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的晨鐘響了第三遍。
于凌蹲在床鋪上,把最后一件東西往布包里塞。
那是一本封面都快爛掉的手札,紙頁泛黃發脆,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里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畫著小人的招式圖,旁邊批注著:“這招好用,但我懶得練這句玄乎,往后再說哈哈哈原來太極還能這么玩”。
手札的主人落款是三個字:張三豐。
于凌八歲那年誤闖后山禁地,在一棵老松樹底下刨出個鐵盒子,盒子里頭就這一本手札。
他當時不識字,捧著書跑去問掌教師叔,掌教看了一眼書名,整張臉都白了,哆嗦著問他在哪兒找到的。
于凌說后山,掌教連夜帶人把后山翻了個底朝天,啥也沒找著。
掌教把那本手札還給他時只說了一句話:“別讓外人知道。”
于凌也不知道為什么不能讓人知道,但掌教師叔說的話總歸有道理,他就把書藏在自己枕頭底下,晚上躲在被窩里偷偷看。
一開始好多字不認識,他纏著師兄弟們教他認字,大家還以為這小孩突然發奮了,后來發現他認完字就開始傻笑,一問三不知。
十年過去,于凌十八歲。
他把手札小心地裹了兩層油布,塞進布包最底下,拉緊系繩,往肩上一背。
屋里沒什么值錢東西,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木盆,墻上掛著一柄鐵劍,還是他十二歲那年練劍斷了以后自己用廢鐵打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
他也收進包里,山下的鐵匠說不定能重新打打。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這間小屋住了十年,屋頂漏過雨,冬天漏過風,夏天蚊蟲多,他師兄說你這屋就差門前掛塊“危房勿入”的牌子。
可這會兒要走了,于凌忽然覺得其實也沒那么差——至少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每年都結棗,雖然棗子酸得能讓人當場去世,但喂驢剛好。
對,驢。
于凌走到院子角落,那匹瘦驢正拿**對著他,耳朵耷拉著,嘴里嚼著不知道哪兒*來的草。
這是武當山下農戶不要的驢,于凌十三歲那年看它瘦得快死了,拿藥王谷托人捎來的補藥湯硬灌活了,從此這驢就賴上了他,攆都攆不走。
于凌拍拍驢背:“走了,下山吃肉去。”
驢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非常不屑,然后慢吞吞站起來,踢**踏跟在他后頭。
晨光剛鋪滿石階,露水還沒干透,山道上安靜得很。
于凌一手牽著驢,一手扛著布幡,幡上寫著九個字:“鐵口直斷,不準不要錢”。字是他自己寫的,歪歪扭扭,跟那柄鐵劍堪稱絕配。
走到半山腰時,他碰到了大師兄。大師兄背著劍正往上走,看見于凌這陣仗,愣了一下:“你……下山了?”
“嗯,師叔批的。”
大師兄看著他布幡上的字,嘴角抽了抽:“你在山上坑師兄弟就算了,下去坑百姓?”
“大師兄你這叫什么話,”于凌義正辭嚴,“我這是替天行道,匡扶正義,用我畢生所學造福黎民百姓。”
大師兄面無表情:“你畢生所學就是偷隔壁師兄的雞然后嫁禍給野貓。”
“那是戰術演練。”
“你還把廚房的辣椒粉換成面粉。”
“那是……食品改良實驗。”
“你還把掌教的拂塵綁在驢尾巴上。”
于凌沉默了一瞬:“那是個意外,我本來想綁我自己腰上的。”
大師兄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扔給他:“路上別**。”
于凌接住一掂,是銅板,不多,但夠幾頓熱乎飯了。他把布袋揣進懷里,難得正經了一回:“多謝師兄。”
大師兄擺擺手,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于凌。”
“嗯?”
