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二月的風像后**巴掌,刮在臉上生疼。
大恒地產總部大樓的玻璃門上,貼著兩道交叉的白色封條。公章的紅泥紅得像我那跌停的股票,刺眼得很。
我站在臺階下,凍僵的手**舊夾克口袋,摸到一塊硬邦邦的打火機。手機震了兩下,像垂死前的抽搐。掏出來看,屏幕右上角的裂紋,剛好把“大恒”兩個字劈成兩半。
第一條短信:“大恒地產清算組通知,您的N+1賠償金因公司賬戶凍結,將無限期延后發放。”
翻譯一下:錢在西天,自己去取。
第二條短信:“江城銀行提醒,尾號7749的房貸卡本月應扣款8000元,當前余額不足……”
屏幕按滅。視線落在玻璃門的封條上,像在數上面的褶皺。
干了八年房產中介,連續三年江城銷冠,幫無數人安了家,上個月終于修成正果,迎來天大的福報——裁員。卡里還剩三萬,脖子上套著每個月八千的房貸狗鏈,隨時準備上吊。
風吹得頭疼。轉身走進街角便利店。
推開門,暖氣撲面。收銀臺的小姑娘正低頭刷短視頻,屏幕里傳出夸張的笑聲,透著股不顧人死活的歡快。
走到冰柜前。取出一瓶東方樹葉,拇指在瓶蓋上蹭了兩下。余光掃過價簽,五塊五。
手停了半秒。
目光落在價簽旁的水汽上,睫毛垂了一下。我把東方樹葉塞回原位,從最底層摸了瓶兩塊錢的礦泉水。
結賬,出門。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胃里狠狠抽了一下。
房子不能斷供,斷供連要飯都沒個固定據點。
下午,江城北郊汽配城。
風沙大,空氣里混著機油、劣質橡膠和烤腸的味道。
二手車販子猴子穿著油膩的羽絨服,拍著一輛面包車的引擎蓋,唾沫星子亂飛:“大為哥,這車絕了!前置后驅,秋名山神車,你開它拉貨,蜀黍都追不**發財的速度!八千塊,交個朋友!”
我繞車走了一圈。視線從車頭掃到車尾:斷裂的前保險杠,平滑如鏡的輪胎,底盤邊緣新鮮的油泥。
八年房產中介練就的“中介之眼”開啟。這車不光是戰損版,簡直是敘利亞***聯名款。
“水箱漏水,換個副廠的要三百。左前減震漏油,跑起來像拖拉機成精。排氣管生銹,隨時準備**。”我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猴子沾滿黑油泥的運動鞋上,“五千。行我現在轉賬,不行我去隔壁看那輛能喘氣的長安。畢竟我這三萬塊遣散費,還得留著交房貸。”
猴子眨眼的頻率變慢了。他知道我懂行,更知道我沒錢。
嘴角**了一下,似乎想反駁,最終只是把手里的煙頭扔地上踩滅,又用鞋底碾了兩下。
“成交。哥,你這價砍得比我前女友還狠。”他嘆了口氣,手在羽絨服上蹭了蹭,掏出收款碼。
半小時后,我開著這輛點火像哮喘、四面漏風的戰損版五菱宏光駛出汽配城。
車廂里一股劣質香水混機油的味兒,像在垃圾堆里噴了花露水。靠邊停車,下載“速達拉貨”,上傳行駛證。
這就是我的新戰馬,雖然隨時可能陣亡。
晚上十一點,平臺提示音響了。
“新訂單。從國金中心地下三層,送往東郊倉庫。貨物:廢舊拍攝道具。運費:五百元。”
這價格比市場價高了一倍。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窮得連鬼都不怕,還怕妖?
踩離合,掛擋。五菱宏光發出一聲慘叫,朝著國金中心一瘸一拐地開去。
地下三層**光線極暗。幾盞聲控燈壞了,一閃一閃,活像恐怖片取景地。
車停在指定車位旁。推門下車,座椅彈簧嘎吱作響,在空曠的地庫里回蕩。
視線掃過前方:承重柱,一個男人,四個半人高的鐵皮文件柜。
男人裹著黑色長款羽絨服,戴著鴨舌帽和黑色口罩,搞得像地下黨接頭。
我走過去。男人轉過頭,視線掃過我的五菱宏光,眉頭皺得能夾死**。
“這破車能拉嗎?別半路拋錨了!”
