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精品视在线-2,小荡货腿张开让我cao视频,国自拍视频产社区,99久久精品国产一区二区 ,中文字幕精品一区二区年下载,国产亚洲精品色一区二区三区二,亚洲AV无码一区二区三区大黄瓜,国产AA久久大片日本无码,在线播放真实国产乱子伦,日本肉肉口番工全彩动漫

我是喜

我是喜

開始閱讀 閱讀更多

精彩片段

書名:《我是喜》本書主角有秦簡秦簡,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雪鷙寶寶”之手,本書精彩章節:

云夢鄉,安陸縣------------------------------------------,夜里頭一遍鼓響的時候,喜從一個不該存在的夢里醒了過來。,有發光的牌子,還有一些人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手里捏著薄薄的一片東西,對著他晃。他想湊近看,那些人卻又遠了,馬路變成泥路,牌子變成石碑,衣服越裹越厚,最后壓得他喘不上氣。。。,不透光,像是有人拿泥巴把天靈蓋糊了個嚴嚴實實。。安陸縣城那種雨是從天上澆下來的,把屋瓦打得噼里啪啦響,像有人在瓦上篩簸箕。雨勢急,漏進來的水也不少。他身側那片地面已經積了一小攤,把旁邊的竹席邊角洇得透濕。,摸了摸身下鋪的葦席。席子是舊的,邊緣磨得起毛,席底下的草墊子也薄,這一路從秋天涼到冬天,睡到后半夜腰就酸。他這塊葦席是年初從云夢鄉集市上買的,花了二十錢。二十錢,在南郡安陸縣,不算便宜,也不算貴,剛好夠一個嗇夫級的小吏墊在身下,不至于直接跟泥地貼著臉睡。。。?他為什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想起嗇夫?。?,摸到的卻是一團混沌。像一本書,字跡被水泡過了,能看見輪廓,但看不清內容。他知道自己是安陸縣廷的人,知道自己管著竹簡,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喜,但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么來的,也想不起來更早之前的事。:一間很亮的屋子,白花花的,人人都盯著一個小方塊看。一種奇怪的布料,比絲綢滑,比麻布薄。還有一個聲音,尖尖的,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哭。"醒了?"
旁邊忽然響起一個悶悶的聲音。
喜一激靈,轉頭去看。黑燈瞎火的,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輪廓,是睡在他右手邊的共僂。共僂是安陸縣廷的馬廄管理小吏,跟他同一年進縣廷,同一批分到這間西廂的偏屋。兩個人睡了一年半,熟得不能再熟。
"沒醒。"喜說。
"那你說夢話了。"共僂翻了個身,葦席咯吱響了一聲,"你剛才叫什么別推我,推什么?推你上哪去?"
喜張了張嘴,沒吭聲。
他說什么?他連自己剛才夢見了什么都想不完整。
"算了,不問了。"共僂打了個哈欠,"下雨天睡不實,天還沒亮,你再瞇一會兒。卯時一刻還有一遍鼓,誤了卯點要去受簿書**的。"
說完,共僂翻回去,很快又響起了鼾聲。
喜躺著沒動。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時快,一下一下撞著胸腔。葦席底下滲進來的涼意正順著他后背往上爬,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有一片瓦大概是松了,漏進來的水滴正好落在門檻外的接水盆里,滴答、滴答、滴答。
這聲音倒讓他慢慢靜下來了。
他想起來了。
他叫喜,安陸縣廷令史以下的基層文吏,專管竹簡收發與律令登記。今年大概是秦王政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前二百二十三年。他不記得自己多少歲,但看這雙手,伸出來在黑暗里摸了摸,骨節分明,指腹有繭,指甲修得很短,大概十七八,最多不超過二十。
十七八歲,在縣廷當差,管著全縣的竹簡檔案。這個位置不高,但很要緊。全縣的律令副本都要從他手里過,哪個里的嗇夫報了什么事,哪個官署發了什么文書,他都一清二楚。說是縣廷的賬房先生也行,說是縣廷的檔案***也行,反正就是跟竹簡打交道。
在秦國的官僚體系里,這個位置叫什么來著?
