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林今后來很多次回想起這一天，都會想：如果那天早上沒有多走那一步，后面的一切還會不會發生？
答案當然是會的。
該來的事，從來不會因為你在哪個路口多停了三秒就繞道而行。
但那天早上他確實多停了三秒。
原因是柳夢潔的鈴鐺。
九月一號，呈祥高中開學大典。龍鳳市中心的梧桐大道被晨光切成一條一條的金色碎片，田林今和柳夢潔并肩走在樹蔭底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準確地說，是柳夢潔在說，田林今在聽——用的是那種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方式。
這個世界靈氣充沛，修行有四路：道修煉內丹，儒修養浩然氣，釋修持戒定慧，武夫則以血肉為爐，不借天地。修行者可以用靈念傳音，武夫可以聚音成線——但只要對手修為壓你一頭，傳音就會被**、**，甚至屏蔽。
田林今和柳夢潔之間不一樣。
他們從記事起就能"聽見"對方。不是靈力傳音，不走神識通道，更像是兩個靈魂之間牽了一根線。沒有第三個人能感知到這根線的存在，更談不上**。而且他們傳遞的不只是語言——她難過的時候，他的胸口會悶；他得意的瞬間，她嘴角會不自覺上揚。
此刻，柳夢潔左手腕上的銀鈴鐺走一步響一聲，清脆得像要把這個沉悶的開學日敲碎。而她心里的聲音正穿過那根看不見的線，帶著一股不滿的氣泡飄過來：
"喂，你說為什么咱倆沒分到一個班？是**的意思嗎？"
"肯定是倆老小子串通好的。柳叔多半是被我爸拉下水的從犯。"田林今的語氣懶洋洋的。
"不在一個班也好——"他心里補了一句，嘴上卻沒說。
"也好什么？"
"省得你天天打小報告。"
"田林今！"
"爺爺在此。"
"你**——就知道欺負我。我回去就告訴田叔。"
"姑奶奶，我錯了還不成？晚上請你喝奶茶。"
柳夢潔的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的心聲里浮起一絲得意："這還差不多。"然后話題就跳了，"我聽說入學典禮一結束就是軍訓，又得在操場暴曬。煩死了。要是在武當就好了，山風涼颼颼的。"
"大小姐，差不多得了。你用的那個防曬霜比你一年學費都貴，還怕曬？"
"我這不是不想軍訓嘛！人家一個弱女子——"
"別戲精了。"田林今憋著笑，"十一月份帶你去武當。"
"??？為什么是十一月——不對，我不是想去武當。我是納悶金陵這地方為什么會被封靈，想用靈力偷個懶都不行。"
"都說了多鍛煉身體。又不是在這生活幾個月，咱都十幾年的本地人了。"
柳夢潔沉默了兩秒。心聲里的情緒忽然變得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你說，我們什么時候才能離開這里，去北方的皇城看看？"
"你現在睡一覺，夢里就到了。"
"***！"
"別狗叫了，馬上新生宣誓。"
呈祥高中坐落在金陵地界龍鳳市的市中心。這座城出過數不清的權臣和英雄，卻有一個近乎魔咒的事實——至今沒有一個人站上過文武百官的頂點。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東西卡著，讓這座城市的人可以走到九十九步，就是邁不出最后那一步。
田林今出生在一個沒落的王族。
田家當年是八王之一，以劍法冠絕天下，讓無數宗門黯然失色。后來家道中落，舉族遷徙到金陵，跳出權力中心——其余家族見田家識趣，也就沒了趕盡殺絕的心思。經過多年經營，田家倒成了金陵數得上號的商業巨頭。
他的青梅竹馬柳夢潔，所在的柳家是田家的家臣。兩家一同遷徙，一同扎根，一同在這座"有魔咒"的城市里****。
校長在臺上慷慨激昂地讀著入學**。千余新生站成方陣，九月的日頭曬得人發懵。
柳夢潔的心聲又飄過來了："你看我頭上有沒有出汗？"
"看不到。"
"你倒是轉頭看一眼??！"
"我在站軍姿。"
"騙人。武夫站什么軍姿，你又不用靈力，曬太陽對你來說跟散步一樣。"
田林今沒有反駁。她說的對。武夫不借天地靈氣，血肉為爐，氣血為薪。九月的大太陽對別人是煎熬，對他來說也就是暖和了點。
但他還是沒轉頭。
因為他知道，如果這時候轉頭，柳夢潔一定會沖他做一個極其夸張的鬼臉。然后他會忍不住笑。然后她就會得意。然后這件事就會變成她接下來一個月的把柄。
他不給她這個機會。
但他心里的那根線微微震了一下——她在笑。不用看也知道。
國旗下，校長終于念完了稿子。全場新生齊刷刷站起。千余個年輕的聲音匯成一道洪流——
"以青春之名，立鴻鵠之志。自踏入這方校園起，必恪守校訓，尊師重道，團結同窗；勤學善思，自律篤行……今日我以學校為榮，明日定讓學校以我為傲！"
田林今跟著念了兩句就停了。
不是不想念。
是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很淡，像一陣風吹過水面時最細微的漣漪——如果不是他的感知遠比同齡人敏銳，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個方向是西北。
皇城的方向。
他皺了皺眉，把那道感覺按了下去。也許是錯覺。金陵封靈，靈力感知被壓制到極限，他對遠距離的波動本就判斷不準。
"你怎么了？"柳夢潔的心聲飄過來，帶著一絲疑惑。她感知不到那道波動，但她能感知到他的情緒變化。
"沒事。"
"你騙人。你心跳快了。"
"軍訓緊張。"
"田——林——今！"
"好了好了，回去請你喝兩杯。"
"三杯。"
"成交。"
田林今把目光從西北方向收回來，落在操場上密密麻麻的新生方陣上。
陽光正好。鈴鐺清脆。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