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江城的霧氣還沒散。
蘇念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前,手指穩穩地握著咖啡壺的細長壺嘴,八十五度的熱水以精準到毫米的弧度注入法蘭絨濾布。咖啡粉在悶蒸階段膨脹出完美的半球形,釋放出埃塞俄比亞咖啡豆特有的柑橘香氣。
她的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做過一萬次。
事實上,她確實做過一萬次了。
“八十五度,三段注水,悶蒸三十秒。”蘇念在心里默念,面無表情地盯著咖啡液滴入玻璃壺,“陸寒舟的舌頭比測謊儀還靈敏,水溫差一度都能嘗出來。”
廚房的智能面板顯示著時間:06:17。
還差三分鐘,陸寒舟會準時從樓上下來。
蘇念將咖啡倒入預熱過的骨瓷杯,托盤上已經擺好了財經報紙——紙質版,陸寒舟討厭電子屏幕的藍光——和一份切好的水果拼盤。芒果切成兩厘米見方的小塊,獼猴桃去皮切成薄片,藍莓洗凈擺成整齊的圓形。
“結婚五年,我連他水果切多大都刻進肌肉記憶了。”蘇念用鑷子調整了一下藍莓的擺放角度,“這叫什么?這叫職業素養。”
她退后一步,審視整個托盤。
完美。
像五星級酒店的客房服務。
不,比那更精確。酒店服務生不會知道陸寒舟周二早上要看《金融時報》而非《華爾街日報》,不會知道他喝咖啡前必須先用溫水漱口,更不會知道他在拿起杯子前會先看一眼杯柄的朝向——必須是三點鐘方向。
“三點鐘方向。”蘇念將杯柄調整到精確的角度,“因為他是右撇子,而且有強迫癥。”
門口傳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
蘇念瞬間收斂所有表情,微微垂眸,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姿標準得像受過專業訓練的管家。
陸寒舟從樓梯上走下來。
黑色手工西裝,銀灰色領帶,袖扣是低調的白金方形扣。他的五官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硬,眉骨高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掃過客廳時沒有任何溫度。
他看見蘇念,腳步頓了一下。
“咖啡。”他說。
不是“早安”,不是“辛苦了”。
“咖啡。”
蘇念端起托盤,踩著五厘米的高跟鞋走過去,將咖啡杯遞到他手邊。她的動作精準到杯柄正好落在陸寒舟右手虎口的位置,他不需要調整,直接就能端起來喝。
陸寒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沒說話。
這就是最好的評價了。
蘇念太了解這個男人。他要是皺眉,說明水溫不對;要是放下杯子,說明豆子不新鮮;要是直接推開,那基本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他沒反應,說明這杯咖啡完美。
“今天的行程?”陸寒舟放下杯子,拿起報紙。
“上午九點集團董事例會,十一點與盛恒資本的**會面,下午三點江城商會年度晚宴。”蘇念流暢地報出日程,“晚宴需要女伴,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西裝和配套的領帶。”
“晚宴你跟我去。”
蘇念的手指微微一頓。
五年了,陸寒舟從沒帶她參加過任何公開場合。
“林婉兒也會去。”陸寒舟翻了一頁報紙,語氣漫不經心,“她剛從法國回來,對江城不熟,你照顧一下。”
原來如此。
帶她去,是為了照顧林婉兒。
蘇念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好的。”
陸寒舟沒再說話,喝完咖啡,拿起外套出門。路過她身邊時,停頓了一秒,似乎在猶豫什么,最終只是說了句:“衣服別太張揚。”
門關上了。
蘇念站在空曠的客廳里,盯著緊閉的大門,緩緩吐出一口氣。
“照顧林婉兒?”她自言自語,開始收拾咖啡杯,“行啊,我一定好好照顧她。”
她端著托盤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沖洗咖啡壺。水流聲嘩嘩響,蓋住了她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照顧到她懷疑人生。”
下午三點,江城商會年度晚宴。
蘇念穿著陸寒舟指定的黑色長裙出現在宴會廳。裙子是陸寒舟的助理送來的,款式保守,顏色低調,穿上后活像個移動的**板。
“這衣服。”蘇念扯了扯裙擺,心里吐槽,“穿上可以直接去參加葬禮,連換裝都不用。”
宴會廳里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投下璀璨的光斑,穿梭在西裝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寶氣的女人之間。蘇念站在陸寒舟身后半步的位置,臉上掛著標準的得體微笑,眼神卻在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
她在找林婉兒。
“寒舟!”