他想了想,想起來了。令史。嗇夫?不像。卜者?不像。司御?也不像。是令史。專門管文書檔案的,比不上管刑獄的獄掾,也比不上管糧倉的倉曹,但勝在一個近字。近著縣令,近著全縣的文書往來,縣廷上下有什么事,第一個經手的就是令史。
這個身份,有用。
他在黑暗里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覺得心里大概有了個數。
不能急。
他剛醒過來,腦子還是糊的,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記憶,哪些是這個身體本來就裝著的記憶。這就像兩缸水倒在一起,還沒完全融勻,你不知道哪瓢是清的哪瓢是渾的。
得慢慢來。得先看清楚這個縣廷里有幾個人,誰管什么事,誰跟誰是親戚,誰看著面善心里黑,誰說話直但不會害人。這些事情搞不清楚,上來就瞎出頭,那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
屋外的雨勢稍緩了一些,不再是澆的感覺,變成了灑。滴答聲也慢了下來,從急促變得均勻,像是有人在數數兒。
喜閉上眼睛。
他決定再睡一會兒。
他困,但不累。他現在清醒得很,清醒到耳朵里每一聲蟲鳴都能聽見。他知道現在不是醒著的時候。天還沒亮,卯時還有兩個時辰,醒著除了胡思亂想什么也干不了。與其躺著瞎琢磨,不如先睡,把這具身體養足精神,明天天亮了再說。
他把右手墊到腦袋底下,枕著那只有些發酸的胳膊,想象自己是一塊石頭,沉到黑暗的水底下去。
睡意像水一樣漫上來。
在徹底沉下去之前,他腦子里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是:
共僂剛才問他推什么。他確實在夢里被人推過。但推他的不是人。
是車。
他被一輛很快的車推了一下,然后就到了這里。
至于那輛車是什么,他現在還想不起來。
也許明天能想起來。
也許永遠想不起來。
他不再想了。
---
卯時二刻。
第二遍鼓響的時候,喜被共僂搖醒了。
"起來,卯點了。"
他睜開眼,屋里還是黑的,但那黑已經從伸手不見五指變成了能看見大概的輪廓。門縫里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應該是外頭的天色開始亮了。雨還在下,但比夜里小了許多,聽著像是有人在遠處篩細沙。
共僂已經坐起來了,正彎腰找他的鞋。那雙草鞋被露水泡了一夜,軟塌塌的,共僂套上去試了試,嘟囔了一聲"又潮了",然后踢**踏地往門口走。
喜坐起身。
他的動作比腦子慢。身體已經起來了,手已經撐到席子邊緣了,但意識還在昨晚那個黑暗的水底慢慢往上浮。他眨了眨眼,看見對面墻上掛著一塊木板,是縣廷的執事牌,寫著今日值班人員的名字和職責。模模糊糊的,能看見喜字排在第三行,后面寫著令史,掌竹簡收發。
掌竹簡收發。
他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是真的很會挑活兒。管竹簡,這不就是檔案館館長嗎。全縣的文書檔案都從他手里過,哪個里出了什么事,哪個官署發了什么令,哪個刑徒判了什么罪,他比縣令知道得都清楚。
這種位置,要么是個老實巴交只管干活的書**,要么是個。
"發什么愣?"共僂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快點,外面有人等著呢。"
喜應了一聲,彎腰去找自己的鞋。
鞋在席子底下壓著,被他的腳帶出來一半。是新鞋,比共僂那雙草鞋厚實,底子也硬實,是入秋之后母親讓嫂子新編的。他在黑暗里摸了摸鞋面,確認沒有破損,這才把腳塞進去,站起來。
鞋有點緊。擠得大腳趾有點疼。
他從墻上摘下今日值班要佩的明符,一塊刻著安陸縣廷標志的木牌,相當于工作證。然后從角落里拎起自己白天背的那個布袋子,袋子里裝著一套備用的文具。木筆一枝,刻刀一柄,墨錠半塊,還有一小截麻繩。墨錠是今年新磨的,用方裹著。方就是用來研墨的板子。
他把袋子系緊,挎到肩上,跟著共僂出了門。
門外是一條長廊,木頭柱子撐著青瓦頂,廊下滴著水,滴滴答答連成一片。地上積了淺淺的水洼,踩上去能看見漣漪。廊盡頭是縣廷的正院,正院里有一棵槐樹,樹冠大得能把半邊院子遮住,這時節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上,像誰畫的鬼符。
縣廷這時候已經有人走動了。幾個穿褐衣的小吏踩著水洼往正堂那邊去,手里捧著竹簡冊子,腳步都急匆匆的。下雨天路不好走,但縣廷的公務不能停,該辦的事還得辦,該送的文書還得送。
