戶里有個人影晃了一下，隨即消失。
宋晏攥緊手機，走進教學樓。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