一個嬌柔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蘇念循聲看去,看見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的女人款款走來。她的步伐輕盈得像是踩在云端,長發披肩,妝容精致,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見猶憐的氣質。
林婉兒。
蘇念在心里給她打了個標簽:行走的綠茶含量檢測儀。
“婉兒。”陸寒舟的聲音難得柔和了幾分,側身讓出位置,“路上還順利嗎?”
“有點堵車。”林婉兒走到陸寒舟身邊,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然后才像是剛看見蘇念一樣,驚訝地睜大眼睛,“呀,這位是?”
“蘇念。”陸寒舟簡短地介紹。
“哦——”林婉兒拖長了語調,眼神在蘇念身上轉了一圈,笑容更加甜美,“原來你就是蘇念啊。寒舟經常提起你,說你泡的咖啡特別好喝。”
蘇念的微笑紋絲不動。
“林小姐想喝的話,我可以為您單獨沖泡。”
“不用不用,我怎么好意思麻煩你。”林婉兒擺擺手,語氣關切,“你看你,站這么久肯定累了吧?要不要去那邊坐坐?”
“我不累。”
“怎么會不累呢?”林婉兒轉頭看向陸寒舟,語氣帶著撒嬌的意味,“寒舟,你看蘇小姐穿著這么高的高跟鞋,站這么久腳一定很酸,你都不心疼嗎?”
陸寒舟看了蘇念一眼。
“去休息區。”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
蘇念點點頭,轉身走向休息區。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姿態優雅。身后傳來林婉兒嬌俏的笑聲,以及陸寒舟低沉溫和的回應——那種聲調,他從來沒對她用過。
“五年。”蘇念在心里默念,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五年換不來他一句‘累了就休息’。”
她端起桌上的香檳,抿了一口。
酒液還沒咽下去,一個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
“蘇小姐一個人喝悶酒?”
蘇念抬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五官端正,眼神精明,嘴角掛著溫和的笑容,整個人透出一種討人喜歡的圓滑氣質。
“您是?”
“林凡。”男人遞上名片,在她對面坐下,“盛恒資本的項目經理。剛才看見蘇小姐一個人坐在這里,覺得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
“可惜這么漂亮的女士,應該有更好的陪伴。”林凡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語氣隨意又自然,“香檳喝多了傷胃,喝點溫水。”
蘇念挑了挑眉,接過水杯。
這人倒是有點意思。
“林經理來參加宴會,不去社交,反而坐在這里陪我聊天?”
“該聊的都聊完了。”林凡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再說了,我這個人信奉一句話——多個朋友多條路。說不定哪天蘇小姐就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呢?”
蘇念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林經理倒是直白。”
“做生意嘛,拐彎抹角浪費時間。”林凡聳聳肩,“對了,剛才那位林小姐,是蘇小姐的朋友?”
“算是吧。”蘇念端起水杯,語氣平淡,“我先生的青梅竹馬。”
“哦。”林凡點點頭,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那蘇小姐的心胸可真夠寬廣的。”
蘇念差點被水嗆到。
這人說話也太直接了。
“我——”
話還沒說完,林婉兒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蘇小姐,原來你在這兒啊!”
蘇念深吸一口氣,轉頭時已經掛上了完美的微笑。
林婉兒挽著陸寒舟走過來,眼神在林凡身上掃過,閃過一絲評估的意味,然后迅速收回,重新變成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寒舟說要介紹幾個朋友給我認識,我想著讓蘇小姐陪著一起去。”林婉兒歪了歪頭,“畢竟蘇小姐在圈子里待了這么久,肯定認識不少人吧?”