“到了山下……別老覺得自己什么都能算準。”
于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知道了知道了,算不準的我就說天機不可泄露嘛。”
大師兄懶得理他,頭也不回地往上走了。
于凌站了一會兒,拍拍驢頭:“走吧,山下的人等咱們算命呢。”
驢打了個響鼻,好像在說“等人算命的是你,我就是去蹭吃的”。
一人一驢晃晃悠悠往下走,半路上于凌忽然站住,回頭望了一眼山頂的紫霄宮。
晨霧里宮殿只露出個屋檐尖尖,飛檐翹角掛著一串風鈴,被風吹得叮當響。
他從小在這山上長大,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條臺階的縫。
后山的竹林他去過無數次,前山的道觀他也鉆過好多回,哪塊石頭底下有蘑菇、哪棵樹上鳥窩最多、哪條溪里有魚——他了如指掌。
可山下是什么樣子,他不知道。
于凌轉過身,繼續往下走,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山腳下出現了第一個鎮子,叫做黃石鋪。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街,兩邊開著茶館、客棧、鐵匠鋪、雜貨攤,還有幾家賣吃食的,炊煙裊裊,空氣里飄著油條和包子的味兒。
于凌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摸摸懷里師兄給的銅板,又看了一眼布幡,果斷決定:先算命賺錢,再吃飯。
他在街口找了個顯眼的位置,把布幡往地上一插,搬了塊石頭坐下,清了清嗓子:“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武當山嫡傳弟子,鐵口直斷,算財運算姻緣算前程,不準不要錢!算準了的各位隨意賞幾個銅板就行!”
喊了三遍,沒人理他。
街上的百姓忙著買菜的買菜、賣布的賣布、討價還價的討價還價,偶爾有人掃他一眼,目光從他年輕得過分的臉、洗得發白的道袍、歪歪扭扭的布幡上一掠而過,然后該干嘛干嘛。
于凌也不急,撐著下巴曬太陽。
過了一會兒,來了個老婆婆,挎著菜籃子在他面前停下。于凌精神一振,正要開口,老婆婆先說了:“小道士,你這驢賣不賣?我兒媳婦剛生完娃,想弄頭驢燉湯下奶。”
驢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往于凌身后躲了半步。
于凌趕緊擺手:“婆婆,這驢不賣,這是我戰友,我們出生入死好多年了。”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一下驢,又打量了一下于凌:“你這驢瘦得全是骨頭,燉湯都不出油。”
驢打了個響鼻,像是被冒犯了。
于凌賠笑:“婆婆您再瞅瞅,它其實膘都在內里。”
老婆婆“嘁”了一聲,挎著籃子走了。驢沖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于凌發誓他真的看見驢翻白眼了。
沒過多久,又來了個中年男人,穿著綢衫,像是鎮上的富戶。他往于凌面前一坐,說:“小道士,你給我算算,我最近生意不順,是不是家里**有問題?”
于凌上下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轉,慢悠悠開了口:“這位老爺,您是不是每晚子時前后總覺得心口發悶,睡不踏實?”
綢衫男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于凌心說:你眼下一片青黑,呼吸短促,說話時左手不自覺揉胸口,不是失眠就是心虛,失眠的概率更大。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高深莫測地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須:“天機不可盡泄,但貧道觀您面相,確實是沾染了些許……陰氣。”
男人臉色變了:“陰、陰氣?那怎么辦?”
于凌正色道:“好辦,您回去把臥房窗臺西邊的那盆花搬到東邊去,睡前喝一杯熱水,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賬目,連著三天,保您睡得踏實。”
綢衫男人將信將疑地走了,臨走前扔下三個銅板。于凌撿起來吹了吹灰,滿意地揣進懷里。
沈青崖要是知道他在山下這么算命,怕是要笑得從驢背上摔下來——什么陰氣**,分明就是看出來那男人生意做得虧心,夜里翻賬本翻得睡不著覺罷了。
但于凌理直氣壯:這叫救人于水火,他在山上那會兒,有個師兄練功走火入魔,天天夜里睡不著,他用的就是這招——把人哄開心了比什么藥都管用。那師兄后來果然睡得好了,事后還專門謝過他。
所以說,算命是真本事。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陸續來了幾個人,于凌有真有假地糊弄了一番,攢了十幾個銅板。
眼看著日頭升到正中,他正琢磨著去哪兒吃碗面,忽然聽見街那頭傳來一陣嚷嚷聲。
“有人落水了!小孩掉河里了!”
