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江城天橋。
陸拾把一塊臟兮兮的桌布往折疊桌上一鋪,擺上八卦鏡、簽筒、一本翻了八百遍的《**神相》,最后把那本封皮都掉了一半的破書壓在桌角,這是道具,顯得專業。
然后他點了一根煙,手一抖,煙灰掉褲子上。
"得,又是一件褲子。"他拍了拍,抬頭掛出招牌:"陸半仙,鐵口直斷,不準不要錢。"
底下小字:*實則十塊一卦,二十包解惑,五十幫你破災。*
天橋底下人來人往,沒人看他。陸拾也不急,叼著煙瞇眼掃了一圈,鎖定了目標,一個拎著塑料袋、眉頭擰成麻花的中年女人。
"這位大姐,印堂發黑啊。"
女人腳步一頓。
陸拾心里有譜了。印堂發黑這詞兒,十個信八個,剩下兩個是覺得自己黑得不夠。他隨手一指簽筒:"抽一簽?十塊錢,買個明白。不準不要錢。"
女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陸拾的套路是這樣的:先看人。拎塑料袋、穿拖鞋、眉頭緊鎖,八成是家里有事,老公或者孩子。手指甲縫里有黑泥,但指甲修過,干的是體力活但要體面,工地或裝修。脖子上有掐痕,不是自己掐的,是被人按住……
他心里已經有譜了,面上不動聲色,裝模作樣地掐了掐指頭,故作沉吟。
"大姐,你這簽……是家宅不寧。家里有人,脾氣不好,動了手。"
女人眼眶一下就紅了。
陸拾心里"成了"二字剛落,正準備往"破災"上面引……
天黑了。
不是陰天那種黑,是"啪"一下,像誰把燈關了。
陸拾抬頭。
天裂了。
一道口子,從正頭頂劈下來,不寬,但長得沒邊,從這頭一直裂到那頭。口子里面不是黑的,是紅的,像血,像燒紅的鐵,像什么東西在天的另一面燒著了。
整座天橋的人都停下了,仰著頭,張著嘴。
陸拾也張著嘴,但他嘴里的煙掉了。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叫。
不是人叫。
那聲音從天上的裂縫里傳下來,尖銳、悠長,像是什么很大的東西在天的另一面嘶吼。聲音穿過整座城,玻璃"嘩啦"碎了一片。
陸拾的耳朵嗡了一下,下意識低頭……
桌角那本破書在亮。
封皮掉了的地方,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浮起來,像活了一樣。金光從書頁里往外涌,照得他眼睛發花。
然后他看見了不對勁的東西。
天橋底下,馬路對面,一只野貓正在跑。
不是正常地跑,是倒著跑。四條腿往一個方向蹬,身子卻在往反方向挪。跑了三步,它停下來,扭頭,腦袋扭了一百八十度,沖著陸拾的方向,眼睛是黃的,豎瞳,嘴角咧開,露出一排不屬于貓的牙。
陸拾的煙徹底滅了。
他這輩子給人算了三年命,嘴上說著"我看得見",其實什么超自然的東西都沒見過。全是套路,全是話術,全靠察言觀色。
但現在他看見了。
不止那只貓。他低頭往天橋底下看……
馬路上,地面裂開了。不是柏油路裂了,是地本身裂了。裂縫里往外冒黑氣,黑氣里裹著什么東西。
一只爪子。
灰白色的,有鱗片,四趾帶鉤,從地底下往上伸。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那些東西從裂縫里爬出來,大小不一,大的像狗,小的像貓,全都灰白色,帶鱗片,沒有眼睛,靠鼻子嗅著往前爬。
陸拾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這輩子騙了無數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跑得快。但這次他發現,跑不了了,因為天橋上也開始裂了,裂縫里也在冒爪子。
他身邊那個中年女人尖叫著跑了。
陸拾蹲在原地,抱著他那本發光的破書。
然后,破書上的金字動了。
它們從書頁上浮起來,像一群螢火蟲,在他眼前聚成一行字,不,是一行信息。陸拾的腦子里忽然多了一些原本不屬于他的東西,就像有人往他腦袋里塞了一張說明書:
那東西叫"穴蜥"。低階異獸。無目,靠嗅覺捕獵。弱點在頸后第三片鱗,那里是氣門,戳進去它就癱。性膽小,怕火,怕聲響。
陸拾愣了。
他盯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只穴蜥,它正順著天橋的柱子往上爬,鼻子一翕一翕地嗅,嗅的方向正是他。
頸后第三片鱗。
他看見了。那片鱗比別的顏色深一點,微微翹起,底下隱約透著點紅,就是氣門。
"我靠。"陸拾嗓子發緊,"這書……是真的?"