這話說得漂亮。
表面上是在夸蘇念人脈廣,實際上是在暗示她在這圈子里混了五年還沒混出什么名堂。
蘇念放下水杯,站起身。
“好啊,林小姐想認識誰,我幫你介紹。”
“真的嗎?”林婉兒眼睛一亮,語氣真誠,“那太好了!其實我一直想認識一下聯合商會的趙會長,聽說他特別難打交道,蘇小姐應該跟他很熟吧?”
蘇念的腳步微微一頓。
趙德柱,聯合商會會長,江城商界最難纏的老狐貍。他出了名的看人下菜碟,連陸寒舟的面子都不一定給,更別說蘇念這種“替身夫人”了。
林婉兒這是在給她挖坑。
“趙會長今天沒來。”蘇念面不改色,“林小姐想認識他的話,我可以幫你約時間。”
“哦——”林婉兒拖長了語調,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那算了,我也不急。對了,聽說葉少今天也來了?就是那個葉傲天,葉家的大少爺?”
蘇念的眼角跳了一下。
葉傲天,葉家獨子,出了名的中二病晚期患者。他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每次出場都自帶***和特效,能把任何正經場合搞成武俠片現場。
“葉少確實來了。”蘇念點點頭,忽然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林小姐想認識他?”
“是啊,聽說葉家最新的人工智能項目很有前景——”
“葉少!”蘇念忽然抬手,朝林婉兒身后招呼了一聲。
林婉兒猛地轉身。
一個穿著暗紅色西裝的男人正大步走來,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杯紅酒,走路的姿勢像是要去單挑整個武林。
“誰在叫本少?”葉傲天停在三人面前,目光掃過蘇念,然后落在林婉兒身上,眉頭一皺,“你是誰?”
“葉少你好,我叫林婉兒——”
“林婉兒?”葉傲天打斷她,語氣認真,“你印堂發黑,眉毛散亂,近期必有血光之災。”
林婉兒的笑容僵在臉上。
“葉少,這——”
“不用謝我。”葉傲天大度地一揮手,“本少今日心情好,免費送你一句忠告:多行不義必自斃,好自為之。”
說完,他端著紅酒轉身離開,留下一句飄在空中的話:“這宴會真無聊,還不如去后山練劍。”
空氣安靜了三秒。
蘇念低下頭,努力控制住嘴角的弧度。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陸寒舟:“寒舟,葉少他——”
“他就是這個性格。”陸寒舟淡淡地說,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不用在意。”
“可是他說我——”
“葉少的話雖然直,但沒什么惡意。”蘇念終于開口了,語氣溫和,“林小姐不用放在心上。不過說起來,葉少確實學過一段時間相術,聽說還挺準的。”
林婉兒的臉色變了變。
“算命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蘇念繼續說,笑容溫柔,“林小姐如果不信,就當是玩笑好了。”
她說完,從侍者托盤里取了一杯香檳,動作優雅地抿了一口。
林婉兒盯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擠出一個笑容:“蘇小姐真會說話。”
“林小姐過獎了。”蘇念舉杯,朝她微微傾身,“畢竟,我只是一個泡咖啡的。”
這場宴會,林婉兒再沒主動找過蘇念。
晚上九點,蘇念回到別墅。
她踢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凡發來的消息:
“蘇小姐,今天聊得很愉快。附贈一條消息:林婉兒在宴會上向三個人打聽過你的**,具體是誰不方便說。小心點。”
蘇念盯著屏幕,喝了口水。
“林婉兒。”她自言自語,把水杯放在島臺上,“你要是以為我蘇念只是一個替身,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江城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閃爍,像無數雙眼睛,正在暗處注視著她。
“五年了。”蘇念輕聲說,“夠久了。”
她放下水杯,轉身走向書房。
桌上,一份文件靜靜地躺著。
封面上,四個字清晰醒目:
離婚協議。
蘇念拿起筆,在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儀式結束的終章。
窗外的燈火依舊明亮,但別墅里,卻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
墻上的鐘,指向九點三十七分。
距離陸寒舟回家,還有三小時二十三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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