于凌蹭地站起來,把布幡往驢背上一搭就跑了過去。
黃石鋪邊上有一條小河,水不算深,但入夏后漲了一截,流速還挺急。
于凌趕到時,岸邊已經圍了一圈人,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正跪在地上哭,拼命往河里伸著手,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出主意,可愣是沒人跳下去。
河里漂著個五六歲的小娃娃,抱著一根浮木,哭得嗓子都啞了,手漸漸往下滑。
于凌二話沒說,直接把鞋一蹬,整個人撲進河里。他的水性不算太好——武當山上也沒河讓他練——但好在河水不深,最深處也就剛到胸口。
他逆著水流撲過去,一把抓住小娃娃的后領,把人拎起來夾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劃水往回游。
上岸時他渾身濕透,道袍貼在身上滴滴答答淌水,狼狽得不行。
但小娃娃在他胳膊底下咳了兩聲,哇地吐出兩口河水,哇哇大哭起來。那婦人撲過來抱住孩子,哭得比孩子還兇,連聲跟于凌道謝。
于凌坐在岸邊喘氣,擺了擺手:“沒事沒事,孩子沒事就行。”
有人遞了條干布巾給他,于凌接過來擦了兩把臉,然后發現自己那匹瘦驢正站在人群外面,一臉“你不是說下山吃肉嗎怎么先下河了”的表情看著他。
于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樣子,又看了看驢,嘆了口氣:“行,先找個地兒把衣服烤干吧。”
他剛站起來,身后那婦人忽然追上來,手里攥著幾個銅板要塞給他:“道長,多謝你救我兒子,你拿著,拿去買碗面吃!”
于凌剛要推,婦人硬塞進他手里,眼眶通紅地抱著孩子走了。
于凌捏著那幾個銅板,低頭看了看,忽然樂了。他把銅板往懷里一揣,拍了拍驢頭:“瞧見沒?這是今天第二筆收入,第一個靠嘴,第二個靠命。這叫能文能武。”
驢沒理他。
于凌裹緊濕衣服,牽著驢往鎮里走,嘴里又開始哼小曲。日頭曬在濕漉漉的背上暖烘烘的,他覺得山下真好,有面吃,有河可以跳,還有一群不算他命的人給他塞銅板。
街上有人沖他喊:“小道士,那邊有家客棧,后頭能生火烤衣服!”
于凌回頭沖那人喊了聲謝,剛走兩步,忽然站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街對面一個茶棚里。
茶棚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上下,穿一襲深藍色長衫,手里捧著一碗茶,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人長得不錯,眉眼清秀,但眼神很毒——于凌感覺那人的目光從頭到尾把他掃了個遍,連他道袍上有幾塊補丁都數清楚了。
于凌愣了一下,然后看見那人放下茶碗,沖他拱了拱手:“這位道長,方便算一卦嗎?”
于凌眨眨眼:“算卦可以,但我得先烤衣服。”
那人笑了笑:“不急,我請你吃面,吃完面再算。”
于凌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人笑瞇瞇的臉。
直覺告訴他,這人有點意思。
“行,”于凌也笑了,牽著驢走過去,“那貧道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走到茶棚跟前時,驢忽然停了一下,歪頭看了看那個年輕人,鼻子里哼了一聲。
于凌低頭問驢:“咋了?”
驢沒吭聲。
于凌也不在意,大咧咧往那人對面一坐:“吃什么面?這家有牛肉面嗎?”
藍衫年輕人替他倒了杯茶:“老板說今天有羊肉面。”
“那就要羊肉面,加辣。”于凌搓搓手,渾身濕漉漉地坐在那兒,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像個落湯雞,“對了,還沒問兄臺貴姓?”
“免貴,姓沈,”年輕人笑著端起茶碗,“沈青崖。”
沈青崖。
于凌嚼著這個名字,覺得耳生,但看這人氣質,恐怕不是什么無名之輩。
不過沒關系,他下山第一天的目標就是吃飽、穿暖、不挨揍。
至于這人是誰、要算什么——吃完面再說。
窗外日頭正好,驢在棚外啃草,面還沒上桌,羊肉的香味已經飄過來了。
于凌吸了吸鼻子,心滿意足地笑了。
山下的第一天,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