喜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默默記住這些人的面孔和走路方式。
快的是倉曹的人,抱著糧簿子,腳下帶風。慢的是獄掾那邊的人,手里提著刑具箱子,臉上沒什么表情。還有一個胖子,夾在兩撥人中間,走兩步停一步,看見誰都點頭哈腰,問一句吃了沒。這個人他暫時沒認出來,但記住了,等會兒得問問共僂。
"走不走?"共僂站在前面催他。
"走。"
他跨出水洼,跟著共僂往東邊的令史房去。
走到半道,迎面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頭上戴著板冠,腰間佩著竹制官印,走路帶風,腳下踩出的水花比誰都大。喜看著這人從雨里走過來,腦子里忽然蹦出來一個詞:
縣丞。
他不知道為什么知道這個人是縣丞。可能是這個身體本來就認識,可能是在昨晚的某個睡夢里已經把這張臉看過了一遍。但不管是哪種,他都確定自己沒有認錯。這個人的氣度、步伐、腰間那塊印的大小,都不是普通小吏能有的。
縣丞走到他們跟前,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喜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喜感覺有一根線從他頭頂穿進去,順著脊梁骨往下走,一直走到腳底板,把他整個人釘在原地。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等著。
"今日值班?"縣丞問。
"是。"他答。
"哪一塊?"
"竹簡收發。"
縣丞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就是看著你,像在稱什么東西的重量。喜被這眼神壓著,后背開始冒汗。
"好。"縣丞終于開口了,就一個字,"今日有三份急件要發出去。一份給南郡守府,一份給安陸縣下轄各里,一份。"
他頓了頓。
"一份給云夢鄉夕陽里。"
夕陽里。
喜心里微微一動,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知道了。"他說。
縣丞點了個頭,腳步沒停,從他身邊擦過去往正堂那邊去了。擦過去的那一瞬間,喜聞到了一股墨香,很淡,混在雨水的潮氣里,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是墨錠的味道,上等的松煙墨。
這年頭能舍得用這種墨的人不多,縣廷里大概只有那么幾個人舍得。
共僂等他走遠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運氣好,縣丞今天心情不錯,換了平時,你站的位置不對都要挨訓。"
"我站的位置不對?"
"你剛才站的那塊,廊沿往下漏水的,往前一步就是干的。你在那兒站了半天,沒往前邁那一步,算你運氣。"共僂嘖了一聲,"下次記住了,下雨天值班,寧可早到一刻鐘,也別踩著那片漏水的地磚。"
喜嗯了一聲,把這件事記在心里。
漏水的地方不站。下雨天早點到。寧可挨凍,不可挨訓。
秦國的規矩,比他想象的要細得多。
---
卯時三刻。
令史房在縣廷東北角,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三面有窗,一面靠墻。墻上挖了幾個方形的壁龕,龕里插著一捆一捆的竹簡,按照類別和年份排得整整齊齊。屋子正中是兩張拼起來的案幾,案上鋪著寫壞了不要的廢簡,還有幾塊壓簡用的石頭。
喜到的時候,門還沒開。
開門的是比他更早到的一個老令史,姓不,名是不識。叫不識,是個真名實姓都很少有人叫得全的老頭子。他在縣廷當了幾十年的令史,見過三任縣令,兩任縣丞,手底下經手的竹簡比他這輩子吃過的飯都多。但他不識字,不識的字面意思就是不認識字。他是靠口耳相傳記下每份文書的位置的,哪個架子第幾捆是哪個里的刑徒名冊,哪個壁龕第幾層是哪個年份的田租簿子,他全在腦子里,不用翻不用找,報個名字他就能報出位置來。
"來了?"不識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擺弄手里的竹簡,"今日急件多,動手吧。"
"哪三份?"
"南郡守府一份,緊急。各里通傳一份,公文。云夢鄉一份。"老頭頓了頓,"這是限時,不是緊急。限明日午時之前必須送到。"
"夕陽里?"