聲音入耳,我的腳步停了半拍。
這公鴨嗓太熟了。趙德彪。大恒地產前營銷總監,整天把“狼性文化”掛嘴邊,上個月親手在我的裁員通知上簽字,連半個月工資都不肯多給的***。當初在公司,他喝純凈水都要助理擰瓶蓋,現在居然大半夜親自來地庫發貨。
我戴著口罩,把帽檐往下壓了壓。他沒認出我,畢竟他眼里只有錢,底層司機在他看來連***都不算。
“能拉,就是看著慘,骨子里硬得很。”我壓著嗓子回了一句。
趙德彪很不耐煩,從兜里摸出半包**,抽出一根丟過來。“趕緊搬!四個鐵皮柜,小心點,別磕了碰了,碰掉漆你這破車都賠不起!”
我沒接。煙掉在地坪漆上,滾了兩圈。
他的動作停了半秒,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罵人,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兩步,像防賊一樣催促:“搞快點!”
走到第一個文件柜前。柜子表面噴了灰綠色的廉價漆,邊角帶點銹跡,偽裝得挺像那么回事。
手搭在柜子頂端,往外拉。
沒拉動。
重量不對。就算里面塞滿A4紙,也不該這么沉。
蹲下身,視線落在柜子底部的滾輪上。滾輪壓在地坪漆上,勒出兩道極深的白痕。
干了八年房產中介,幫無數客戶搬過家,這重量絕對不是空心鐵皮。
我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指甲扣了一下褲縫。
“中介之眼”發動。再看側面接縫,不是電焊點,是一體成型的倒角。指關節敲擊側面,聲音沉悶,沒有鐵皮的空鼓回音。柜門沒鎖孔,只有一塊極不自然的黑色塑料貼片——指紋鎖的欲蓋彌彰。
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順勢把手**口袋。
大半夜,前總監,高價雇野車,拉四個死沉的“鐵皮柜”。
這根本不是文件柜,是披著鐵皮偽裝的高密度合金保險箱。大恒地產剛爆雷,賬上沒錢發工資,保潔阿姨的衛生紙都被扣了,這孫子居然在這連夜轉移資產。
我沒拆穿,畢竟運費還沒到手。遇到事,先拿錢,再講理,這是我混跡職場八年的鐵律。
轉身從車里抽出帶輪子的小滑板,利用杠桿原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四個“柜子”推上五菱后車廂。
最后一個推上去,五菱后懸掛發出痛苦**,車**肉眼可見地往下沉了兩寸,像個被生活壓彎腰的中年人。我喘著粗氣,心想這五百塊錢賺得真特么費命。
裝完貨。關上后備箱門,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德彪掏出五張紅票子遞過來。
“尾款。到了地方有人接應。”
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鈔票邊緣。
地庫盡頭的卷簾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轟隆。
十幾個人沖進來。領頭的男人穿著沾滿水泥斑點的迷彩服,手里拖著一根腳手架鋼管。鋼管在地坪漆上劃出火星,聲音讓人牙酸,像指甲刮過黑板。
“趙德彪在那!別讓他跑了!”
領頭男人吼了一嗓子,眼珠通紅。
趙德彪的動作停了半秒。目光落在那些人手里的鋼管上,眨眼的頻率變慢了。
手里的五百塊錢沒捏穩,掉在地上。
他一句話沒說。轉身,拉開旁邊的黑色奧迪車門,鉆進去,落鎖。一**作行云流水,看來平時沒少練逃跑。掉在地上的那根**煙都沒顧得上踩一腳。
奧迪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輪胎原地打滑發出一聲尖嘯,擦著討薪人群邊緣沖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風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地庫特有的霉味。
五百塊錢在地上翻滾,貼在我的鞋面上,仿佛是對這倒霉命運的嘲笑。
十幾個人停下腳步。十幾雙通紅的眼睛,盯住了我,還有我身后那輛裝滿“文件柜”的破五菱。
領頭的迷彩服男人走上前,用手里的鋼管敲了敲引擎蓋。
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前保險杠,那三圈透明膠帶“啪”地崩開一條縫。
“你是他什么人?”男人盯著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我看著引擎蓋上的凹坑,心頭滴血。手不知道放哪里好,最后**舊夾克口袋。摸到了那把車鑰匙,還有那個硬邦邦的打火機和半包紅塔山。拇指在打火機邊緣來回蹭了兩下。
抽出一根三塊錢的紅塔山咬在嘴里,“啪”地點燃。我瞇起眼睛,習慣性地扯出一個房產中介標志性的八顆牙假笑。
準備隨時發動這輛哮喘戰車,或者,發動我的嘴。在這遍地是坑的世道,沒個超能力,只能靠這滿級的人情世故活下去了。
“大哥,”我吐出一口煙圈,看著迷彩服,聲音穩得一批,“我說我是來收破爛的,你信嗎?”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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