破書又亮了一下。
那行信息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帶著一股子陳年舊紙的霉味:
"馭異錄認主了……第三任……跑什么跑,活兒來了。"
陸拾:"……"
陸拾看了看天上那道越來越寬的縫,又看了看底下越來越多往上爬的穴蜥,最后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破書。
"什么活兒?"
破書沒回答。
但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一只穴蜥爬上了天橋,朝他沖了過來。
陸拾心臟狂跳,腿抖得像篩糠。他手邊沒有武器,只有那根剛掉的煙、一盒火柴、和桌上的八卦鏡。
火。它怕火。
陸拾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反應速度,一把抓起火柴,哆嗦著劃了一根……
火光亮起的瞬間,那只穴蜥猛地一縮,發出一聲尖細的嘶叫,往后退了兩步。
陸拾舉著火柴,手抖得火苗亂晃。
穴蜥不走,也不進。它蹲在三步開外,鼻子翕動,歪著腦袋,像是在打量他。
然后它開口了。
不是說話,是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像石頭磕石頭一樣的聲音。但陸拾腦子里那本破書自動給它翻譯了:
"……你……不怕火……你……能燒我們?"
陸拾舉著火柴的手更抖了。
但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嘴。腦子還沒轉過來,嘴先動了:
"我不光能燒你。我還能找到你脖子上那個氣門,一指頭戳進去你渾身就軟了。信不信?"
穴蜥的鼻子翕動得更厲害了。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陸拾的心臟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但他面上不動,騙子的基本素養,心里慌成狗,臉上穩如山。
"這樣。"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居然穩了,"我不想跟你打,你也打不過我。你要是從哪來的回哪去,這事就算了。要是不走,"
他把火柴往八卦鏡上一靠,銅鏡反射出一點火光,晃了穴蜥一下。
",我就讓你癱在這兒。"
穴蜥的石頭磕石頭聲又響了一串。
破書翻譯:"……不……不走……餓……找吃的……"
陸拾愣了一下。
餓。找吃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簽筒、八卦鏡、一本破書,和半包沒吃完的花生米。
他把花生米扔了過去。
穴蜥撲上去,嗅了嗅,一口吞了。
然后它抬頭看陸拾,石頭磕石頭聲變得急促了一點。
破書翻譯:"……還有嗎?"
陸拾看著這只沒眼睛、滿身鱗片、四趾帶鉤、從地底爬出來的異獸,正蹲在他面前等花生米。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后半包全倒在地上。
穴蜥埋頭吃。
陸拾趁機站直了腿,往后退了兩步,扭頭就跑。
跑了三步,天橋晃了一下。遠處傳來一聲比剛才更大的嘶吼——那不是穴蜥,是什么更大的東西從裂縫里出來了。
陸拾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穴蜥吃完了花生米,正朝他的方向嗅著,鼻子一翕一翕。
它沒追。但它在等。
破書在懷里又亮了一下,那行字變了:
"它認了你的食。馭異錄第一課,喂過的獸,記你的味。趕不走,也殺不得,殺則反噬。你的因果,從這包花生米開始。"
陸拾站在搖晃的天橋上,抬頭看了看還在擴大的天裂,低頭看了看蹲在原地等他的穴蜥。
他這輩子騙了無數人,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一只怪物賴上。
"**,"他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今天不出攤了。"
穴蜥歪了歪腦袋。
"……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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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