"嗯。夕陽里里正昨天遞了報上來的刑案文書,說是他們里有個士伍跟人打架,傷了人,要報縣廷備案。今天這份是縣廷的批復,判罰那個士伍繳三甲米,禁足十天,不入刑徒。"
喜把這件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士伍打架傷人,判罰三甲米,禁足十天。
三甲米是多少?秦制,一甲是一千三百四十四錢,三甲就是四千零三十二錢。對于一個士伍來說,這不是小數目。
"為什么不上刑?"他問。
不識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點意思,是那種你怎么連這都不知道的意思,但不知道是問他還是問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
"傷得輕。"老頭只說了三個字。
傷得輕,所以不判刑,只罰款加禁足。這是秦律的規矩。傷人的輕重決定處罰的輕重,不像后世有些朝代,打了人不管輕重先打一頓板子再說。
"那要是傷得重呢?"喜又問了一句。
"傷得重?"老頭把竹簡往架子上一插,"傷得重,黥為城旦。"
黥為城旦。臉上刺字,發配去修城墻。
喜沒再問了。
他走到案子邊上,把自己的文具從布袋子里掏出來,一樣一樣擺好。木筆,刻刀,墨錠,麻繩。然后從墻上取下今日要發的三份竹簡副本,一份一份核對封泥和印鑒。
南郡守府那份,封泥是縣令的印,印文是安陸縣令,封得很嚴實,他核對了三遍才放下。
各里通傳那份,封泥是縣丞的印,這個簡單,內容是秋收之后各里糧倉盤點的通知,各里嗇夫照著執行就行,不用細看。
云夢鄉夕陽里那份。
他的手指在第三份竹簡上停了一瞬。
夕陽里。
南郡,安陸縣,云夢鄉,夕陽里。
他忽然想起昨晚夢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很長很寬的馬路,有發光的牌子,有人在他耳邊嘀咕睡虎地三個字。
睡虎地。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子里。
他知道他為什么會對夕陽里有反應了。
因為他本來就認識夕陽里。
睡虎地。
云夢鄉。
夕陽里。
這三個地名連在一起,就是他以前在某個地方看過的一張圖。那張圖上畫著一片山坡,山坡上有一圈一圈的土坑,土坑里埋著竹簡。那是兩千多年后的事,是考古。
考古的人從那片土坑里挖出了一千一百五十五枚竹簡。
竹簡上寫的是秦律。
主持發掘的人說,這是研究秦朝法律最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而那片山坡,在兩千三百年前,叫做。
夕陽里。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喜的手開始發抖。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睡虎地秦簡的墓主人,是普通士伍,是嗇夫或司御。
"發什么愣?"不識老頭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快點,辰時之前要送到驛亭,驛騎午時出發,過時不候。"
喜深吸一口氣。
他把發抖的手壓下去,把竹簡穩穩地拿起來,檢查了封泥,然后塞進自己的布袋子里。
"知道了。"他說。
聲音很穩。
心里卻在翻江倒海。
他想起來了。
他不是做夢穿過來的。他就在這里,一直都在。
他是喜。
是那個兩千年后被挖出來的人。
不對,這樣說也不對。他說不清楚這個。他只知道,他醒過來的時候,腦子里有一半是秦朝的令史喜,有一半是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另一個人。那個人知道睡虎地,知道秦簡,知道兩千年后的事,但那個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自己被一輛車推了一下,然后就到了這里。
成了喜。
成了那個兩千年后躺在山坡上等人來挖的人。
這件事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想這件事。
現在要干的事只有一件:把三份竹簡送出去,然后看看這個縣廷里,到底還有多少他還不知道的事。
他背上布袋子,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不識老頭忽然開口了:
"你今日走得比平時慢。"
喜腳步一頓。
"下雨天。"他頭也沒回地說,"路滑。"
老頭沒再說話。
喜跨出門檻,走進雨里。
---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剛好夠把衣服澆透又不至于讓人走不動路。他從縣廷的偏門出去,沿著東邊的土路往驛亭方向走,路上沒什么人,偶爾能看見幾個穿褐衣的百姓扛著農具往田里去,大概是去看稻子被雨淋得怎么樣了。
