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靈界，天星靈域，青**。
青云門立派百年，門主柳長青筑基中期，在這等靈氣稀薄的地方，算是一號人物了。
青**不高，山勢平緩，山腰上零零散散地綴著幾片藥田，種的是低階靈草——青葉蘭、地根參、三花藤，品相一般，但好歹是靈植，能換靈石。
柳長青在這山上守了百年，沒想過擴張，也沒想過依附誰。他覺得這樣挺好。山不大，人不多，沒人惦記，就沒人來犯。
但今天有人來了。
他站在山門牌坊下，手里攥著一柄青鋼劍，劍刃上已經有了一道缺口。
缺口不大，但很深，是今天第一輪交手時被人一掌震出來的。
他的虎口還在發麻，那道缺口在劍刃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從劍尖一直裂到劍身中段。
他身后站著青云門剩下的七八個弟子，有的腿在抖，有的劍都握不穩了。年紀最小的那個才十四歲，道袍太大，袖口挽了三道折，手里提著一柄比他胳膊還長的舊鐵劍，劍尖杵在地上，杵出了一個小坑。
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灰袍，腰間掛著一枚星羅宗的內門弟子令，玄鐵材質，正面刻著"星羅"二字，背面是一道七星聚靈陣的微縮陣紋。那個人二十出頭，長得白凈，嘴唇很薄，嘴角掛著一絲笑。
不是刻意露出來的笑，是常年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一等的人臉上自然而然會有的一種弧度。
趙昊天。
星羅宗內門弟子，二十八歲，筑基巔峰——在這個靈氣稀薄的下界，已經是很拿得出手的天賦了。
他今天帶的隨從不多，只有六七個外門弟子，站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像一排沉默的木樁。這些外門弟子每一個都比青云門的弟子修為高，但他們在趙昊天身后不敢抬頭。不是規矩嚴，是怕。
趙昊天奉宗門之命，來"勸"青云門歸順。
"柳門主，話說第三遍了。"
趙昊天語氣很淡，像在重復一件無聊的小事。
"歸順星羅宗，青云門納入我宗外門編制，你和你門下弟子，活。"
柳長青咬著牙，劍尖指著趙昊天。他的牙關咬得太緊了，太陽穴上的青筋鼓了起來，像兩條蚯蚓在皮膚下面爬。
"青云門立派百年，不事二主。今日我柳長青在此立誓——"
"行了。"
趙昊天打斷了他。不是吼，是輕輕兩個字，像在說"夠了"。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掌心凝聚了一點靈光——筑基巔峰的靈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
山門前的空氣忽然沉了，像有人往這片空間里灌了鉛。
柳長青身后的弟子們臉色同時變了，那個最小的弟子手里的舊鐵劍從杵著的小坑里滑了一下，"叮"的一聲磕在了石板上。
柳長青的臉色也變了。筑基巔峰和筑基中期，看起來只差一個小境界，但實際的差距是三倍。不是三倍的靈力總量——是靈力的凝實度。
"碎心掌，我練了八年。"
趙昊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懷念。
"上一個接下這一掌的人，是內門考核時的對手。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
柳長青想說什么，但趙昊天的掌已經到了。
"嘭。"
聲音不大，像拍碎了一個西瓜。
柳長青的身子倒飛出去，撞在山門牌坊上，牌坊裂了——不是裂了一道縫，是從正中間整條石脊從椽頭裂到了基座，碎石嘩啦啦地往下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柳長青的胸口也陷了下去，胸前那件穿了百年的舊灰袍凹進去一個掌印，掌印周圍的布料被靈壓震碎了，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皮膚，皮膚下面是碎掉的肋骨。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但一口血先從嘴里涌了出來，帶著碎掉的內臟渣。然后他不動了。眼睛還睜著。
山門后面忽然安靜了。
那個最小的弟子看著柳長青倒下去，手一松，舊鐵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叫。他只是張著嘴，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嘴唇在抖，但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趙昊天收回了掌，低頭看了看掌心。掌心干干凈凈，連一滴血都沒沾上。
