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陽光好得有點過分。
江月白走進校門的時候，公告欄前排了好幾層人。他沒去擠，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過去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然后轉身上樓。
然后他被人撞了。
準確說，是一塊巨大的畫板從側面呼到了他頭上。"啪"的一聲，鉛筆橡皮卷筆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聲音又急又脆，像一把豆子撒進瓷碗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只袖子長得只露出幾個指尖的手就伸了過來，捏著一團皺巴巴的紙巾往他臉上招呼。
他低頭看清了來人。一個女生，矮了他整整一個頭。圓臉，杏眼，扎著低馬尾，穿了件oversized的米白色衛衣。此刻正踮著腳，一臉驚慌地用紙巾擦他的額頭。
"有沒有撞疼你？我不是故意的！畫板太大了沒看到轉角有人——你流血了嗎？"
她湊近來看。確實有點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江月白往后退了半步："沒事。"
"真的沒事嗎？太陽穴很脆弱的——要不我陪你去醫務室？"
"不用。"
他彎腰幫她把地上的鉛筆和橡皮撿起來。她手忙腳亂地蹲下來幫忙，結果蹲太急，腦袋磕到了他正要起身的肩膀上。
"……對不起。"
她捂著頭頂，臉一下子紅了。
江月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林星眠！雙木林，星星的星，睡眠的眠！我媽說我出生的時候特別能睡。你呢？"
"江月白。"
他說完轉身走了。走出去兩步，發現她跟了上來。
"江月白——我們在一個班誒！那一起走啊，同班同學！"
她笑得毫無防備，陽光打在她側臉上。江月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也沒走快。
走進教室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了。林星眠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然后回頭看——江月白掃了一圈教室，最后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坐下了。
她前面一個扎高馬尾的女生回過頭來敲了敲她的桌子："欸，你認識那個人？"
林星眠想了想："算是……剛認識的？"
"你知道他中考多少分嗎？全市第一。常年板著臉，誰也不理。你能跟他一起走進來——剛才半個走廊的人都在看你。"
林星眠眨了眨眼睛："是嗎？他挺有禮貌的啊，剛才還幫我撿筆呢。"
趙暖暖看了她一眼："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說他‘有禮貌’的人。"
林星眠沒聽懂這句話，也沒多想。她掏出速寫本開始畫窗外的梧桐樹。斜后方的江月白視線從課本上抬起來，在她后腦勺上停了兩秒。
這女的挺好玩的。
——這是他當時腦子里唯一想的東西。
開學第一天，班主任讓輪流做自我介紹。
輪到林星眠的時候，她站起來，大大方方地說："大家好，我叫林星眠。我喜歡畫畫。以后大家一起玩！"
有人笑了一下。她也跟著笑。
輪到江月白的時候，他站起來說了七個字："江月白。請多關照。"
坐下了。
林星眠回頭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了一句："你好酷啊。"
她以為他沒聽到。但他聽到了。那天下午，全班同學看到年級第一的耳朵尖紅了那么一小下——雖然他的表情紋絲不動。
林星眠沒注意到。
放學的時候林星眠第一個沖出教室。走太急，畫板都差點忘拿——跑了一半折回來取。江月白還沒走。他看到她的畫板下面壓著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個側臉。
是他自己。垂著眼睛看書的樣子，下頜線的弧度，襯衫的領口——畫得還挺像。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折好，放進了自己的課本里。
畫得不錯。
晚上，班級群炸了。
有人在群里發了一張他入學照的截圖："你們看這個側臉？？？"
林星眠叼著薯片打字："他挺好的啊，我今天撞到他了，他都沒生氣。"
群里又炸了。林星眠搞不懂為什么，關燈睡覺了。
男生宿舍。江月白已經躺下了。室友宋辭從上鋪探下頭來："江月白，你是不是今天被一個女生撞了？"
江月白沒說話。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挺可愛的？"
沒有回答。宋辭以為他睡著了。
江月白在黑暗中想了一下白天那張臉。確實挺可愛的。
然后他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