路邊的草長得快沒過腳踝了,秋天草黃了一大半,剩下的那點綠就顯得格外扎眼。遠處是一片湖,灰蒙蒙的,被雨霧罩著,看不見對岸,只能看見近處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漣漪,大概是魚在冒泡。
這就是云夢澤。
兩千年后,這片湖會變小,會變成沼澤,會變成農田,會變成一片種著蓮藕和菱角的水鄉。但現在它是云夢澤,浩浩蕩蕩,方圓百里,水天相接,據說湖底還沉著春秋時候沉下去的古城。
喜看著那片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那座古城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如果他在秦朝活得足夠久,他也許會聽到關于那座城的故事。
這念頭只是一閃。
他繼續往前走。
驛亭在縣城東門外三里的官道上,是一個三開間的小房子,門口立著兩根木樁,木樁上刻著安陸驛三個字。驛亭里有驛騎兩名,負責往南郡和各縣傳遞緊急文書。喜到了之后,把三份竹簡交給驛卒,驛卒驗過封泥,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然后把回執聯撕下來給他。
"南郡那份,明日午時前到。各里那份,各里自己來取。夕陽里那份。"驛卒翻了翻登記簿,"限明日午時送到。路程不遠,騎快馬兩個時辰能到,走路的話,得趕在天黑前出城,不然城門的夕禁一開就出不去了。"
"知道了。"
他收好回執,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道,他停下來。
他站在官道邊上,看著遠處的安陸縣城墻。城墻不高,大概兩丈,用黃土夯的,夯得很實,表面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雨落在城墻上,順著墻面往下淌,淌成一道一道的深色印子。城門口有兩個守卒,穿著甲,手里拿著戟,站在門洞底下避雨,偶爾探出頭來看一眼路上的行人。
這就是秦國的縣城。
一個他以后要生活很久的地方。
他忽然有點想笑。
他想,如果他是兩千年后被挖出來的那個喜,那他現在做的一切,送竹簡,對封泥,在雨里走路,都是在給兩千年后的考古隊攢材料。
那他是不是應該把字刻得漂亮一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又覺得有點荒唐。
算了。先活過明天再說。
他甩了甩袖子上的雨水,繼續往城里走。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守卒攔住了他。
"令史?"守卒看了他腰間的明符,"今日值班?"
"是。"
"好,進去吧。"
就這么簡單。沒有驗傳,沒有盤問,沒有你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守卒看了他的明符,確認他是縣廷的人,就放他進去了,客氣得讓他有點不習慣。
進了城,他沿著主街往縣廷走。街上人不多,大概是因為下雨,大家都在家里待著,只有幾個商販在街邊的棚子里守著攤,賣點布、鹽和鐵器。街上偶爾能看見牛車和馬車經過,車輪在泥地里壓出兩道深印,趕車的人抽著鞭子,嘴里嘚、嘚地叫著牛往前走。
一個賣糍粑的老婆子站在街角避雨,手里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里裝著糍粑,用布蓋著,大概是怕被雨淋濕了。她看見喜走過,喊了一聲"令史,吃糍粑不"。喜搖了搖頭,老婆婆就繼續站著,也不追著賣。
他走過老婆子身邊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喊他。
"喜。"
聲音很急,像是被什么東西噎著了,斷斷續續的,帶著點喘。
他轉頭一看,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褐衣,跑得鞋都掉了半只,正連滾帶爬地從街那邊沖過來。
跑到跟前了,他才認出來。這是夕陽里的人,叫驚。
驚是夕陽里里正的弟弟,比喜大兩歲,在里中管著一點文書雜務,跟喜算是半個同行。昨天遞上來的那份刑案文書,就是驚替那個打架的士伍寫的報備。
"你怎么來了?"喜問,"城門口的夕禁你沒趕上是小事,今天不是送文書的日子,你跑來縣城干什么?"
驚喘著氣,彎腰扶著膝蓋,好一會兒才把氣順過來。
"里正讓我來找你。"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有急事。"
"什么事?"
驚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里中有人死了。"
喜心里咯噔一下。
"誰?"
