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冰涼的水灌進鼻腔，井水的腥澀味直沖腦門，沈念猛地睜開眼。
她趴在井沿上，半個身子掛在外面，青石井壁濕滑，硌得肋骨生疼。一雙瘦小的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lǐng)——是丫鬟蘇錦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姐！小姐你醒了！嗚嗚嗚——"
沈念被拽上來，渾身濕透，冷得發(fā)抖。牙關(guān)磕得咯咯響，手指攥著井沿半天松不開。衣裳貼在身上，往下淌水，青磚地面洇了一**。院子里圍了一圈人，有的捂嘴，有的搖頭，有的指指點點。沒人靠前，都隔了三步遠，像怕晦氣沾身上。隔壁的王婆子嗓門最大——
"投井都沒死成，造孽哦。"
"沈家那丫頭，被趙家退了婚就尋死，嘖嘖。"
"丟人哦，全城都知道了。"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想不開呢……"
七嘴八舌，像一群麻雀。沒人伸手，沒人拿件衣裳，就那么看著。
蘇錦書一邊哭一邊拿帕子擦她臉上的水，帕子擰了三回還是濕的，手抖得擦都擦不干凈："小姐你別聽他們的！小姐——你再嚇我，我、我也不活了！"
"別。"沈念嗓子啞得厲害，像砂紙刮過喉嚨，"一個戀愛腦就夠了。"
蘇錦書沒聽懂，但哭聲小了些。
腦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整塊碎玻璃，疼得發(fā)炸。不屬于她的畫面一幀一幀閃過來——
畢業(yè)前夜。推開酒店房間的門。男友和閨蜜糾纏在一起。
跑。跑出酒店。跑到馬路上。
車燈。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沈念慢慢閉上眼，再睜開。
"……挖槽。又是個戀愛腦。"
蘇錦書愣住："小、小姐？"
沈念沒理她，撐著井沿站起來。手掌按在青石上，指尖磕破了皮，滲出一點血。渾身骨頭都疼，這具身體原主投井前大概撞得不輕。但死不了。
蘇錦書趕緊扶住她："小姐，你慢點——"
"別碰，疼。"沈念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環(huán)顧一圈——
沈家院子。青磚老瓦，年久失修，墻根長著青苔。不算窮，但也不寬裕。院角那棵棗樹下落了一地葉子，沒人掃。東廂房的門半掩著，隱約聽見咳嗽聲——是沈父。
"沈家那丫頭"——這就是她現(xiàn)在的身份。被退婚、投井、全城笑話。
行吧。
沈念剛想邁步回屋，院門被人一把推開。
趙母領(lǐng)著兩個婆子，氣勢洶洶走進來。四十八九的年紀，嘴角永遠向下撇著，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塊抹布。穿一件醬紫色褙子，金耳墜子一晃一晃的。她身后跟著的兒子趙文軒沒來——大概是覺得丟人，不肯露面。兩個婆子一左一右，下巴抬得老高，跟著趙母的腳步踩得院子咚咚響。
"沈萬山呢？"趙母掃了一眼沈念，冷笑，"喲，沒死呢？我還以為——"
"趙大嬸。"沈念開口了，聲音沙啞，但穩(wěn)得很。
趙母上下打量她，目光從濕透的衣裳掃到磕破的手指，語氣刻薄："就你女兒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配不上我家文軒！退婚是為你好——別不識好歹。聘禮得還，三十二兩銀子，一文不能少。"
蘇錦書氣得直哆嗦："你——退婚的是你們！還要聘禮——你們要不要臉！"
"閉嘴！"趙母瞪她一眼，"一個丫鬟也敢插嘴？"
轉(zhuǎn)向沈念，聲音拔高了幾分："沈念，你最好識相點。你沈家現(xiàn)在什么光景，心里沒數(shù)？你爹病得下不了床，布鋪半死不活——還跟我端架子？"