他身后的星羅宗弟子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不是怕，是敬畏。二十八歲的筑基巔峰，星羅宗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這種人不是他們敢直視的。
"剩下的，你們處理。"
趙昊天說，語氣像在說"把桌子擦一下"。
"是。"
弟子們領命，拔劍沖進了山門。里面傳來幾聲慘叫——短促而尖銳，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雞——很快就沒聲了。
趙昊天沒有進去。他站在牌坊下面，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有幾朵白云慢慢地飄。
初秋的風從山腰上吹下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氣味。這氣味很好聞，像小時候他還沒有踏入修仙界時，在家鄉那個小鎮上聞到的味道。
但他沒有多想。他已經很久不會想"小時候"了——筑基巔峰的修士，不需要回憶。
"師兄。"
一名弟子小跑著過來了，臉上濺了幾滴血，但已經擦過了，只留下淺淺的粉色痕跡。他喘了一口氣，穩住聲線。
"青云門上下四十一口，已全部清理完畢。"
"嗯。"
趙昊天轉過身，準備御劍離開。
但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神識習慣性地掃過方圓百里。這是一種本能，像富人出門習慣性地掃一眼四周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他的神識覆蓋很廣，筑基巔峰的神識能掃出一百八十里的范圍，在這個范圍內，所有靈氣波動都會在他的感知里浮現——哪怕是練氣一層的微弱氣息，哪怕是藏在泥土深處的一塊低階靈石。
然后他停住了。
在極遠的地方，天星靈域的邊緣，一個靈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小鎮上——有一絲微弱得幾乎被環境噪音淹沒、卻讓他的神魂微微一顫的氣息。
趙昊天瞳孔微縮。他認識這個氣息。不是"見過"，是"認識"——在他這輩子讀過的所有宗門秘典中，只有一件東西能散發出這種獨特的、溫潤的、像冬日暖陽一樣的神魂波動。
養魂玉。
這股神魂波動極不尋常——溫潤、純凈，像冬日暖陽一樣滲進他的神識深處。
趙昊天修的是星羅宗正統星靈根功法，他的靈根天生對神魂類寶物敏感。這塊玉散發出來的波動與他的靈根極為契合，像兩塊磁石隔著極遠的距離在互相吸引。
這樣的寶物，哪怕不是養魂玉，也絕對不凡。不會錯。
他收了飛劍，落在了鎮子西邊的一座荒山上。
山不高，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掛著午后的露水。他穿過草叢往下走，露水沾濕了他的道袍下擺，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那個氣息。
他步行進入鎮子——不是怕打草驚蛇，一間藥鋪里能有什么蛇，而是他想先看看那家人到底是什么來路。
他換了一身灰袍，收斂了周身靈氣，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過路修士。但他的步伐、他的眼神、他走到哪里都會讓人下意識讓開的那股氣質，是收斂不住的。
鎮上的人看到他，下意識就讓開了路——不是認出了他是誰，是身體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往旁邊挪了半步。
趙昊天順著神識的指引，一路走到了鎮東頭。
一間小藥鋪，門前兩棵老槐樹，樹冠很密，把午后的陽光篩成碎金撒在門口的石板上。樹下的石墩子被磨得發亮，不知道被多少代人坐過了。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陸氏藥堂"，匾上的漆掉了一半，字是用金漆描的，金漆也快掉光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舊木頭。門開著，里頭人影綽綽，好像不止一家人。
趙昊天站在門口，神識掃了進去——大約十來號人。
一個老者，練氣三層——應該是家主輩的。幾個中年人，練氣一二層——子弟輩。幾個婦人，不修道。
幾個孩子——其中一個男孩的脖子上，掛著一塊暗**的玉。在發光，很微弱，微弱到凡人的眼睛絕對看不見。但趙昊天看見了。
他看了三息。然后他抬腳，跨過了那道門檻。門上的銅鈴響了，"叮"的一聲。
那聲音很清脆，很輕，像秋天最后一片葉子落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