"東邊第三家的贅婿,前天晚上死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驚搖了搖頭,"里正說,死得蹊蹺。前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身上沒有傷,臉上也沒有痛苦的神色,就是躺著躺著,人就沒了。"
喜沉默了。
在秦朝,非正常死亡是要報官的。不是說你死了就死了,得讓官府來驗尸,查明死因,登記在冊,然后才能入葬。如果死因不明或者***,官府還要派人下去查辦。
"報縣廷了嗎?"
"還沒。里正讓我先來問你,這種事該怎么辦。"
驚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期待。是那種你肯定知道該怎么辦的期待,是那種你是縣廷的人,這種事你比我懂的期待。
喜忽然意識到,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在夕陽里那些人眼里,大概是個懂規矩、知道怎么辦事的人。所以里正遇到這種事,第一個想到的是讓驚先來找他問一問,而不是去縣廷直接報官。
這說明什么?
說明喜在縣廷的位置,比他以為的要重要。不只是收發竹簡,還有給鄉里的人指路這一層。
他想了想,開口了。
"你先回夕陽里,讓里正把人先別動,封好現場。然后寫一份告死的呈文,寫清楚死者的姓名、年齡、籍貫、死因、時間、地點,呈文送到縣廷之后,縣廷會派獄掾下去驗尸。"
驚一邊聽一邊點頭,像是在記什么東西。
"還有,"喜補了一句,"告訴里正,驗尸的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進入死者家中,也不得移動**。說是在保護現場。"
他說完這句話,才忽然意識到,保護現場這四個字,在這個時代大概沒人聽得懂。
果然,驚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別讓人亂踩。里正自己帶兩個人在門口守著,誰都不許進去,進去的腳印會把真正的死因蓋住,查不清楚。"
"哦。"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那呈文怎么寫?"
"照我說的寫:安陸縣云夢鄉夕陽里,有士伍某,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亡,死因不明,特此報請縣廷派員驗核。就這些,不用寫太多,獄掾到了會自己問。"
"好。"驚把他的話在心里過了兩遍,確認記住了,然后又說,"那我先回去了。呈文我今晚寫,明早一早就送過來。"
"嗯。"
驚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喜。"
"什么?"
"你今天說話,跟以前有點不一樣。"
喜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驚撓了撓頭,"就是感覺你比平時知道得多。以前有事問你,你都得想一想才答,今天說得特別快,像是什么都早就想好了一樣。"
喜沉默了一瞬。
"下雨天。"他說,"腦子清醒。"
驚看了看天上的雨。這會兒已經小得跟沒下一樣了,就剩幾絲毛毛雨吊著,落在臉上連濕都感覺不到。然后咧開嘴笑了。
"也是。下雨天干活利索。"
他揮了揮手,往城門的方向跑去了,跑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
"文書的事,謝謝了。"
然后就不見了。
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街上還是那么安靜。雨快停了,太陽從云縫里漏了一點出來,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亮晃晃的。一個賣鐵器的小販從街那邊推著車過來,車轱轆在石板上滾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他站在那里,把剛才發生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夕陽里死了人。死因不明。
這件事,里正沒直接報官,而是先來找他問。
這說明什么?
說明喜在夕陽里的人眼里,是一個能辦事、知道門路的人。這個印象是怎么來的,他不知道,但他現在得把這個印象維持住。
不然。
不然他們會覺得奇怪。
會問你今天怎么不一樣了。
會問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會問太多問題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縣廷走。
腦子里亂得很,但他知道有一件事他現在必須做。搞清楚秦朝關于非正常死亡的法律規定。告死程序怎么走,驗尸由誰負責,死因怎么定性,**怎么處理。這些他在腦子里一片模糊,全是現代法醫那一套,跟秦律對不上。
得去翻律令。
他今天送出去的那三份竹簡里,有一份是南郡守府下來的新令,大概有三分之一是關于診,也就是驗的規程。
他得把那三分之一的內容,從頭到尾背下來。
是理解,不是死記硬背。理解秦人怎么看待死亡,怎么處理死亡,怎么用律令把死亡這件事管起來。
這才是他現在最該做的事。
他把步子邁開,往縣廷走去。
雨停了。
太陽完全從云里鉆出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上的水洼映著天,天是灰藍的,云是白的,遠處的城樓在光里顯出一種很結實的輪廓,像誰用刀在天的紙上刻出來的。
這是他在這里的第一個晴天。
他想把它記住。
---

章節列表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