身后的婆子幫腔："可不嘛，退了婚還賴著聘禮不還，說出去多難聽。"
沈念沒怒，沒哭，甚至沒皺眉。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濕衣裳往下滴水，手指還在發(fā)抖，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水，回屋翻出一張泛黃的紙，走回來展開——聘禮清單。紙角折了，上面有水漬，是原主的眼淚。
"聘禮三十二兩。"沈念一條一條指給趙母看，"紅綢六尺，銀簪一對，喜餅兩盒，聘銀二十八兩。加一起，三十二兩。趙大嬸，賬不是這么算的。退婚在先的是你們。聘禮我退，但——"
她抬眼看著趙母，嘴角一勾。
"三天后，我親自送去。畢竟你們退婚在先，總得把賬算清楚。"
趙母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院子里圍觀的人也不議論了，全盯著沈念看。這個渾身濕透、頭發(fā)還在滴水的姑娘，站在風口里，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
"趙大嬸，三天。"沈念把清單折好塞進袖中，"送客。"
趙母張了張嘴，硬是沒說出話來。被沈念那眼神一壓，她連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婆子。那婆子想幫腔——"你——"，被趙母一把攔住。趙母攥緊了手里的帕子，指節(jié)發(fā)白，嘴角抽了兩下，到底沒再開口。她拉了拉褙子領(lǐng)口，像被噎住了似的。兩個婆子面面相覷，灰溜溜跟著出了門。
院子里安靜了一息。風吹過來，棗樹葉子沙沙響。王婆子縮了縮脖子，悄悄溜了。其他人也散了，邊走邊回頭——沈家這丫頭，好像變了個人。
蘇錦書小聲問："小姐……你沒事吧？"
"死不了。"沈念轉(zhuǎn)身往屋里走。
"小姐，你身上全是水，得換衣裳——"
"等會兒。"
蘇錦書抹了把眼淚，趕緊跑去拿干帕子。她跑了兩步又回頭看——沈念沒回頭，脊背挺得直直的，濕衣裳貼在身上，瘦得像一根竹竿。風把她的頭發(fā)吹到臉上，她也不去撥。
但沒倒。
蘇錦書鼻子一酸，跑得更快了。
走了兩步，沈念忽然停下來，摸了摸手腕——一根紅繩，舊了，系得緊。不是她的。是這具身體原主的，或者原主母親的遺物。紅繩磨得起了毛邊，但結(jié)打得死，解不開。
沈念扯了扯，沒扯下來。
算了。
回到房間，沈念關(guān)門。
屋里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書桌，桌上有幾本賬冊和一方硯臺。角落的箱籠半開著，看得見幾匹布——沈家的營生。窗紙破了個洞，風灌進來，燈苗晃了晃。
沈念坐下來，翻開賬冊。
一頁。兩頁。三頁。
她越翻越快，眼里從平淡變成專注，最后——嘴角翹了起來。
前世學(xué)的那些東西——SWOT分析、用戶畫像、品牌定位——在這個時代，全是降維打擊。
進貨價、賣價、客源、季節(jié)波動……全記著呢，但記法亂七八糟，跟記流水賬似的。沒有品類分析，沒有利潤對比，沒有客戶分層。全是"某月某日，進布幾匹，賣幾匹，收銀幾何"——有用的信息埋在一堆廢話里。沈念翻到去年冬月的賬，發(fā)現(xiàn)布匹進價比秋季漲了兩成，可賣價沒動。明擺著虧著賣，沒人算過這筆賬。
這個時代的商業(yè)——
"也太原始了。"
蘇錦書端著熱湯推門進來，看見沈念坐在燈下翻賬本，濕頭發(fā)還在滴水，水珠落在賬頁上洇出小圓點。
"小姐，先喝湯——你會著涼的！"
"錦書。"沈念頭也沒抬，"家里還有多少銀子？"
"大概……還夠撐兩個月。"錦書聲音小了，"小姐，老爺病著，藥錢每個月要三兩……布鋪的進項又不好……"
沈念合上賬本，手指無意識敲了敲桌面。
兩個月。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